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雲湧(下)
陶媽媽慢慢走了進去。
十一娘擁被坐在炕上。她烏黑的頭發很隨意地綰了個纂,穿著件玫瑰紫的夾衫,襯著一張臉分外的晶瑩,哪有半點孕婦的怏然。再看她身邊的徐令宜,穿了家常的佛頭青杭綢直裰,目光炯炯有神,看上去神采奕奕。十一娘近身服侍的幾個都在。大家或服侍十一娘,或伺候著屋裡的花花草草,個個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屋子裡充滿了盎然的生機。
陶媽媽看著心神微恍。
這場景好些年沒有看見了。
仔細一想,好像自元娘嫁了人,這事那事的,總讓人心裡不痛快,這樣的歡欣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看見她進來,大家紛紛頜首,和她打著招呼。
陶媽媽微微一笑,上前曲膝給十一娘行了禮:“四夫人!”
十一娘兜兜轉轉花了那麼多的心思,不過是要自己走。選擇走,不僅意味辜負了元娘所托,而且還將眼睜睜地看著諄哥如羔羊般落入狼群任人宰割,那和讓她死有什麼分彆;選擇不走,她麵臨的將是身敗名裂,屈辱地被趕出永平侯府,同樣將眼睜睜地看諄哥被交到居心叵測的十一娘手中,那她活著比死隻怕是更難受。既然如此,走和不走又有什麼區彆。
“您費了那麼多的心思,不過是想讓我主動請辭罷了。”她笑盈盈地望著十一娘,神色間再也沒有了往日虛與委蛇,眉宇間透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壯,“要不然,昨天您就應該把陶成被抓的消息散布出去,然後差了媽媽來質問我,將我攆出去了……”
屋子裡的各種聲音嘎然而止,大家麵麵相覷,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徐令宜更是眉頭微蹙,擔心地望著十一娘,欲言又止。
十一娘給了他一個“我沒事”的微笑。
徐令宜低聲說了句“我就在外麵”,然後撩簾而去。
田媽媽幾個這才敢魚貫著退了下去,留下琥珀、雁容兩個在一旁服侍著。
“媽媽說得不錯!”十一娘懶懶地靠在彈墨大迎枕上,望著陶媽媽的目光清澈而澄淨,“我的確是顧忌羅家的麵子,所以昨天才沒有動手,留了條退路給你。”
在自己的質問麵前,十一娘竟然這樣的直截了當,這讓陶媽媽心情微凜,她不由挺直了脊背:“如果我不走呢?”
十一娘笑著拿起水晶碟子裡的一顆大紅櫻桃:“媽媽這是想和我談條件嗎?”
“談條件不敢!”陶媽媽望著十一娘的目光中充滿了寒意:“隻是四夫人的手段雖然高明,卻如燕雀不知鴻鵠之誌。我又豈是那種隻想著個人安危,置主子於困境不顧的人……”
十一娘聽著就笑了起來。
“媽媽的鴻鵠之誌我的確不能理解。”她打斷了陶媽媽的話,“不過,我想到陶總管還差著公中的兩千兩銀子,媽媽卻能不動大姐屋裡的一針一線,著實讓人佩服。”
陶媽媽聽著一愣。
十一娘已道:“媽媽能謹守本分,也有那可取之處。何況挪用公中銀子之事是陶成所為,他雖然是你的兒子,可媽媽常住在侯府,不免有疏忽之處。”
她說著,目光炯炯地望著陶媽媽。
“陶管事如今又涉及命案,你是陶管事的娘親,想必也很擔心兒子的安危。我看不如這樣。媽媽這幾日就搬到田莊上去住。陶管事欠公中銀兩之事,看在媽媽的份上,就暫時由我幫著墊上,媽媽打張欠條給我,等我大哥從餘杭回京,我們再商量著怎麼辦。
“盧永貴常在外麵走動,見多識廣,我跟他打聲招呼,就讓他陪著你打點陶管事的官司。回事處的趙管事那裡,我也會說一聲,你們有什麼為難的事,也可以找他出麵。惹了官司,總是件不好的事。為了避免有人拿這做文章,當著外麵的人,不如說陶管事得了重病,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我特意準你去田莊照顧他,順便幫著他處理些田莊上的日常事務。待陶管事從獄裡放出來了,正好歇一歇,壓壓驚。
“等這件事風頭過了,世子爺要成親了,你再回來,幫著世子爺打點些內務,也不枉了大姐的囑托。”
十一娘說一句,陶媽媽的臉色就沉一分,等她說完,陶媽媽已臉色鐵青。
趕情好,你挖了個坑要我跳,我不僅要乖乖地跳進去,跳進去摔斷了腿,還要心懷感激,到處宣揚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