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的誇獎,卻是迎頭棒喝,朱翊鈞都懵了。
“先生你不也希望,朝廷保持擴債能力,甚至擴債能力越來越強嗎?”
“我是希望,可我沒讓你這麼極端!”
李青冷聲道,“你太自信了,不,你太自負了,你把資本想的太簡單了。”
“我從未小瞧過!”
朱翊鈞正色道,“我如此,是因為我有絕對把握,可以控製住!!”
李青直搖頭:“年輕人太優秀,太順了,果然不是件好事啊。”
“先生……我不服!”
“那好,我就給你好好說道說道。”李青籲了口氣,問,“借富紳的錢,花出去,再讓富紳賺走,如此等同於富紳賺自己的錢,等於白忙活,為何他們還會同意?”
“因為貪婪,因為他們篤信朝廷不會賴賬,篤定朝廷賴不了賬!”朱翊鈞說。
“說的很好,對極了。”李青又問,“我再問你,朝廷能賴賬嗎?”
“當然不能!”
“嗯,十分正確!”李青說道,“朝廷賴不了賬,也不能賴賬,一旦債務如脫韁野馬,朝廷又當如何?”
朱翊鈞困惑道:“先生,朝廷赤字不是一直在逐年累高嗎?”
“是在逐年累高,可赤字漲幅大嗎?一直都很緩慢好不好?”李青叱道,“從嘉靖朝中期就開始赤字,直至今日也才萬萬餘,換算下來,一年都不滿三百萬,高嗎,一點也不高好不好?”
朱翊鈞愕然片刻,忽的笑了。
“你笑什麼?”
“我笑先生空有一番本領卻不自知。”朱翊鈞壓低聲音,賊眉鼠眼道,“先生真正擔憂的不外乎是資本綁架朝廷,對吧?”
李青強忍著一拳捶在他臉上的衝動,道:“不錯!”
“先生啊,我實話與你說吧,朝廷是不能賴賬,我也不敢賴賬,可我壓根兒就沒想著還。”
朱翊鈞奸笑道,“先生說的這些,我自然考慮到了,可我有先生,大明有永青侯啊。”
李青呆了呆,嗤笑連連。
小皇帝卻會錯了意,隻當李先生想通了,拿肩膀撞了下李青,嘿嘿道:“敢綁架朝廷?嗬,也得問問永青侯答不答應,凡有異心直接殺了,今年老子死,明年兒子死,後年孫子死……死絕了,債不就自然消了嗎?”
“再說了,以先生的手段,根本不會讓人起疑是朝廷所為……又何懼哉?”
李青忽然又笑了。
這次,朱翊鈞察覺出了異樣——李先生怎笑的如此瘮人?
朱翊鈞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問:“我說的不對嗎?”
“錯的離譜!”
“錯……哪裡錯了?”朱翊鈞茫然。
“資本是資本,資本家是資本家。”李青恨聲道,“它不是人,甚至不依靠血脈延續,它就像瘟疫、病毒一樣,一旦泛濫蔓延……可不是戰場之上,可以擒賊擒王,將帥一死,帥旗一倒,敵軍就兵敗如山倒了。殺了一個‘將帥’,立刻就有第二‘將帥’,斬斷一杆‘旗幟’,立時就會有第二杆‘旗幟’豎起來……根本殺不完。”
朱翊鈞不相信,不過他知道,這個時候強嘴絕對會挨揍,隻好悻悻道:
“培養資本……不是先生帶的頭嘛,還有,大明能有今日,不也是資本的功勞嗎?”
“是這樣沒錯,可我是想讓這把火照亮黑暗,不是讓它燒人的!!”李青氣鬱難當。
“先生你先彆急……容我給你捋捋。”朱翊鈞試圖找補,思忖少頃,說道,“火更旺些,未必就會燒著人,也可以讓亮光更亮,不是嗎?”
李青歎息:“你太幼稚,太天真了……”
“還請先生明言!”
“朝廷花一兩銀子,諸多大富紳可以得利五錢,百姓也可以得利五錢;朝廷花二兩銀子,大富紳可以得利十三四錢,百姓隻能得六七錢;如朝廷花十兩銀子,則會是大富紳得利九兩,百姓隻能得利一兩。”
李青幽幽道,“你可知為何會如此?”
“因為……”朱翊鈞喃喃道,“隻要在保障百姓基本需求之後,隻需再往上提高一點點,百姓就知足了。”
“是啊。”李青歎道,“所以經濟既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熱。早年間就有一段時間經濟異常過熱,大富紳紛紛無腦投資,百姓掙快錢、快花錢……苗頭剛起沒多久,就在朝廷的強製乾預下,生生給叫停了。正是緣於此。”
“大明曆代皇帝實錄,大明軼聞錄,你也都有了解。這件事可是在我的要求下,濃墨重彩了一筆,你怎地……重蹈覆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