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東,商都城。
往日裡車水馬龍的街道,如今顯得格外蕭瑟。
寒風卷著枯葉在青石板路上打轉,店鋪十家關了七家,
僅剩的幾家米行門口,都有荷槍實彈的士兵站崗。
牆上貼滿了第三綏靖公署發布的《戰時糧食管製令》,
“所有糧食統一配給,私自交易者嚴懲!”
為了應對那如洪水般湧入的難民潮,
豫東不得不啟用了最嚴苛的戰時配給製。
物價早已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數字,如今在商都,
一塊銀元甚至買不到半個發黴的饅頭,唯一的硬通貨隻有公署臨時簽發的糧票。
包宅。
堂廳內的無煙煤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曹蕊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暗紫色旗袍,外披一件羊絨開衫,頭發盤得一絲不苟。
她從老管家手裡接過那把精致的銅嘴熱水壺,微微欠身,
將滾燙的開水注入桌上的兩隻白瓷茶杯中。
茶香瞬間彌漫開來,那是信陽毛尖特有的香氣,
在如今這世道,這股香氣奢侈得令人心顫。
“真是勞你們費心了。”
曹蕊放下水壺,聲音溫婉而端莊,
“每月都雷打不動地來一次。
我知道軍務繁忙,你們又是身居要職的人,
以後派勤務兵把東西送來就行,不用專門上門了。”
坐在下首的23師師長王大發連忙雙手接過茶杯,
屁股隻敢坐半邊椅子,一臉憨厚而恭敬的笑容:
“嫂子這叫什麼話。司令如今帶兵在外,
我們這幫兄弟要是連家門都不登,那還是人嗎?
再說了,這世道亂,這時節不同往日,我們不親眼來看看,心裡實在是不踏實。”
一旁的11軍參謀長何為也跟著點頭:
“是啊,嫂子。
之前要不是嫂子燉的雞湯吊著,我這條胳膊怕是得晚個好久才能恢複。”
曹蕊笑了笑,“你那傷是替你們司令受的,我燉點雞湯算不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笑聲從院子外麵傳來。
“姐姐!等等吵著要找你嘞,我可是抱不住這小祖宗啦!”
隨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抱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兩歲男童走了進來。
如今的曹庚剛滿十五歲,就初現其美貌,
宛如一株含苞待放的水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青春逼人的靈氣。
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學生裝,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
臉頰因為剛才的跑動而泛著紅暈,
眼角眉梢與姐姐有七分相似,卻多了一份未經世事的純真。
“王大哥、何大哥,你們來啦!”
曹庚一見家裡來了客人,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笑著打招呼,
懷裡的小外甥“等等”也跟著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胖手。
“哎呦,小草根兒,幾個月不見,長這麼高了?”
王大發和何為都站了起來,笑著回應。
王大發是個粗人,看著這水靈靈的姑娘,忍不住打趣道:
“真是女大十八變,越長越好看了。
嘖嘖,將來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臭小子,能娶到咱們的二小姐。”
“王大哥你又拿我尋開心!”
曹庚臉一紅,羞澀地跺了跺腳,趕緊把懷裡的“等等”塞進了姐姐懷裡,躲到了曹蕊身後。
曹蕊接過兒子,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後背,眼中滿是寵溺。
“嫂子,家裡如今還缺什麼不?”
何為重新坐下,關切地問道,
“雖然現在全城管製,但咱們部隊裡還有些指標,絕不能委屈了家裡。”
“不缺,什麼都……”曹蕊剛想客氣地回絕。
“想吃點心!”
躲在身後的曹庚突然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嘀咕了一句,
“就是那個桂花糕……好久沒吃到了……”
“曹庚!”
曹蕊臉色猛地一沉,轉過頭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那眼神嚴厲得讓曹庚嚇了一跳,
瞬間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委屈地低下了頭。
“妹妹不懂事,讓你們見笑了。”
曹蕊轉過頭,對著王、何二人歉意地笑了笑,但語氣卻變得異常堅定:
“家裡什麼都不缺,米麵油都有。
以後不要再送這麼多糧食來了。
我知道現在外麵是個什麼光景,雖然咱們商都還沒餓死人,
但我知道,那一袋米在外麵能救幾條命。
咱們家人口少,吃不了那麼多,留著給前線的弟兄們吧。”
王大發和何為對視一眼,心中對這位長官夫人更是多了幾分敬重。
“嫂子高義。”
何為歎了口氣,“不過您放心,送來的都是我們自己的配額,不占公家的賬。”
客廳裡沉默了片刻,隻有煤爐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
曹蕊一邊哄著懷裡的兒子,一邊像是隨意地問道:
“對了,我聽買菜的劉媽說……南邊好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