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深不見底的黑曜石，籠罩著這片陌生的星球。
陳楚獨自站在城堡前麵，目光越過下方沉睡的誇父族巨人，投向遙遠而冰冷的星海。
那些星辰，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如同無數雙窺探的眼睛，見證著宇宙間永恒的生滅，此刻，在他的腦海中，翻湧的卻不是星辰的壯麗，而是一個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智慧生命的終極悖論。
人類文明的出路，到底在哪裡？
這個問題，像一根無形的絞索，緊緊勒住了他的思維。
自從與那個自稱為“混沌”的人工智能對話之後，這個問題的重量就與日俱增，如今已經演變成一種形而上的折磨。
混沌所揭示的真相，如同一幅宏大而絕望的畫卷，在陳楚眼前緩緩展開，畫卷的每一個細節，都在描繪著一個無法掙脫的死循環。
人類聚居分享傳播文明，這是文明誕生的基石。
從古地球的原始部落，到星際時代的五大星域，人類，或者說智慧生命，總是本能地聚集在一起，通過協作，他們建造城市，發展科技，創造藝術，構建起璀璨的文明。
知識在交流中得以傳承和發展，社會分工讓個體能夠專注於特定的領域，從而推動整個文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邁進。
然而，這繁榮的表象之下，卻隱藏著毀滅的種子。
混沌的話語猶在耳邊：“當一個文明發展到某個臨界點，其內部的複雜性和熵增將達到不可逆的程度，最終引發崩塌。”
陳楚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混沌所展示的那些畫麵，數百萬年來，在古地球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上，一代又一代的文明拔地而起，其輝煌程度甚至遠超如今的五大星域，他們掌握了匪夷所思的技術，能夠操控能量，扭曲空間，甚至觸及生命的本質。
但無一例外，當他們的文明之塔堆砌到最高點時，便會轟然倒塌，或是因為無法控製的戰爭，先進的武器將自己送入墳墓；或是因為資源耗儘，環境崩潰，繁榮的家園變成不毛之地；又或是因為更深層次的社會結構性矛盾，階級固化，思想停滯，整個文明失去了前進的動力，在內耗中腐爛。
每一次的毀滅都是如此徹底，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一萬年的期限到來之際，準時地將棋盤上的一切抹去，隻留下一些深埋地下的遺跡，作為下一輪遊戲的微弱提示。
聚集，意味著加速。
加速發展，也加速毀滅。
這就像一個化學反應，反應物越集中，反應就越劇烈，最終也越快地消耗殆儘。
人類的社會性，這種讓他們脫穎而出、成為星球主宰的特質，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它創造了文明，也注定了文明的宿命，在輪回中永恒地燃燒與熄滅。
那麼，第二個選擇呢？
遠離。
既然聚居是陷阱，那麼選擇孤獨，選擇與文明社會徹底切割，是否就能跳出這個循環？
陳楚想到了誇父族。
那些近百米高的巨人，曾經是何等強大的變異人，是與古地球神話傳說緊密相連的先行者，他們為了逃避文明的詛咒，選擇了自我放逐，來到這顆遙遠的星球，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
他們成功了嗎？
答案無疑是殘酷的。
陳楚親眼所見，誇父族雖然保留了強大的肉體和悠長的壽命，但他們的文明卻出現了無可挽回的倒退，他們忘記了曾經的輝煌科技，忘記了複雜的社會結構，甚至連語言和文字都退化到了極其原始的階段。
他們變成了混沌口中“愚昧無知”的存在，每天的生活隻剩下狩獵、采集和簡單的部落活動，他們就像是一棵被從豐饒的土壤中拔出，移植到貧瘠沙地的巨樹，雖然還能存活，卻早已失去了昔日的繁茂與生機。
知識，原來並非永恒，它不是一旦獲得就能永遠刻印在基因裡的東西，它需要一個環境，一個持續交流、應用和傳承的“文明場”。
知識一旦脫離這個場，再強大的個體，其思維也會在漫長的孤寂中逐漸蒙塵、鈍化。就像一台失去了網絡連接的超級計算機，即使擁有強大的硬件，也無法獲取新的信息，無法進行有效的運算，最終隻會變成一堆無用的金屬。
變異人，哪怕是像他和風少這樣掌握了金盾術的強大存在，如果將自己放逐於宇宙的荒蕪角落，千年、萬年之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樣？
或許，他們會忘記金盾術的原理，忘記物理學的定律，忘記人類的語言和曆史，最終變成一個隻憑本能生存的“野獸”，一個擁有強大力量卻毫無智慧的生物。
他們的曆史，他們的存在，同樣被歸零了。
這是一個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結局。
毀滅的輪回雖然慘烈，但至少每一次重啟都保留了文明再次崛起的希望，而倒退的愚昧，則是一種緩慢而徹底的死亡，是精神和智慧的淩遲。
它意味著，個體即便能逃脫文明的集體毀滅，也無法逃脫作為智慧生命的自我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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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楚感到一陣深刻的無力感。
兩條路，一條通往絢爛的毀滅，一條通往沉寂的消亡。
這根本不是選擇，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毫無破綻的牢籠。
人類文明，就像一隻被困在莫比烏斯環上的螞蟻，無論朝哪個方向爬，都永遠在同一個平麵上循環，永遠找不到出口。
而變異人的介入，又算什麼呢？
陳楚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風少，想到了那個野心勃勃的胖子，他們是人類基因突變的產物，是混沌口中“文明加速的催化劑”。
變異人擁有更長的壽命，更強的能力，更敏銳的思維，從理論上講，他們是最有希望打破這個死循環的存在，他們可以活得足夠久，去觀察和總結數個文明周期的規律；他們擁有足夠強的力量，去乾預和引導文明的走向。
然而，現實卻是如此諷刺。
變異人的存在，非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讓問題變得更加複雜，他們的超凡能力，讓他們與普通人類之間產生了巨大的隔閡，在普通人眼中，他們是“神”或者“怪物”，是需要敬畏或鏟除的異類，這種不信任，導致了無數的衝突和悲劇。
誇父族的祖先，不就是因為與其他變異人的理念衝突，才被迫遠走他鄉的嗎？
而胖子，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不惜奴役誇父族，建造傳送陣，試圖將混沌的技術帶回五大星域，這難道不正是新一輪毀滅的開端嗎？
變異人，隻是將這個循環的烈度提升了而已，他們就像是給那場劇烈的化學反應加入了高效的催化劑，讓文明的崛起更迅速，崩塌也更壯觀。
變異人延長了自己作為“族群”的曆史，但對於“人類文明”這個更大的概念而言，他們隻是讓輪回的轉輪旋轉得更快了一些。
當一切塵埃落定，變異人同樣無法逃脫歸零的命運，要麼在文明的烈焰中一同化為灰燼，要麼在孤獨的放逐中退化為蒙昧。
陳楚的拳頭不由得握緊，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
迷茫於那幕後可能存在的“設計者”，那個將人類文明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未知存在。
迷茫於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究竟有何意義。
阻止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