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因無數次失望堆疊而成的經曆,像一塊浸了冷水的石頭,壓在她心底,讓她對領導者這一角色生出深深的懷疑——那懷疑並非轉瞬即逝的念頭,而是無數次目睹後的必然沉澱,每一次回憶起高層會議室裡的爭執、下屬求助時得到的冷遇,都讓這份懷疑更重一分。
她始終無法理解,為何一個承載著數百人生計與行業期待的企業領導者,會將團隊的存續與發展置於個人權欲的次要位置。
在她的認知裡,領導者的稱謂從不是權力的象征,更不該是用來維護個人名聲的工具;它本該意味著一種責任——一種帶領團隊穿越市場風浪、朝著共同目標穩步前行的責任,一種在困境中為下屬遮攔風險、在迷茫時指明方向的責任,而非用打壓與指責築起高牆,將團隊的活力與信任一點點消磨殆儘。
可火神重工的現實,卻與這份認知背道而馳,讓她時常對著空蕩的辦公室發呆,疑惑究竟是自己對領導者的理解太過理想化,還是那些身居高位者早已偏離了角色的本質。
因此,當零星的傳聞順著行業交流的縫隙傳到她耳中——那些關於格裡芬與iop管理模式的描述,那些提及團隊協作與長遠規劃的片段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好奇,而是夾雜著不屑的懷疑。
她曾捏著那張記著傳聞的便簽紙,指尖無意識地將紙邊揉出褶皺,心裡暗忖:不過是體量相近的企業,難道還能跳出行業的固有框架?
在她看來,既然三者在市場份額、技術儲備上難分伯仲,那麼內部的管理邏輯、領導者的行事風格,即便有細微差異,也該是大同小異的——就像同一片土壤裡長出的樹,枝葉或許有疏有密,根係卻終究逃不開相似的生長軌跡。
可現實與她的預判之間,卻橫亙著一道遠超想象的鴻溝。這種差距並非體現在表麵的製度條文上,而是藏在團隊成員的眼神裡、決策會議的氛圍中——是遇到問題時有人主動牽頭協調,而非互相推諉;是製定計劃時會著眼三年後的行業布局,而非隻盯著下季度的考核指標。
這情形,像極了市集上常見的戲碼:兩個耍雜耍的人,各持塗了金粉與銀粉的道具,在人群前比劃得刀光劍影,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不過是為了吸引目光、兜售噱頭;而當陳樹生帶著他的團隊出現在這場表演中,沒有花哨的粉飾,隻是穩穩拔出那把直指核心問題的屠龍刀——用務實的決策、坦誠的協作,直接戳破了此前那些虛張聲勢的偽裝,讓那兩份看似光鮮的成色,在真正的責任與能力麵前,瞬間暴露了內裡的空洞。
他說那些“標準”時,語氣跟車間裡的扳手似的,沒半點虛的:“替下屬分點難”“把團隊當自家”“責任一起扛”。這話平淡得很,讓人下意識就想:“可不是嘛,本來就該這樣啊?”可車間外的風撞在鐵窗上,“哐當”一聲悶響,把這念頭砸得沉了——伊芙琳心裡門兒清,“本該如此”這四個字,在現實裡比擰開鏽死的螺絲還難。
人們總覺得“簡單”就是“容易”,卻忘了簡單背後要熬多少日子。“替下屬分憂”,不是偶爾心情好幫個忙,是深夜辦公室裡,聽下屬蹲在桌前把難處說透,再一起對著流程表捋到天快亮;是看見下屬因為家裡的事走神,沒聲張,悄悄把重活調給了自己帶的徒弟。
這些事沒什麼技術含量,
可沒幾個人樂意乾。遇到了問題之後下屬拿著卡殼的流程表找領導,人家頭都沒抬,翻著文件說“按規定辦”,那語氣冷得像機床剛卸下來的零件;還有人開會時總說“要顧全團隊”,可分任務時,輕鬆的活兒全往自己手裡攬,棘手的全推出去,還說“這是鍛煉你們”。
陳樹生這些標準,乍一聽低得伸手就能夠著,可轉念一想,真挪到彆處,早成了旁人踮著腳都夠不著的“高標準”。
不是標準難,是太多領導把“該做的事”當成了“額外的麻煩”——他們更願意把心思花在算利益、保位置上,哪有空低頭看下屬的難處?
