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眾人時,寒風卷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一點點扯著人心底的軟處。不單是劉氏眼眶微紅,連素來沉穩的溫以緹,此刻心頭也堵著塊溫溫的棉絮。
不過是尋常分彆,可小靈兒攥著她衣袖哭鬨的溫熱觸感,溫以柔臨彆時欲言又止的不舍眸光,還有溫舒蹙著眉峰、頻頻回望的擔憂模樣,都在她腦海裡反複盤旋,揮之不去。
她立在前院的月洞門旁,望著那幾輛馬車漸漸駛遠,車輪揚起細碎的塵土,最終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身影竟有些發怔。
劉氏瞥見身旁扶著自己的小劉氏,目光落在溫以緹的背影上,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壓得輕柔:“這丫頭離家這些年,倒越發有人情味了。”
小劉氏連忙點頭,語氣裡滿是認同:“可不是嘛,母親,這是好事。”
劉氏輕輕頷首,深知自己這二孫女素來要強,凡事都靠自己撐著,便不願上前擾她思緒,隻緩緩道:“我也乏了,走吧,回去歇會兒。”
孫氏站在一旁,指尖微微發緊。捷哥兒難得因過年被老太爺恩準回京城,今日便跟著兄弟一同去進學了,她終究是沒能讓姐弟倆好好說上幾句話,眼底難免帶著幾分悵然。
可轉眼瞧見溫以緹,她便壓下那點失落,湊上前去,聲音柔得像浸了蜜:“二丫頭,彆傷感了,咱們都在京城住著,想見還不是隨時的事?”
話雖如此,她自己的臉色卻也算不上好看。
溫以緹聞聲回過神,抬眸看向這位三嬸。
孫氏立刻換上滿臉熱絡的笑,話鋒一轉:“要我說,如今咱們溫家,就數緹兒你最出息!既能得聖上和皇後娘娘的青眼,手裡還握著那般體麵的官職,真是咱們溫家的榮耀。”
她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你如今這般風光,家裡的幾個弟弟妹妹,往後自然還得仰仗你照拂著。”
一旁的常芙聞言,悄悄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瞥了孫氏一眼;徐嬤嬤垂著眼簾,神色間帶著幾分無奈;綠豆更是將頭彆向一邊,假裝看院牆角的臘梅,心裡暗暗替自家姑娘不值。
溫以緹臉上神色未變,聲音清淡得像秋日的湖水:“是啊,一筆寫不出兩個溫字。我沒出息之前,家裡不也一直仰仗著大姐姐照拂?”
孫氏立即堆起笑:“可不是嘛!你大姐姐嫁人後還惦記著娘家,這份心多難得。可奈何……哎,終究是彆人家的媳婦,萬一白家心裡不樂意,咱們也不好多說什麼。好在如今你回來了,不然……”
“不然怎樣?”溫以緹輕輕打斷她,目光平靜無波,“如今三妹妹、四妹妹都已出閣,五妹妹更是嫁入侯爵府,素來自稱是姐妹中最出息的一個,三嬸不也早得償所願了?”
話音落,她不再看孫氏驟然僵住的臉,轉身便朝著內院走去。
孫氏僵在原地,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難堪的漲紅。
可想到還想沾溫以緹的光,她終究是把那點惱意硬生生壓了下去,隻悻悻地跺了跺腳,轉身領著丫鬟走了。
青石小徑覆著一層薄霜,寒風卷著梅香掠過衣袂,綠豆見溫以緹眉眼間仍帶著幾分疏離後的輕倦,連忙上前半步,柔聲安撫:“姑娘,彆往心裡去。三太太雖話說得直白,可都在京城這話倒是不假,往後想見,隨時都能約著聚聚。”
溫以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眸底的清冷散去些許,語氣平和:“放心,我無礙。”
她頓了頓,“對了,方才讓你打聽母親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綠豆連忙點頭,眼底帶著幾分雀躍:“回姑娘,大太太這會還忙著安置家中瑣事呢。奴婢特意去廚房吩咐了,讓做些精致可口的小點心和清粥,送去大太太院裡,怕她忙起來顧不上吃東西。”
她想起方才的情形,又補充道,“奴婢派人送去的時候,大太太聽聞是姑娘特意吩咐的,眉眼都笑開了,還說姑娘有心了呢。”
溫以緹聞言,眉宇間漾開一絲暖意,輕輕頷首:“那就好。既然母親忙著,我便先不去打擾了,我身子著實乏得緊,想回去再睡會兒。”
“是。”綠豆、徐嬤嬤齊聲應道,跟著她往內院走去。
回到自己的房內,溫以緹換上舒適的素色寢衣,剛沾到床榻便沉沉睡去。
此番歸家,又應付著家中諸多事,此刻難掩身心俱疲。這一覺竟直接睡過了午膳時辰,院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屋內依舊靜悄悄的。
崔氏聽聞溫以緹午膳未進,隻一味睡著,心中頓時泛起幾分擔憂,生怕她是身子不適。
連忙放下手中正在核對的賬本,急匆匆地往溫以緹的院落趕來。
“你們二姑娘這是……”崔氏剛踏入外間,便見綠豆正守在廊下,放輕了腳步低聲問道。
綠豆連忙上前回話,語氣恭敬:“回大太太,姑娘隻是太過疲憊,睡著後便沒醒。奴婢們想著姑娘難得歇息,便沒敢打擾。”
徐嬤嬤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太太,姑娘呼吸平穩,看著隻是熟睡,並無不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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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聞言,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卻仍有些不放心,便吩咐道:“你們仔細照看著,若是姑娘醒了,立刻告知我。”
說罷,崔氏便轉頭對身後的丫鬟吩咐道:“去把那幾本緊急要核的賬本都搬過來,就放外間的案上。”
語氣乾脆,卻難掩眼底的牽掛。她實在放心不下,非得守著女兒醒來,親眼瞧見她安好,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才能落地。
丫鬟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將一疊厚厚的賬本搬到了外間的紫檀木案上,紙頁間還夾著朱砂筆和算盤,透著幾分忙碌的痕跡。
崔氏坐下,指尖摩挲著賬本的封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裡間的簾幕,那層素色紗簾輕輕垂著,隱約能瞧見榻上安睡的身影,心底忽然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愧疚。
這兩天,家中瑣事繁雜,迎來送往、賬目核對,樁樁件件都壓在她肩上,忙得腳不沾地。
二女兒剛風塵仆仆地回來,她沒能好好陪著說說話、敘敘母女情分,想必心裡定是委屈的。
崔氏輕輕歎了口氣,指尖微微收緊,這孩子本就心思細膩,遠走他鄉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這個做母親的沒能好好護著。
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她卻連讓女兒舒心度日都做不到。
簾內是沉眠的女兒,簾外是靜坐的母親。這對分隔了太久的母女,錯過了彼此最鮮活的那些年,如今重逢,相處間竟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
崔氏怕自己的關心太過急切,驚擾了女兒難得的安睡;又怕自己做得不夠周全,讓女兒覺得生疏。
她想做點什麼彌補,想把這些年的虧欠都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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