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間磨得發亮的槍套。那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他的職責本就不是在漩渦中掙紮,而是在自己的崗位上,堅守那份被賦予的權責,如同天台上那鏽跡斑斑卻依然矗立的欄杆,任憑風吹雨打,始終保持著自己的姿態。
那些電話裡的威逼利誘,那些暗處的勾心鬥角,不過是這漫長職業生涯中的一段插曲,如同這突如其來的冰粒,雖帶來刺痛,卻終究會過去。
鮑裡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腑間充滿了寒意,卻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不再去想那些無法掌控的事情,不再被那些負麵情緒所裹挾。
目光掃過天台上被冰粒覆蓋的鋼板,那些密密麻麻的冰粒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
他知道,自己隻需要像往常一樣,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執行好每一項任務,處理好每一個案件,不被外界的紛擾所左右,堅守內心的那份正義與職責。
煙卷在寒風中明明滅滅,猩紅的火點隨著每一口深吸猛地膨脹,煙灰簌簌落在鮑裡斯肩頭。
當灼人的火星終於逼近指尖,他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卻又倔強地將最後一口濃煙吞進肺裡。
胸腔被辛辣感填滿的瞬間,那些糾纏整夜的焦慮與遲疑似乎也隨著煙霧一同消散。
他將煙蒂狠狠擲向天台邊緣的排水溝,金屬護欄上垂落的冰棱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繃緊的下頜線。帶著橡膠防滑紋的軍靴重重碾過煙蒂,混著冰碴的碎屑在鞋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仿佛在碾碎所有的猶豫與退縮。
凍僵的脊椎在緩緩挺直時發出細微的哢哢聲,仿佛是鏽蝕的齒輪艱難咬合。
鮑裡斯仰起頭,任憑冰粒如細密的銀針砸在臉上,刺痛感從顴骨蔓延到脖頸。
寒風撕開他軍大衣的領口,裹挾著鹹澀的海水氣息灌入,瞬間將他拉回二十年前的高加索山脈——那時的暴風雪比此刻更暴戾,雪幕中,他的手掌死死攥住滑墜戰友的背包帶,凍得失去知覺的指尖卻始終沒有鬆開。
戰友沾滿冰霜的睫毛下,那雙琥珀色眼睛裡跳動的火光,比任何取暖器都熾熱。
此刻天台邊緣的鐵欄杆結滿冰棱,寒意順著毛孔滲入骨髓,卻將他的思緒淬煉得愈發清晰。
市政廳地下室暗箱操作的錄音、開發商塞到他抽屜裡的瑞士銀行存單、老局長意味深長的警告,那些被利益與謊言攪得渾濁的判斷,如同被冰雪過濾的溪流,終於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樣。
他伸手拂去睫毛上的冰晶,恍惚間看見無數個自己在風雪中重疊:巡邏隊裡年輕氣盛的新兵、晉升典禮上佩戴勳章的警官、此刻站在真相懸崖邊的孤勇者,每個階段的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的軍用靴碾碎了天台邊緣的霜花,金屬配電箱表麵凝結的冰晶在指腹下發出細碎的脆響。
那道被磨損的銅製把手裹著絕緣膠布,卻仍像塊冰棱刺進掌心,連帶著小臂的舊傷疤都泛起隱隱的麻意。
………………
房間裡的空氣像被凍住的鉛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牆角的老式座鐘早已停擺,指針卡在三點十七分的位置,蒙著層灰的玻璃罩裡積著經年的塵埃,仿佛連時間都在這死寂中凝固了。
作戰地圖用生鏽的圖釘固定在斑駁的牆壁上,邊緣卷得如同老樹皮,紅藍鉛筆標注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像是一道道尚未愈合的傷疤。
桌上的搪瓷缸子底沉著半盞冷茶,茶葉渣子在渾濁的水裡蜷成一團,恰似這屋子裡理不清的亂麻,攪得人心頭發悶。
“葉菲姆大尉那邊的電話線被切斷了嗎?”ak15的聲音突然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炸開,機械義眼的光圈在昏暗裡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
