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逢朝慢慢道“下次不會。”
梁瑾在他直勾勾的目光注視中點頭,答應他“好。”
梁瑾先一步離開,傅逢朝隨後也出來,這場答謝晚宴他倆是主角,需要全程在場應酬。
席間觥籌交錯、賓主儘歡。
敬酒時有人玩笑般冒出一句“梁總、傅總,早上書記說你倆絕代雙驕,我本來還覺得怪,現在看你倆站一起跟大夥喝酒,我都錯覺這不是開工答謝宴,是你倆的婚宴了。彆說,你倆還真是絕配,難怪格泰會跟華揚合作一起拿下這個項目。”
周圍一片哄笑聲,這樣的調侃之言本沒有誰會往心裡去,無非是添個樂子。
被調侃的倆人則神色各異。
傅逢朝淡淡說了句“我跟梁總清清白白,劉工不要汙蔑我們。”接著跟人乾杯。
梁瑾臉上笑容恰到好處,喝著酒,絲毫未讓人察覺出他心頭波瀾。
晚宴結束回到柏琗公寓已是晚十點。
電梯一層一層往上,梁瑾在酒精作用下閉起眼。
腦子裡回放著先前在酒店門口分開時,傅逢朝嗤笑重複“婚宴”二字,那個近似戲謔的眼神。
自己大概又醉了,才會在那一刻很想接上一句“是婚宴又怎麼樣”,到底按捺住。
進門他去衝了個澡,倒進床裡。
本以為今晚喝了酒夜裡能睡得安穩點,結果依舊在半夜驚醒。
才一點不到。
這段時間梁瑾的睡眠一直很差,在肯尼亞發生的事情對他影響頗大,反反複複總會夢到當日街頭上那血腥一幕,而在他的夢裡,倒在血泊裡的那個人是傅逢朝。
摸黑去客廳喝水時,梁瑾想著,他是不是真的該去做個心理輔導。
睡不好頭也疼得厲害,止痛藥翻出來卻不想吃,這些年他無數次靠這些止痛藥續命,現在卻不想再這樣。
能救他的也從來就不是這些藥。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眼時間,想起自己答應傅逢朝的那句“下次不會”,沒再像之前無數次那樣放下,打字之後點擊發送消息。
你睡了嗎?
半分鐘後,傅逢朝的電話進來“梁總,淩晨一點了,還不睡覺?”
梁瑾鬆了口氣“你也沒睡。”
“有點事情,”傅逢朝輕描淡寫說,“等國外的朋友回複消息,沒這麼快睡。”
他問“這個點給我發信息,睡不著?”
梁瑾抓了把頭發,輕吐出一口濁氣,說了實話“我應該聽你的勸,去看看心理醫生的,最近總是做噩夢。”
“嚴重嗎?”電話裡的聲音問。
梁瑾想了一下,答“也還好。”
要說沒什麼關係當然也不是,但這麼多年他好像已經習慣了,畢竟現在的噩夢是假的,當年的噩夢卻是真的。
傅逢朝的聲音停了一拍,又開口“那天真被嚇到了?”
梁瑾不知道該怎麼說“……是沒有你膽子大。”
傅逢朝道“當時把人打暈的時候倒是挺厲害。”後來還是他賠錢擺平了事情。
梁瑾聽出他聲音裡的揶揄,想想還是不提這個了“你還不睡嗎?還要繼續等彆人的消息回複?”
“還早,”傅逢朝那頭有風聲傳來,他大概拉開了窗戶,即使現在是十二月的天,“不問我是什麼事情?”
梁瑾便也走向窗邊,看到窗外落了雪,伴著冬夜裡嗚咽的寒風飛舞“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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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逢朝沒有立刻回答。
等了許久的郵件終於進來,他順手點開,一張張的照片,全是當年梁瑾在國外念書時的一幕幕——
參加校園活動的梁瑾、與朋友聚會的梁瑾、參與課題討論的梁瑾、進行論文答辯的梁瑾……
他剛進校時學業一直很優秀,升入三年級後有一段時間課業跟不上,人也很消沉,那之後性格大變,跟大部分朋友也疏遠了。
他從前的同學說原來認識的他很溫和,後來變得有些冷漠,覺得他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有一位當年教過他的教授對他很不滿,說他答應幫忙整理的資料後來不但忘了,寫的論文還敷衍了事、錯漏百出,態度極其不端正。
但是據他同學說,他學習一直很刻苦,那段時間甚至沒日沒夜泡圖書館,大概過了一個學期,專業課才重新跟上來。
傅逢朝翻著那一張張的照片,幾乎一眼就能分辨出來哪些是二十歲前的梁瑾,哪些是二十歲之後的他。
一摸一樣的長相,截然不同的氣質。
傅逢朝閉起眼,忽然開始回憶他初見梁瑾的那天,那場葬禮。
灰蒙蒙的記憶早已變得模糊不清,也許是太過痛苦他有意遺忘了,如今細細回想也很難尋得一星半點曾經的蛛絲馬跡。
他沉默的時間太長,電話這頭的梁瑾無端生出忐忑。
“傅少?”
“一些以前的事情而已,”傅逢朝的嗓子有些啞,“還挺有趣的。”
梁瑾愈覺不安“……是嗎?”
“嗯,”傅逢朝抬眼望向窗外,大雪無聲無息落下,蒙蔽所有,“你說,這場雪什麼時候才會化?”
梁瑾斟酌著道“太陽出來,總會化的。”
傅逢朝沒什麼情緒地重複“也是,太陽出來,總會化的。”
梁瑾勸道“早點睡吧,我也打算睡覺了。”
“總做噩夢就開著燈睡,”傅逢朝提醒他,“會好一些。”
梁瑾“我試試。”
“如果還不行,我可以去陪你。”傅逢朝忽然說。
梁瑾一頓,電話那頭的人卻又道“說笑的,傳出去要讓人誤會了。”
梁瑾又一次接不上話,半晌無奈道“你說的,我們清清白白。”
“是啊,清清白白,”傅逢朝笑了聲,“就這樣吧。”
掛斷電話,他嘴角的笑也隨之斂去,伸出手,輕撫上筆記本屏幕中那個人的臉。
那是梁瑾研究生畢業參加論文答辯時的一張抓拍——眼神沉靜、穩重內斂,很像現在的他。
黑暗房間裡隻有筆記本屏幕透出的一點微弱光亮,傅逢朝麵無表情地垂眼,盯著照片裡的人,無聲念出那個名字“梁玦。”
梁玦,騙了他,不可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