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裴氏一族的族長,連同殞命裴姑娘的父母,皆步履沉重地跪伏在地下。。
裴家族張已率先叩首,聲音帶著刻意拿捏的顫音:“陛下明鑒!那苦命的丫頭,並非因名聲受損入家廟,實是自幼體弱,需清靜之地調養。誰料家廟竟混入歹人,毀她清白!丫頭性子剛烈,為保自家與宗族聲譽,才不得已自縊……此事早在多年前便已處置妥當,怎料今日又被翻出,實在冤枉啊!”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與多年前的說辭分毫不差,連叩首的弧度都透著幾分刻意的恭順。
正熙帝未置可否,隻看向旁站的林文彥:“林家可有話說?”
林文彥上前一步,將一疊紙冊重重甩在裴家人麵前,幾道指印與證詞格外醒目:“陛下這是當年裴家管家的供詞,言明裴姑娘入家廟前,裴族長曾親自下令禁其出門,還有家廟附近的農戶證詞,說曾見裴姑娘哭求不願換親!裴家所謂的體弱休養,不過是逼女換親的借口!”
裴家眾人臉色微變,裴姑娘的父親卻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陛下,林家血口噴人!此等證詞,不過是林家不願結親,故意捏造的偽證!當年林侍郎聽聞我家丫頭傳言,連麵都未曾一見,便即刻遞了退婚書,分明是你們林家始亂終棄,如今倒來汙蔑我裴家逼死女兒!”
這話戳中了林家的軟肋,當年林侍郎的確因“裴家女失德”的傳言,未加細查便退了婚。
林文彥氣得手指發顫,卻無法反駁這樁事實。他手中的證據雖能佐證裴家換親的意圖,卻無一人能拿出“裴家人親手逼死姑娘”的鐵證,那些含糊的指證,在裴家的厲聲辯駁下,竟顯得有些站不住腳。
殿中幾位官員陸續出列,為首的正是出身滎陽鄭氏的官員,他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臣有一言。裴林兩家婚事早已了結,當年林家先是遞了退婚書,如今又將陳年舊案翻出,當眾散播裴家姑娘的舊事,此舉未免有失妥當。”
出身範陽盧氏的官員,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立場:“陛下,臣以為裴林兩家舊案實不該再提。裴家姑娘早已入土,強行重提舊案,既是對逝者不敬,亦是對朝堂資源的浪費。順天府眼下忙著處置女子冤案,林家卻揪著陳年婚事不放,莫非是想借朝堂之勢報複裴家?此舉實在有失世家氣度。”
“陛下,世家聯姻本是為了共扶社稷,如今卻因一樁舊案鬨得劍拔弩張。裴家已為當年之事付出了代價,林家若再緊逼,恐會讓天下人覺得世家皆是睚眥必報之輩,於朝堂安定無益啊!”
句句為裴家開脫,實則都在暗中守住“世家體麵”的底線。
他們比誰都清楚,裴家若在此事上輸得徹底,下一個被陛下拿來“開刀”的,或許就是自家宗族。
正熙帝坐在禦座上,目光緩緩掃過幾人的臉。
昭安伯見狀突然從勳爵隊列中衝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膝蓋撞得青磚發出悶響,連腰間的玉帶都歪了半寸。
他抬起頭時,眼眶已泛紅,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哽咽:“陛下,臣母在宮中住了這些時日,還請陛下開恩,容臣接母親回府好生奉養。”
他頓了頓,手指緊緊攥著朝服下擺,語氣愈發懇切:“此前實是母親一時耍了性子,臣也已向母親認了錯。往後臣定當晨昏定省,絕不再讓母親受半分委屈,求陛下成全!”
話音未落,幾位勳爵官員已接連出列,紛紛跪倒在昭安伯身旁。
“陛下,臣瞧著此事恐是老夫人一時糊塗,昭安伯能主動認錯、願奉養母親,這份孝心已是難得。”
“是啊陛下,昭安伯既已悔改,便該再給他一次機會。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勳爵府的家事,終究還是讓他們自家人化解為好。”
一時間,殿內半數勳爵都跪了下來,你一言我一語地為昭安伯說情,言滿是“體諒孝心”“化解家事”。
可他們垂在身側的手,卻有人悄悄攥緊了袖角。
誰都清楚,此刻為昭安伯求情,根本不是顧念什麼“勳爵情分”。
自打昭安侯老夫人自曝家醜,陛下借“整頓勳貴家風”敲打勳爵的意圖早已昭然若揭。
他們怕的是,若昭安伯此事未了,陛下再順著昭安府的窟窿查下去,下一個被揪出來的,便是自家府裡那些見不得光的舊事。
跪在最前麵的昭安伯,自然也明白這些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