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過年了,白莊裡裡外外都裝點得頗為喜慶,梁瑾走進去,卻覺得處處蕭索冷清,一如他現在的心境。
梁老爺子剛用完晚餐,正在書房裡擺弄棋譜,見到他進來示意他坐“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飯點都過了。”
梁瑾默不作聲地坐下“爺爺最近身體還好嗎?”
他的語氣有些冷淡,老爺子從棋盤上抬頭,目光落向他“有事?”
梁瑾微微側過頭,書房裡的燈光太過明亮,有些刺眼。
他爺爺明明年紀大了眼睛不好,卻喜歡用這麼亮的燈,試圖從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裡證明自己還老當益壯。
梁瑾在紛亂思緒裡回憶起從前,他爺爺無數次說的格泰能做四十年、做到如今這個規模,他很不容易。
不容易在哪裡,梁瑾想,自己可能到今天才真正明白。
“我今天路過公司附近在建的那個新體育館,發現都快過年了他們還沒停工,打電話問傅少才知道他們的工程出了安全隱患,正在加班加點排查整改。”
梁瑾的聲音不重,像隻是不經意地隨口一說。
老爺子沉目,看著他,梁瑾沒有避諱地迎視。
“你想說什麼。”他爺爺開口。
“華揚工程部跑了一個經理,是這個體育館項目的直接負責人,”梁瑾道,“幸好他們提前發現了,要不過兩天暴雪一下,施工現場萬一出了什麼事砸傷砸死了人,他們公司一大批人要吃瓜落,傅少也一樣,刑事責任跑不掉,不定還要坐牢。”
老爺子神色不動“那也是彆人的事,何必你來操心。”
“真是彆人的事情我也不會操心,”梁瑾看著他爺爺這樣事不關己的態度,愈覺心寒,“說實話吧,前段時間我碰到楊鵬那小子跟蹤傅逢朝,他說他爸在幫爺爺你辦事對付傅逢朝,我才讓人去查了查,最後查到楊平川跟華揚那個跑了的經理交情匪淺,你說這些是巧合嗎?”
老爺子扔下手中棋子“所以你今天是特地來這裡找我興師問罪的。”
他就這樣輕飄飄地承認了,梁瑾隻覺得諷刺“爺爺,你想做什麼?送傅逢朝去坐牢嗎?他是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你要這樣針對他?”
“何必明知故問,”梁老爺子輕慢道,“你是我唯一的孫子,我不會看著你第二次誤入歧途。”
“爺爺,”梁瑾嚴詞提醒他,“你讓人在工程安全上動手腳,很有可能會出人命,你這是在犯法,真要是出了事,你目的是達成了,良心過得去嗎?”
“你難道還想報警去檢舉我?”老爺子反問他。
梁瑾諷笑“爺爺既然敢做,想必不會留下證據,華揚的那個經理已經移民了,至於楊平川,就算查到他身上也牽扯不到你,他更不敢供出你,你根本不在乎。”
他爺爺確實漫不在乎“被你發現了我沒話可說,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要為了他跟家裡過不去,一點都沒變,如果阿瑾還在……”
說出口的話又止住,伴隨重重一歎,遺憾至極。
“這是一回事嗎?”梁瑾心頭憤怒被點燃,“就算我哥還在,他會同意你用這樣的手段對付人?你把我哥又當成什麼了?”
他爺爺的臉色也逐漸變冷“你哥還在我根本不必做這些,他從小到大都沒叫我操過心,如果不是因為姓傅的那個小子,你哥現在還能活得好好的。”
梁瑾從沒想到這樣的話會從他爺爺嘴裡說出來,頓覺荒誕“我還以為隻有我媽精神不正常,才會將這件事怪到傅逢朝身上,原來爺爺你也一樣,你何不直說,你更怨的人其實是我?是因為我,我哥才出了事,何必牽連無辜的人?”
“你也知道你自己做錯了,”老爺子疾言厲色,這麼多年第一次在他麵前說了實話,“當初要不是你任性,半夜離家出走,你哥擔心你跟出去,又怎會變成今天這樣?我從沒為了你哥的死指責過你,你自己總該有點分寸,不要再重蹈覆轍,你看看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
梁瑾忽然就冷靜下來,無意再爭辯“我說了我這樣是天生的,改不了也不想改,你逼我也沒辦法。”
“你——”
“之前我媽說爺爺你年紀大了管不了我,她知道你更知道,你們現在確實沒法再管我,就算你對我再不滿,再不能接受我喜歡男人,我也不會改。”
梁瑾冷然抬目,眼裡有著魚死網破不顧一切的狠勁“我有軟肋,爺爺你也有軟肋,我的軟肋是傅逢朝,你的軟肋是格泰,你要是再敢動他,我不介意以牙還牙。”
他爺爺一愕,不可置信“你竟然為了一個男人這樣威脅我?我是你爺爺!”
梁瑾無動於衷道“你是我爺爺,所以這次我不會去報警,但下不為例,我不想氣你,隻是提前通知你,你要麼放棄我將格泰交給外人,要是舍不得格泰改姓那就不要再給我找麻煩。
“不要,再挑戰我的底線。”
梁瑾站起身,他爺爺喝住他“你敢!”
“沒有什麼敢不敢的,被逼到那一步了不敢也得敢,”梁瑾的嗓音變得愈淡漠,“你休息吧,身體才剛好點,彆又犯病了。你放心,隻要你不再打傅逢朝的主意,在人前我還是梁瑾,死了的人不會活過來,至少在無關緊要的人眼裡不會。”
離開白莊時又下了雨,冬日裡的雨夾雪,格外冰寒。
梁瑾撐著傘站在路邊等車,想起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走出這裡,那時的失魂落魄成了今天的徹底心灰意冷。
他實在太累了,不知道該去哪裡,能去哪裡。
坐進車中,司機問他去哪,梁瑾疲憊靠在座椅裡看窗外,半日才給出反應“隨便轉轉,走到哪算哪吧。”
車開出去,閃爍車燈逐漸沒於紛灑的雨雪裡。
梁瑾靠著座椅沒動,耳邊不時有嗡鳴聲,也許是下午那場事故留下的後遺症,他不想去醫院。
熟悉的街景掠過眼前,不知不覺間車又開到了當年出事的那個路口。
梁瑾的眼神動了動“在這裡停車。”
他走進電話亭中,拿起話筒時,指尖也在微微顫抖,撥出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傳來傅逢朝的聲音“哪位。”
梁瑾在這一瞬間失語。
傅逢朝聽著電話裡隱約的呼吸聲,耐著性子等那邊回答。
他忽然想到什麼,點開通話記錄往前翻,找到了半年前那個深夜打來的那通電話,跟今天的果然是同一個號碼。
“傅逢朝,”不穩的電波裡終於傳來梁瑾略啞的聲音,如同穿越了時空,來自十年前傅逢朝錯過的那通來電,“我在鬆河路的電話亭,你能不能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