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這類被他歸類為“小聰明”而非“大智慧”的策略,在陳樹生的戰術工具箱裡,幾乎找不到真正能夠發揮顛覆性效用的場景。
這並非他輕視奇謀詭計,而是深刻洞悉其背後的風險與局限。
畢竟,它們所能帶來的短期收益,無論是戰術上的微弱優勢,對敵方士氣的短暫衝擊,抑或是片刻的局部突破,都完全無法與日後可能引發的長期戰略後果相提並論,簡直是得不償失。
一旦信任的基石被破壞,即使是敵我雙方在戰場上被迫建立的基本默契也會蕩然無存。那些關於交戰規則、底線試探的無形框架將瞬間崩塌。
對手的警惕性將無限拔高,視每一次接觸都為圈套,未來任何可能用於溝通、周旋乃至交換信息的渠道都可能被徹底堵死。
更甚者,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不僅會激化更深層次的敵意,還可能引發更為殘酷、更為不擇手段的報複行動,將戰局推向無法挽回的深淵。
這種戰略層麵的巨大代價,遠非一場局部小勝、一時的智謀得逞所能彌補。
其負麵影響,將如同跗骨之蛆,久久揮之不去,滲透到每一次情報搜集、每一次滲透行動、每一次可能發生的接觸之中,成為未來行動中難以預料、卻又無處不在的巨大隱患。
它侵蝕的是指揮官自身以及他所代表的勢力的公信力,削弱的是每一次決策的潛在威懾與談判籌碼。
在陳樹生看來,這簡直是自毀長城,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放棄了更為寶貴的戰略資源。
他所追求的,是那種能夠從根本上扭轉局勢、以堂堂正正之師獲取的勝利,而非依靠僥幸與詭詐。
在戰場上,那些看似無形卻又至關重要的“規則”,如同鏽蝕鎖鏈上最後一道脆弱的栓扣,維係著即便是最殘酷衝突中也殘存的一絲平衡。
它們是交戰雙方即便彼此仇視,也心照不宣的底線,是防止戰火徹底失控、將所有人都拖入萬劫不複深淵的微弱屏障。
然而,一旦有任何一方,出於短視的算計或是深植的惡意,選擇將自身賴以生存的信譽毫不留情地拋入這片深不見底的倫理深淵,用欺詐與背叛撕裂這層薄如蟬翼的約定,那麼等待它的,絕非是短暫且虛妄的勝利狂歡。
那份狂歡,如同烈日下的雪花,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將是無法避免、徹底而殘酷,足以焚儘一切的報複浪潮。這代價,遠比想象的沉重。
這種報複,其性質早已超越了簡單的軍事對抗範疇。它不再局限於兵力損耗的計算,亦非止步於領土的得失。
它的根源,深植於被欺詐者內心被踐踏的尊嚴、被玩弄的信任所激發的原始憤怒,以及在絕境之中被逼上梁山的徹底絕望。
這種複仇不再滿足於“擊敗”對手,因為它深知,僅是擊敗,不足以洗刷那份屈辱。
它旨在“根除”,意圖徹底抹去欺騙者的存在痕跡,斬草除根,不留一絲後患。
其烈度與決絕,往往令人膽寒。
一旦那層脆弱的共識被徹底撕毀,複仇之火便會燃燒殆儘所有的“公約”與“底線”,無論是對待戰俘的準則,還是對非戰鬥人員的保護,都將成為虛無。
曾經的那些灰色地帶,那些勉強維係的道德約束,頃刻間煙消雲散。
被激怒的一方將以牙還牙,甚至以十倍、百倍的代價,誓要將曾經的欺騙者拖入萬劫不複的無儘深淵。
那是一種對生命與秩序的徹底蔑視,一場不計成本、隻求毀滅的黑暗戰爭。
然而,這番看似野蠻而原始的報複,絕非僅僅出於無法理解的盲目衝動,或是一時怒火攻心的失控。
恰恰相反,它往往源於指揮者最深沉、最冷酷的戰略計算。
這是為了重建被顛覆的秩序,為了重新劃定那條被模糊的“底線”,更是為了向所有潛在的敵人發出一個清晰而致命的警告:觸碰那份信任的代價,將是無法承受的毀滅。
通過徹底的清算,即便是在混亂的廢土之上,也能再次確立新的震懾,從而為長遠的生存,乃至可能的反擊,爭取到一片喘息的空間。
這是一種以血肉為墨,書寫在曆史斷壁殘垣上的,最為殘酷的生存法則。
將空中打擊的權限下放到一線,用以應對那些在熱成像中如同鬼火般飄忽不定的步兵集群,這種提議本身就透露出一種危險的傲慢。
問題的核心,從來就不是技術上能否實現——在2062年的時代,將死亡從萬米高空精準投送早已不是神話——而在於其背後那冰冷、殘酷的價值權衡。這是一種近乎於煉金術般的計算,以資源、戰略威懾力乃至未來的可能性為砝碼,去衡量那些遊兵散勇的生命是否值得用如此昂貴的手段來收割。
每一次呼嘯著撕裂灰色穹頂的空襲,其代價都遠超機翼下掛載的致命彈藥本身。它是一整個戰爭體係的縮影,一座由無數精密齒輪構成的金字塔的塔尖。為了讓這幾噸重的金屬獵鷹得以升空,背後是橫跨數個汙染區的、時刻麵臨被切斷風險的補給線;是無數技術人員不眠不休的維護與調試,他們的雙手沾滿油汙,隻為確保那些複雜的航電係統不會在關鍵時刻變成一堆廢鐵;更是天文數字般的燃料消耗,每一加侖都像是從這個貧瘠星球的動脈中抽出的血液,在引擎的轟鳴中化為毫無價值的熱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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