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紫色的光,像是一根探入滾燙黃油的針,無聲無息,卻又勢不可擋地刺入了物欲魔帝金陽的眉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叫。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商大灰用斧子劈開的“毀滅之路”凝固了。方藍還在摳鑽石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些由欲望構成的牆壁、河流、宮殿,像是被潑了卸妝水的濃妝,迅速褪色、流淌、變得斑駁透明。
“嘩啦——”
一聲清脆得仿佛玻璃破碎的聲響過後,【物欲迷宮】徹底消失了。
眾人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那片空曠的黃金平原上,黃金十字架和上麵令人心碎的薑小奴也還在不遠處。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點。
但又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改變了。
金陽還站在那裡,身形卻變得有些虛幻,像是一個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邊緣閃爍著紫色的數據流。
他的身體周圍,一個由純粹紫色光芒構築的、不斷旋轉的漩渦正在形成,仿佛一台啟動的時光機器,要將所有人拖入未知的時空。
“咋回事?俺咋動彈不了了?”商大灰發現自己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除了眼珠子能轉,連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不隻是他,所有人都一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禁錮在原地。
他們就像是被釘在電影院座位上的觀眾,被迫觀看一場即將拉開帷幕的大戲。
“彆白費力氣了。”井星的聲音在眾人腦海中響起,這是他用精神力發出的傳音,“紫幻魔戒的功能升級了,冷卻時間更短了,不過一旦使用,我們也不能自由活動了,我們被拉進【紫幻魔戒】的強製觀影模式了。”
“觀影模式?啥玩意兒?3d的?要不要戴眼鏡?”商大灰一臉懵。
“可以理解為,我們現在是金陽這場人生電影的觀眾,還是被綁在椅子上不讓走的那種。”井星解釋道,“【紫幻魔戒】正在讀取並播放他的核心記憶,這是我們唯一能找到他弱點的機會。記住,我們隻是旁觀者,絕對不要試圖乾涉幻境裡發生的一切,否則可能會被他的精神力反噬,或者直接被踢出放映廳,後果不堪設想。”
井星的話音剛落,那紫色的漩渦猛地擴張,將所有人吞噬了進去。
一陣天旋地轉過後,當視野再次清晰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黃金,沒有地獄,沒有廝殺。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年代感的世界。
灰色的水泥筒子樓,牆壁上刷著巨大的紅色標語。街道上,穿著藍布工裝或的確良襯衫的人們,騎著叮當作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彙成一股樸素的洪流。空氣中,彌漫著蜂窩煤燃燒的味道,混合著路邊國營飯店飄出的,最純粹的飯菜香。
這是一個屬於幾十年前的,東北某個工業城市的午後。
陽光溫暖,歲月靜好。
幻境的鏡頭,最終推進了一棟看起來就很有“單位”氣息的家屬樓,停在了一戶窗明幾淨的家裡。
家裡的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一絲不凡。牆上沒有掛著庸俗的年畫,而是一幅筆力遒勁的書法,寫著“寧靜致遠”。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厚重的書籍,從文學名著到政治理論,一應俱全。
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發上,一臉驕傲地對幾位來訪的客人,展示著牆上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麵掛滿了獎狀的牆。
“市三好學生”、“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一等獎”、“優秀班乾部”、“作文大賽特等獎”……
密密麻麻的榮譽,像是一片金色的鱗甲,閃耀著一個少年所有的榮光。
“老金啊,你家這孩子,真是沒得說!”一個客人由衷地讚歎道,“這以後,起碼也得是個省狀元,上清華北大的料啊!”
“哪裡哪裡,孩子還小,主要還是學校老師教得好。”中年男人嘴上謙虛著,但那笑得合不攏的嘴,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已經出賣了他內心巨大的喜悅。
這時,一個係著圍裙,氣質溫婉的女人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走出來,笑著說:“小陽,彆在屋裡看書了,快出來,吃點西瓜,跟你幾位叔叔打個招呼。”
隨著她的呼喚,一間臥室的門被打開了。
一個大概十五六歲的少年,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校服,身形清瘦,麵容乾淨。他的眼睛,明亮得像兩顆黑曜石,裡麵閃爍著一種未經世事汙染的,純粹而認真的光芒。
他就是金陽。
或者說,是少年時的金陽。
他禮貌地跟客人們打了招呼,不卑不亢,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同齡人沒有的沉穩與書卷氣。
幻境中的眾人,看著這個“優等生”版本的金陽,一時間都有些恍惚。
“我靠……”商大灰甕聲甕氣地嘀咕,“這……這真是那個牛魔王?咋感覺跟換了個人似的?俺瞅著,這小子比井星當年還像個文化人。”
“每個人的過去,都可能與現在截然相反。”井星感慨道,“我們看到的,是他‘道’的起點。一座由公平、正義、勤奮、榮譽搭建起來的,完美無瑕的象牙塔。而我們接下來要目睹的,很可能就是這座塔,是如何一磚一瓦,轟然倒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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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三台抱著胳膊,不屑地撇了撇嘴:“切,什麼象牙塔。我看就是個溫室裡的花骨朵,不知道人心險惡。這種人,在社會上活不過三天,就得被嚼得連渣都不剩。”
他旁邊的黃北北,則有些同情地看著那個安靜吃西瓜的少年:“可是……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壞啊。”
是啊,一點都不壞。
甚至,好得有些不真實。
他會幫媽媽收拾碗筷,會給爸爸的茶杯續上熱水,會在客人們高談闊論時,安靜地坐在一旁,認真地傾聽。
他的世界,就像他書桌上的稿紙一樣,乾淨、整潔,充滿了條條框框的秩序感。
他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
他相信,好人有好報。
他相信,這個世界是公平的。
然而,團隊中,有一個人的反應,比所有人都更加複雜。
是常青。
當他看到那麵掛滿獎狀的牆時,當他看到少年金陽那張平靜而自信的臉時,一種熟悉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嫉妒,再次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緩緩升起。
在“智道”地獄裡,他被強製觀看了無數遍同伴們的高光時刻。
商大灰力劈華山的蠻勇。
薑白龍瀟灑不羈的豪情。
聞家兄妹催人淚下的合奏。
以及……禮鐵祝那仿佛天生就該站在所有人麵前的,主角般的光環。
那些畫麵,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刺得他體無完膚。
他一直以為,自己隻是運氣不好,隻是沒有得到一個好的機會。他一直告訴自己,隻要努力,總有一天,他也能像他們一樣,站在舞台的中央。
可現在,看著少年金陽,他忽然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那是一種,名為“天賦”的,令人絕望的鴻溝。
少年金陽的優秀,不是裝出來的,不是靠死記硬背堆砌起來的。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遊刃有餘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