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完整的記憶,隻是一些碎片:手掌拍在籃球上那種充實的觸感;某個冬夜喝下熱湯時,從食道暖到胃裡的舒適;讀完一本小說最後一頁時,輕輕的歎息;第一次學會騎自行車時,風吹過臉頰的自由感。
這些碎片毫無意義。
它們不能證明任何東西,不能對抗任何規則,不能提供任何力量。
但它們是他的。
僅僅因為這個理由,混沌執念就會爆發出新一輪的嘶吼:“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永恒。在規則錯亂的戰場中,時間本身也是武器和傷員。
漸漸地,平衡開始傾斜。
晶體殘片內那絲精純但終究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的“原初錯誤意誌”,在碎片本能的瘋狂汲取和葉嵐混沌執念的頑強“汙染”下,率先出現了裂痕。它太過純粹,也因此缺乏變通,無法應對這種從內部和外部同時發起的、完全不按規則出牌的衝擊。
碎片的對抗是貪婪的、本能的它要吞噬一切來壯大自己,包括這外來的錯誤意誌。對它而言,這是另一種形式的“食物”,儘管這“食物”有毒,但隻要能消化,就能變得更強。它的策略野蠻而直接:拆解、同化、吸收。
而葉嵐混沌執念的對抗更是毫無章法,它不試圖理解錯誤意誌,不試圖拆解它,甚至不試圖對抗它。它隻是不斷地、固執地將“葉嵐”的雜質注入到錯誤意誌的結構中。一個完美的、自我一致的邏輯悖論,被注入了一點關於“母親煎蛋”的記憶殘渣後,突然就卡殼了。一段證明“存在即虛無”的優雅推導,被混入“第一次騎自行車差點摔倒”的肌肉記憶後,推導鏈條上莫名其妙地長出了一個把手和兩個輪子。純粹的錯誤無法容納這些具體的、感性的、毫無邏輯的“雜質”,它的純粹性正在被汙染。
更關鍵的是,碎片和混沌執念雖然也在互相爭鬥,但在對抗外來者時,它們下意識地形成了某種扭曲的共生。碎片需要混沌執念的“頑固性”來錨定自身的存在邊界。
如果沒有“葉嵐”這個參照係,碎片自己也可能被錯誤意誌徹底同化。而混沌執念需要碎片的“力量”來獲得對抗的資本,單靠那些記憶殘渣,早就被錯誤意誌碾碎了。
於是,在某一刻,當錯誤意誌試圖同時瓦解碎片的結構和混沌執念的錨點時,它自身那完美的、閉環的悖論結構,因為要同時處理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噪聲”,終於出現了一個微小的不協調。
“哢嚓——”
一聲微不可察、卻仿佛響徹靈魂的脆響。
暗紅晶體殘片表麵的複雜紋路,驟然黯淡了三分之一。那些紋路原本在流動、在旋轉、在演繹著無限的錯誤可能性,現在卻像斷電的屏幕,大片大片地暗下去,隻剩下零星的光點在無力地閃爍。
那股暴戾的毀滅意誌,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衰減、消散。它沒有消失——如此本源的東西不可能完全消失,但它從一股意圖吞噬一切的洪流,退潮成了一縷遊絲般的、困惑的餘韻。它不明白,為什麼完美的錯誤會失敗?為什麼純粹的邏輯悖論會被那些毫無邏輯的“雜質”汙染?為什麼“不存在矛盾”的統一體會被“我就是我”這種簡陋的堅持所阻撓?
葉嵐的意識在這一刻,獲得了一個短暫的喘息之機。
混沌執念和碎片本能立刻抓住這個機會,開始瘋狂地搶奪戰利品,那些已經開始崩潰的錯誤意誌結構。
碎片吞噬著錯誤意誌的“規則框架”,將其拆解、重組,轉化為自身新的結構層。它的顏色從純粹的幽暗,開始透出絲絲暗紅,氣息變得更加詭異難明,仿佛同時具備了“秩序之噬”和“錯誤之蝕”的雙重特性。
而混沌執念則貪婪地攫取著那些被錯誤意誌瓦解的、原本屬於葉嵐的存在碎片,那些被否定的記憶,被模糊的情感,被解構的自我認知。它沒有修複它們,隻是粗暴地將它們重新聚攏,貼上“葉嵐”的標簽,像孩童用膠水粘合打碎的陶器,不在乎裂紋,隻在乎“這是我的”。
在這個過程裡,一些新的東西產生了。
碎片吸收了錯誤意誌的部分特性後,它不再僅僅是“吞噬規則”的本能,它開始“理解”錯誤的運作方式,不是認同,而是理解。就像病毒學家研究病毒,不是為了成為病毒,而是為了找到對抗的方法。
而混沌執念在重新聚攏自我碎片時,被迫“審視”了那些它一直隻是盲目堅持的東西。它看到了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情感,自己的選擇,它開始意識到,“葉嵐”不僅僅是一個名字,而是這些具體經曆的集合,是這些選擇塑造的形狀,是這些記憶沉澱的軌跡。這種認識還很模糊,但比起之前單純的“我是我”的嘶吼,已經多了一層反照的微光。
葉嵐的身體逐漸停止了劇烈的痙攣。
他仍然握著晶體殘片,但殘片的光已經黯淡大半,表麵的紋路像枯萎的藤蔓,凝固不動。手臂皮膚下的三色戰爭仍在繼續,但暗紅色的部分正在節節敗退,幽暗和金色開始占據主導,雖然它們之間仍在互相侵蝕,但至少暫時形成了某種不穩定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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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體表的黑暗屏障穩定下來,裂痕不再擴大,反而開始緩慢地自我修複。新生成的屏障不再是純粹的幽暗,而是在黑暗的底色上,偶爾流淌過一絲暗紅或金色的微光,像夜空中的極光,美麗而詭異。
他的意識從混沌風暴中緩緩浮出,如同溺水者終於衝破水麵。
葉嵐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純粹的人類眼睛。左眼的瞳孔深處,有一點幽暗的漩渦在緩緩旋轉,仿佛能吞噬光線;右眼的虹膜上,則閃爍著極其細微的金色紋路,像是電路,又像是古老的符文。
而他的視野裡,世界已經不同了。
腐敗的雲霧依然在周圍翻湧,但他現在能“看見”雲霧內部規則的流動軌跡——哪些部分是穩定的錯誤,哪些部分是正在崩潰的悖論,哪些部分是純粹的虛無。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遠方有幾處類似的規則扭曲點在共鳴,像黑暗中的燈塔,既誘人又危險。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晶體殘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