還有那些動作從本質上來說就不是裝給人看的,是他路過車間時,聽工人念叨一句、看一眼動作,就記在心裡的。這份“放在心上”,比那些喊得震天響的“口號”金貴多了。
可反觀那些天天把“隻看結果不看過程”掛嘴邊的領導,那做派跟陳樹生比,簡直是兩個極端。成果出來了,他們跑得比誰都快,把團隊的汗水分成自己的功勞。慶功宴上燈光晃眼,主位上的人舉著酒杯,說“這都是我決策精準”,可誰都知道,團隊熬了半個月通宵,改了十遍方案;發獎勵時,最大的那份準落進他們口袋,下屬拿到的,不過是句“繼續努力”。
他們從不管過程裡的難——下屬頂著高燒改方案,他們不問;為了趕進度連吃幾頓泡麵,他們不管;壓力大到整夜睡不著,他們更是看不見。在他們眼裡,“過程”都是沒用的瑣碎,隻有“結果”能幫自己升官。下屬的努力,不過是他們履曆上“領導有方”的注腳,用過就扔,連點溫度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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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長了,團隊裡的信任早被磨沒了——誰都不想再當“嫁衣”,乾活的勁自然就散了。
更讓人憋悶的是“不講過程”背後的冷。下屬抱著卡殼的流程表找上門,辦公室的冷光落在領導整潔的西裝上,人家連文件封麵都沒翻,就抬眼說“自己想辦法,彆耽誤進度”。車間裡的機床還燙著手,下屬手心沾著機油,袖口磨出了毛邊,可那些領導的指尖,連一點油汙都沒有。
他們不管問題卡在哪,不管下屬能不能扛住,不管要不要協調資源,隻盯著“結果能不能按時交”。這哪是信任?分明是甩鍋。彆說幫襯了,下屬走投無路時,他們還會冷冷補一句“這是你的責任”。
有人說他們像寄生蟲,可寄生蟲還知道讓宿主活著呢。這些領導倒好,直接掐斷團隊的“營養”——抹殺努力,無視困境,就留著自己光鮮的外表。跟附在身上的藤蔓似的,纏死了這棵,再換一棵繼續吸。
伊芙琳看著陳樹生彎腰幫老工人調零件,動作熟得像擺弄自家東西,袖口蹭上了機油也沒在意。忽然就懂了——他那“低標準”,根本不是放低要求,是把“領導”該有的樣子撿回來了。不是站在高處發號施令,不是搶功勞甩鍋,是把人當人看,把團隊當一起扛事的家。
這種實在勁,在滿是冷意跟私心的地方,比任何“高標準”都有力量,也更難得。
那種領導搞出來的糟心事,不是看得見的傷口,卻比刀子割還疼,像毒似的往人骨頭裡滲。
沾在工人磨破邊的工裝上,滲進他們攥了又攥、慢慢沒了勁的扳手裡,一點點漫滿整個車間。
每吸一口氣都覺得沉,團隊裡的人不是沒感覺,是早沒勁兒說了——那股惡心勁兒堵在喉嚨裡,不是想吐,是看著自己的努力被踩、信任被碎,從心裡冒出來的寒,把整個車間裹成了密不透風的籠子。
伊芙琳摸了摸工裝口袋,裡麵的舊草稿紙搓得發毛。
午休時再沒人湊一塊兒聊天了,要麼靠在機床上發呆,眼神空茫茫盯著地麵,像丟了魂;要麼攥著半涼的盒飯,一口一口嚼得沒滋沒味,飯粒掉在地上都懶得撿。
以前大家眼裡是有光的,不是一下子滅的,是被一次次功勞歸領導磨暗的。
誰沒熬到後半夜理順過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