在辦公廳待了這些年,他早就摸清了這裡的生存規矩。
天塌下來也不能慌,一旦露了怯,人心浮動,領導還怎麼暗中壓事、迷惑外界?
這地方的人,個個都長著放大鏡般的眼睛,耳朵尖得能捕捉到半分異常,最愛揣測,也最善從蛛絲馬跡中捕風捉影。
周亮被他一喝,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回過神來,臉上的慌亂褪去幾分,可手指還是下意識地蜷縮著,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唐明見狀,從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牡丹煙,紅色的煙盒邊緣有些磨損,他撕開封口,抽出兩支,強行塞進周亮嘴裡一支。
在旁人看來,這不過是前任秘書跟現任秘書湊在一起抽支煙,親昵又自然,可隻有他倆知道,彼此都不沾煙酒。
這是官場的必修課,就像偶爾要假裝關係和睦,偶爾要假裝爭執,甚至拍著桌子罵娘,情緒從來都不是真的,隻是服務於最終目標的工具。
周亮掏出打火機,“哢噠”一聲點燃了煙,淡藍色的火苗在風裡跳了跳,他卻隻是把煙夾在指間,任由淡青色的煙霧嫋嫋升起,熏得他微微眯眼,睫毛輕輕顫動。
“哥,我知道。”
他順著唐明昨晚私下叮囑的話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融進走廊的寂靜裡:
“我是周老的孫子,所有人都盯著我,一點功勞會被無限放大,將來晉升比其他人容易,但......一點錯誤也會被揪著不放,容易被人抓辮子,給爺爺添麻煩。”
唐明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容,伸手摟住他的肩膀,力道帶著刻意的安撫,指尖卻不經意地觸了觸他的後背,眼神裡透著幾分探究:
“既然知道,那你慌什麼?天塌了?”
周亮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走廊兩側。
幾個辦公室的門都虛掩著,隱約能看到裡麵有人探頭,又飛快地縮了回去,他立刻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笑臉,嘴唇幾乎貼在唐明耳邊,氣息急促得帶著溫熱的觸感:
“唐明哥,我剛收到了省執政的會議報備。”
“足足二十二個省的執政,都報備了近期出行,而江州那邊,同步報備了要召開專項會議。”
“哈?”
唐明臉上的笑容沒變,眼角的餘光卻猛地一縮,瞳孔微微收緊,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你的意思是,沈崇業發起的會議,邀請了二十二個省執政參會?”
周亮重重點頭,下巴微微繃緊,臉上的笑意再也掛不住,眼底瞬間被凝重取代,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錯,報備文件上寫得明明白白,參會人員一欄,標注的就是各省執政及相關部門負責人。”
唐明緩緩點了點頭,抬手將指間的煙在走廊的垃圾桶邊緣掐滅,煙蒂上的火星濺落在光潔的地磚上,瞬間熄滅,留下一點黑色的痕跡。
他拍了拍周亮的肩膀,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吧,蹦蹦跳跳地給周老彙報,彆露半分異常。”
“啊?”周亮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顯然沒明白這“蹦蹦跳跳”的深意。
“快去!”唐明擺了擺手,語氣裡多了幾分催促,轉身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背影看似從容不迫,步伐卻比平時快了幾分,衣擺掃過地麵,帶起一絲微風。
一進辦公室,唐明反手帶上門,“砰”的一聲沉悶聲響,將走廊的窺探隔絕在外。
他臉上的從容瞬間崩塌,眉頭擰成一團,眼底滿是焦灼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