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指尖輕輕搭在紫檀木椅扶手上,借著扶手的力道緩緩起身,鬢邊的赤金鑲珠釵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她轉向身旁侍立的宮女,聲音輕緩卻清晰:“勞煩姑娘,帶我去如廁。”
宮女忙躬身應下,引著她往偏殿方向走。
這一幕恰好落在一直暗中留意的昭安伯夫人與威遠侯夫人眼裡,二人皆是一怔。
老夫人從入殿到現在這麼久,想是真的忍不得了,便沒再多琢磨。
威遠侯夫人心裡隱隱有些掛記,可隨身的丫鬟早被攔在宮門外,沒法派人跟著。
偏巧身邊圍著各家勳爵的夫人、奶奶們,扯著她聊京中瑣事、你一言我一語的,她根本抽不開身,隻能望著老夫人的背影輕歎口氣。
老夫人跟著宮女走在廊道上,廊下宮燈的光暈落在她素色繡暗紋的裙擺上,泛起細碎的光。
走至一處岔路,她忽然抬手止住腳步,對宮女溫聲道:“姑娘在這兒等我就好,我自己過去便是。”
小宮女先是一愣,頓時回過神,眼前這位可是實打實的一品誥命夫人,宮宴場合哪會生疏?再想起入宮前姑姑們反複叮囑的:“貴人們最忌陌生宮女貼身跟著,怕沾了是非、遭人陷害,若她們不願人陪,千萬彆多纏。”
宮女連忙躬身應道:“老夫人慢走,奴婢就在這拐角處候著您。”
老夫人微微點頭,看著宮女退到拐角後,才繼續往前走。待身影徹底轉過拐角,遮住了宮女的視線,她腳下的步子驟然一頓,迅速收斂了方才的從容,借著廊柱的遮擋,悄無聲息地換了方向,朝著與如廁路相反的、更僻靜的側殿方向走去,裙擺掃過牆角的青苔,隻留下一道輕淺的痕跡。
宮宴之夜,燈火將宮道照得亮如白晝,連老夫人不用費心辨認路徑,循著記憶中的方向快步前行。
不多時,一處偏殿便出現在眼前,殿外立著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先前給她遞紙條的宮女。
見著人,老夫人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半顆,腳步也加快幾分,匆匆往殿內走去。
那宮女見她來,隻微微頷首致意,便依舊守在殿門口。
老夫人剛踏入偏殿,便見內室門口立著兩位婦人,不由得頓住腳步,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站在外側的婦人年歲已長,卻難掩年輕時的姣好容貌。而內側那位年輕婦人,卻讓見慣了京中貴女的老夫人也忍不住暗讚。
她年輕時也是京中聞名的才貌雙全之人,可眼前這女子,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連周身那份沉靜溫婉的氣度,都讓她自愧不如。
再細瞧兩人眉眼間的相似,老夫人心中已隱約有了數,這分明是一對母女。
她站在原地未動,反倒那兩位婦人先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恭謹:“見過昭安侯老夫人。”
“不必多禮。”老夫人抬手虛扶,目光在二人臉上轉了圈,開門見山,“是你們找老身來?”
二人齊齊搖頭,年輕婦人先開口,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找您的人在裡麵。”
這話落音的瞬間,老夫人心中的猜測驟然清晰,她看向那年輕婦人,語氣篤定:“你便是東平伯爵府二房主母,日後的東平伯夫人吧?”
未等對方回應,她又轉向年長婦人,“想來你就是溫侍郎家的大兒媳,溫家大奶奶崔氏。”
即便被軟禁在內院,老夫人若想知曉外界消息,總有法子遞進出消息。被困的日子本就沉悶得沒了滋味,若連外頭的動靜都半點摸不著,那她與埋在地下的活死人又有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