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向後退去,朝著崔家方向延伸。
車廂內,暖爐燒得正旺,卻掩不住崔氏眉宇間淡淡的鬱色。
溫英珹覷著母親的神色,心下納悶,便側過臉,對著身側的溫以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口型清晰地詢問:“母親這是怎麼了?”
溫以緹先是撇了撇嘴,剛要啟唇回話,卻聽對麵的崔氏淡淡開口,“你們兩個在我眼皮底下,鬼鬼祟祟地做什麼呢?”
溫英珹立刻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親昵:“母親,兒子這不是怕您一大早動了氣,傷了身子嗎?”
崔氏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許,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我又沒太往心裡去。”
話鋒一轉,她卻幽幽地歎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隻不過你們那個九妹妹,實在是個硬茬子。這麼多年了,我竟也不知該如何管住她。”
溫英珹一聽又是溫以萱惹的禍,頓時麵露不耐,拍著胸脯道:“母親,那丫頭既如此不聽管教,您不理會她就是了!等日後她及笄,隨便尋戶人家把她嫁出去,眼不見心不煩,何苦為她勞神?”
溫以緹見他這般衝動,搖了搖頭:“珹哥兒你想得也太簡單了。彆忘了,父親心裡可是記掛著九妹妹幾分的,哪能由著我們隨便安排?更何況,若她一直這般作妖下去,母親在父親麵前,又該如何交代?”
想到這層關節,溫英珹臉上的意氣風發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苦惱,他抓了抓頭發,急道:“那……那怎麼辦?要不我找個機會,去教訓教訓她,讓她知道些分寸?”
“珹哥兒!”崔氏陡然板起臉,聲音也沉了幾分。
溫英珹心頭一凜,像被針紮了似的,立刻挺直了身子,垂手侍立,大氣也不敢出。
崔氏看著他,語氣嚴肅又帶著幾分教誨:“你是她的兄長,她亦是你的妹妹,你們是同父異母的血脈至親。即便感情不深,也不能說教訓就教訓。如此行事,豈不是太過親情淡薄?非君子所為,你可知錯?”
“是,母親,孩兒知錯。”溫英珹忙不迭點頭,臉上滿是悔意。
崔氏輕歎一聲,語重心長地補充道:“你要記住,血脈之親,最忌冷硬無情。今日你待她涼薄,他日旁人或許也會這般待你,這便是反噬之相,切不可掉以輕心。”
溫以緹見氣氛有些凝重,便笑著打圓場,她拉了拉崔氏的衣袖,軟聲勸道:“哎呀,母親,您就彆再怪珹哥兒了。他從小性情良善,方才那些話,不過是想討您歡心,故意說些氣話罷了,哪裡真能做出教訓妹妹的事來?九妹妹的事,咱們從長計議便是。如今最要緊的,是今日回外祖家可不能出半分差錯才是。”
崔氏聞言,默默點了點頭,終是沒再繼續追究,隻是眸光依舊沉沉的。
溫以緹望著崔氏凝著愁緒的側臉,心頭也漫上幾分無奈。母親就是太過好說話了,若她能硬起心腸,學著京中那些世家嫡母的做派,對不聽話的庶出子女拿出幾分雷霆手段,又怎會平白添了這許多糟心事?
可轉念一想,母親本性仁厚讓她無法對庶出子嗣苛待,於家宅安寧而言,倒也算是一樁幸事。
沒過多久,馬車便停在了崔家門前。
朱漆大門巍峨矗立,銅環上的瑞獸紋飾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門楣高懸的“崔府”匾額,筆力遒勁,透著世家的厚重底蘊。
如今的宅院,還是當年大舅舅一家回京時置辦的,占地極廣。這些年又經數次精心修繕,愈發顯得氣勢恢宏,處處透著名門望族的氣派。
畢竟外祖父官居大理寺少卿,大舅舅更是正三品禦史,崔家在京中本就是實打實的大戶人家,這些年仕途順遂,家境自然愈發殷實興旺。
車簾剛掀開,崔家管家便帶著一眾下人迎了上來。
他身著藏青錦緞常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見了崔氏,立刻率眾人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又透著恭敬:“大姑奶奶,您可算來了!老太太一早已經念叨您好些次了。”
崔氏扶著韓媽媽的手下車,唇邊漾開溫和的笑意,一邊理了理衣襟,一邊吩咐道:“快彆這麼說,勞煩母親掛心了。你們先把車上的東西卸了,我進去給母親請安。”
管家連聲應下,又轉身帶著下人給溫以緹、溫英珹等人行禮。
待行到溫以緹麵前時,他原本就恭謹的神色更添了幾分敬重,腰彎得更低,語氣也愈發謙和。
畢竟她是如今是得臉的女官,崔家上下都對她另眼相看。
行禮完,管家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回稟:“大姑奶奶,還有件事要跟您說。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昨日也到京了,這會兒正陪著老太太在正廳說話呢。”
崔氏聞言,腳步驀地一頓:“二妹妹和三妹妹也來了?”
溫以緹站在一旁,也有些詫異。
母親是崔家長女,底下有兩個妹妹,二姨母是庶出,三姨母是嫡出。當年二人都在清河崔氏老家時,便由族中長輩做主定了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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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母親嫁入京城溫家,外祖父一家也因調任遷居京城,可兩個姨母卻一直隨夫家在外地任職,常年難得一見。
溫以緹自記事起,隻在兒時見過她們一麵,後來她入宮當差,便更是斷了聯係,對兩位姨母的近況,也實在了解不深。
溫英珹聽得更是雲裡霧裡,他年歲最小,彆說與兩位姨母謀麵,就連這兩人的存在,若不是今日提起,他都快忘到九霄雲外了。
畢竟崔家這兩位姨母常年遠在外地,與溫家素日裡走動得極少,即便逢年過節互送節禮,也都是按著交往的常規範製來,半分額外的親近熱絡也無。
崔氏應了一聲:“好,我知道了。”隨即收斂心神,帶著溫以緹一行人往府內走去。
才剛走了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呼喊:“姑母!表姐!等我一下——”
幾人聞聲駐足,循聲望去,隻見一輛青帷馬車正飛快地朝門口駛來,車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馬車剛一停穩,崔慧穎便迫不及待地掀簾下車,腳步急得險些直接從車轅上跳下來。
崔氏看得心都提了起來,連忙揚聲叮囑:“穎姐兒,慢些走,看路!著什麼急?”
話音未落,馬車裡又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娘子,莫急,仔細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