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像冰錐般刺破了厚重的寂靜,在牆壁間反彈出細碎的回響,驚得窗台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在光束中劃出歪斜的軌跡。
金屬關節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嗡鳴,與她的話音交織在一起,在這死寂的空間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非人的冷硬質感。
“沒有。”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其中牽扯到了很多思考。
指尖在葉菲姆名字的標注上微微頓了頓,粗糙的紙頁邊緣刮過指腹,留下淡淡的澀感。
仿佛透過這簡單的標注,能看到那個在前線奮勇拚殺的男人——軍靴陷在泥濘裡,作戰服上凝結著冰霜,領口沾著未乾的血漬,卻依然挺直著脊梁,像株在寒風中不倒的青鬆。
那名字的墨跡有些暈染,邊緣模糊得如同記憶裡的影子,卻在他心頭烙下滾燙的印記。
煤油燈的燈芯爆出個火星,將他臉上的溝壑照得愈發分明。
雖然與葉菲姆相處的時間不算長,加起來不過是幾次在指揮部匆匆碰頭的功夫,每次都被作戰指令、傷亡報告切割得支離破碎,可陳樹生對那個男人的性子卻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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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老農認得地裡的每株莊稼,漁夫辨得清海裡的每條魚,他能從葉菲姆說話時緊抿的嘴角、握槍時暴起的青筋裡,讀懂那份藏在粗獷下的執拗。
在彙報戰況時,那家夥的聲音洪亮如鐘,說到犧牲的士兵,喉結卻會不自覺地滾動,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像被烏雲遮住的星光。
這些細碎的構思和猜測在他腦海裡翻湧,如同地圖上交錯的線條,織成一張名為“了解”的網,將那個遠在前線的身影牢牢網在心頭。
窗外的風嗚嗚地叫著,像是在為遠方的戰事哀嚎。
陳樹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地圖上的前線區域,那裡被紅筆圈出的範圍,此刻正浸透著鮮血與炮火。
他仿佛能聽到電話線那頭傳來的槍炮聲,能感受到葉菲姆在硝煙中堅毅的目光,那份了解化作一股複雜的情感,在胸腔裡沉沉浮浮,既有對戰友的信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如同這房間裡的燈光,明明滅滅,照不亮所有的角落。
燈光在地圖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陳樹生的指尖在葉菲姆的名字上輕輕摩挲,仿佛這樣就能傳遞些許力量。
前線的風裹著凍土的腥氣,像無數把鈍刀在臉上反複切割。
此刻,葉菲姆的軍靴多半已深深陷進沒踝的泥濘裡,褐黑色的泥漿順著靴筒縫隙往裡鑽,凍結成冰碴子磨著腳踝,每挪動一步都要耗費全身力氣,靴底與凍土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曠野裡格外刺耳,如同命運的齒輪在艱難轉動。
褲腿上凝結的冰殼隨著動作哢嚓作響,碎成尖銳的棱角紮進皮肉,可他像是渾然不覺,脊梁依舊挺得筆直,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劃出一道倔強的剪影,仿佛要與這嚴酷的環境抗爭到底。
作戰服上的冰霜還沒來得及融化,在寒風中閃爍著冷冽的光,如同鑲嵌在衣料上的碎玻璃,反射著遠處零星炮火的微光。
領口沾著的血漬早已凍成暗紅的硬塊,與灰褐色的泥點交織成猙獰的圖案。
風灌進破損的袖口,將裡麵的棉絮吹得翻卷出來,像團灰白的亂發在風中瑟縮,可他緊攥步槍的手指卻依舊穩定,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與槍杆融為了一體。
他的眼裡,隻有陣地前那道冰冷的鐵絲網。鏽蝕的鐵絲上掛著凝結的冰棱,在風中發出嗚嗚的哀鳴,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