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尚宮!”尤典藥提步追了出來,青石磚被她踩得噔噔作響,趕至溫以緹身後時,額角已沁出層薄汗。
溫以緹聞聲駐足,回身時鬢邊碎發被風拂起,襯得眉目愈發清潤。
尤典藥望著她,喉結動了動,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愧疚:“溫尚宮,真是對不住。我那伯父……他素來古板,我原是勸過的。”
“我明白。”溫以緹輕輕打斷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暗紋,“尤院判是太醫院的砥柱,更是尤家的掌舵人。這等事上,他一步也錯不得。太醫院的人,從來都是在刀刃上走,哪敢輕易站隊。”
聽她語氣裡半分怨懟也無,尤典藥這才鬆了口氣,腰杆卻挺得更直了些:“溫大人放心,我伯父不肯,不代表我袖手旁觀。陛下的旨意擺在這兒,便是拚著被家裡說教,我也定會幫你到底。”
溫以緹聞言,唇邊漾開抹淺淡的笑意,眼尾彎成月牙:“那便多謝尤典藥了。”
“謝字就不必說了。”尤典藥忽然想起什麼,眉頭猛地擰起,“不行,我得回去把那本書討回來。伯父不肯出力,我們家憑什麼占你的便宜?”
說著便要轉身,卻被溫以緹伸手攔住。
她的指尖微涼,搭在她小臂上輕輕一按:“不必了。我方才說過,讓尤院判留著抄錄一份,自然是算數的。”
尤典藥愕然看向她,眼裡滿是不解,混雜著幾分欽佩,又有些急:“這……這豈不是明擺著讓我們尤家占你的便宜?溫大人,你這性子也太實誠了些,做人哪能這樣……”
“我若不實誠,”溫以緹忽然抬眼,語氣裡帶了點玩笑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揚,“當年在禦花園,也就不會替你攔下那樁糊塗事了。”
這話戳中舊事,尤典藥臉上騰地紅了。
想起當年自己死死攔著不讓她救治七公主,生怕她卷入皇室紛爭,如今再看她接二連三地幫襯自己、甚至顧全尤家,更是愧疚得喉頭發緊,訥訥道:“是我……是我糊塗。”
“彆想這些了。”溫以緹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聲音放緩了些,“我留那本書在尤院判那裡,自有我的道理。那本《疫中救民方略集》,我總覺得還有疏漏。尤院判行醫半世,尤家庫房裡的病案更是堆積如山,說不定經他手一校,倒能補全些缺憾。”
她抬眼看向尤典藥,眸光清亮,“到時候,還要勞煩尤典藥替我取一份完整的回來。”
尤典藥望著她澄澈的眼,那裡麵沒有半分算計,隻有坦蕩磊落。
她心頭一熱,重重頷首,指節攥得發白:“溫大人放心!若是我家敢藏私,便是拚著被逐出家門,我也定要把謄本給你拿來!”
“若是他們敢藏著掖著,我…我…我定去陛下跟前檢舉!”
見她梗著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樣,溫以緹笑出了聲,
這般耿直的性子,倒和當年一模一樣。
溫以緹忍不住彎了彎唇,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尤院判獨自留在屋內,指尖撚著那本《疫中救民方略集》。
窗外的日光斜斜落進來,在書頁上投下道狹長的光影,他盯著那光影看了半晌,忽然從鼻腔裡發出聲冷哼。
“這丫頭,鬼機靈的很。”他低聲自語,嘴角卻不受控製地牽起絲笑意,“千防萬防,終究還是著了她的道。”
將書在掌心掂了掂,尤院判緩步坐回梨花木椅上。
溫以緹這步棋,分明是以退為進,他見了這等醫書,斷沒有拒而不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