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瑾依舊很客氣,語氣裡絲毫沒有頂撞之意,說著“不想”時的態度卻堅決。
“你……”老爺子有些生氣了,開過刀的傷口處隱痛,責備的話到嘴邊到底沒有說出口。他也力不從心,僵持之後隻能作罷。
“暫時不想便算了,以後再說吧。”
梁瑾沒再接腔,默不作聲地繼續吃東西。
入夜以後又下了雨,梁瑾留宿在山莊裡。
腦子裡的雜念太多,他不出意料地又失眠了。
推開落地窗走出去,他在簷下點了支煙,抬頭看到院中樹梢間在雨中盤旋的烏鴉,聽著那刺耳叫聲,唯覺意興蕭索。
被困住的不隻有在夜雨中疲憊掙紮的烏鴉,也有他。
一支煙快抽完時,梁瑾的目光落向西麵另一間房,那裡是梁玦從前的住處。
將煙頭撚滅在垃圾桶上,他穿回廊過去。
房門鎖著,旁邊的窗戶卻稍一使力就開了。
梁瑾撐著窗台翻身進去,沒有開燈,借院中進來的一點微弱光亮打量四周。
家具蓋在防塵布下,從前的擺設和裝飾物都已不見,房中空曠冷清,灰塵撲麵,散發著終年不見陽光的黴味。
他掀開那一層層的布,老舊家具被歲月侵蝕,什麼都沒留下。抽屜是空的,櫃子是空的,所有承載過梁玦過去記憶的地方都是空的,沒有留下丁點屬於梁玦的痕跡。
那個名字不能提起,過去種種皆被抹殺,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而他自己是罪魁禍首。
梁瑾頹然垂手,放棄了。
淩晨雨勢更大,梁瑾開車出去,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逛。
夜雨滂沱,城市燈火與偶然經過的車燈交織,在這樣的冷雨夜裡投射出這座夜下城市的嶙峋之貌。
梁瑾的目光沒有落點,心神也縹緲,心頭空落落的又仿佛有千頭萬緒,回過神時,他已將車開到了當年那場車禍的發生地。
街頭闃寂無人,連路過的車都很少。
大雨不斷衝刷著路邊的喬木和下方路牌,前方路口的紅綠燈在雨中透出一點微弱幽光。
那時肇事車輛便是從那個路口開過來的,喝醉酒的司機一腳踩下油門,超速逆行而至。
那夜梁玦與傅逢朝的事被家中發現,被勒令分手,梁玦與長輩爭吵之後離家出走。他身上什麼都沒帶,想去找傅逢朝,在電話亭中一遍遍重複撥出傅逢朝的手機號,始終沒有接通。
後來他淋著雨失魂落魄走上馬路。
再之後的事在梁瑾的記憶裡變得渾噩不清、不再連貫,這麼多年他也一直不願再去回想。
梁瑾看到了街邊的電話亭,是當年的那個,重刷紅漆之後翻修一新。
臨都街頭還留有不少這樣的老式電話亭,觀賞的意義大於實際,卻在這一刻微妙牽住了他的神思。
梁瑾推門下車,冒雨走進電話亭中。拿起話筒時他有片刻遲疑,顫抖著手撥出了那個在心裡藏了十年的電話號碼。
兩聲之後,電話接通。
傅逢朝的聲音如穿越時空而來“你好,哪位?”
梁瑾怔然失語。
他沒想到時隔十年,當年沒有打通的電話今夜竟然接通了。
半夜打進來的固話,在接起之後卻無人應聲。
傅逢朝便也靜下聲,但沒有掛斷。
這個點對他來說不算晚,當年沒有接到梁玦最後的電話,自那以後他便習慣了每晚在淩晨之後入睡,開著手機不再靜音,這麼多年他也一直沒換過手機號,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哪怕明知道他的梁玦不會再打來。
心跳聲逐漸蓋過了電話亭外漫天徹地的雨聲,梁瑾壓抑著呼吸,握住話筒的手幾乎沁出汗。
有千言萬語想說,一句也說不出口。
他不敢出聲。
傅逢朝一同沉默,電話那頭的人是誰並不重要,能在十年後的今夜此刻接到這通電話,也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他在海邊碼頭自傍晚一直待到方才才回,這是這十年他第一次去看梁玦,不是不想,是他心虛。
他怪著怨恨著彆人,其實他最怨恨的人是他自己,恨他當年沒有接到梁玦的電話,恨他錯過了梁玦的最後之言。
也不過半分鐘,梁瑾隻覺得再撐不下去,掛斷了電話。
汗水洇濕了掌間紋路,他無力垂下手,蜷縮在這一方灰暗裡,疲憊閉眼,勉強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