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高塔,金色的瞭望台。
齊格飛眼簾低垂,茶幾上的拳頭攥死。
花茶的香味隨著微風飄散,不少妖精撲騰著翅膀被引來,一雙雙小手扶在欄杆上,好奇地探著腦袋往裡邊張望。
齊格飛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儘,緩緩吐出口氣。
“所以,我做的這些表麵上是為了統一摩恩,而本質,是為了創造一個能和奧菲斯對抗的國度。”
梅林不置可否,剛想給客人再添一杯花茶,
茶幾上那隻緊握的拳頭忽地高高抬起,狠狠砸落!
白瓷杯盞頃刻翻倒在地,砸的粉碎,
可破碎聲卻被更高亢怒吼蓋過:
“這他媽做的是什麼狗屁任務!”
通過國與國之間衝突乃至戰爭去壓製奧菲斯的發展,阻滯其統一奇蘭的腳步?
漫遊者做的不是任務,分明是戰犯!
魔法師兀自收回手,對於齊格飛的憤怒毫不意外。
“齊格飛君,你也不用太過苛責史官們的做法。【穩定】與【活性】,對於祂們,或者對於每一個世界來說,這兩項要素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也是那麼認為的。”
“嘖,這兩個單詞到底意味……”
“咳咳!”
梅林連忙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扯開話題道:
“當然,你更沒有必要感到自責,即便沒有你,史官也會派出其他漫遊者。”
“早在你到來之前,那名叫做星梅的漫遊者就已經在奇蘭行動很長時間了。”
“值得慶幸的是,你們的管製史官是一個很開明的個體,你還有選擇的機會。正常情況下史官隻會選擇最高效最簡便的方法修正曆史。比如……”
梅林眯起瑰麗雙眸:“擊殺除了羅德裡克之外的所有王儲。”
齊格飛冷哼一聲,嗤之以鼻道:
“再比如殺了亞瑟?”
“啊哈哈。”梅林尷尬一笑,擺了擺手。
“隻不過,他會有那樣的結局也不是全是因為史官們的行動。”
魔法師豎起三手指:
“大概隻有三分之一。”
齊格飛臉色微沉,直覺告訴他,梅林接下去要說的內容多半就與自己有關聯了。
“齊格飛君,你手上應該有一把錘煉完畢的聖劍吧?”
梅林沒頭沒尾的問了那麼一句。
齊格飛眼皮一跳,驟然有了明悟,
白光閃爍間,那把裂紋密布、外觀樸素的斷劍出現在茶幾上。
龍血勇者巴魯姆克曾經揮舞過的聖劍。
這本該是一把連古龍的鱗甲都能輕鬆切開的神兵,卻在砍傷卡塔麗娜的瞬間折斷成兩截。
“如你所見,聖劍無法斬向秩序陣營的生靈,否則便會折斷,勇者亦是如此。”
曆代勇者從不乾涉國家之間的紛爭,他們絕對中立的態度,早已成了人們的刻板印象,以至於連同冒險者公會一起受到了奇蘭各國的信任。
但很少有人知道,勇者不是不想乾涉,而是不能乾涉!
強大的力量伴隨的,永遠是更大的禁製,
在奇蘭大陸,勇者不得與秩序為敵;在魔大陸,魔王不得與混沌為敵;
這是職階的限製,也是世界的規則,更是當權者們心有靈犀的默契。
可偏偏,
就好像是代碼運算兆億次中出現的那唯一的BUG,
創造奇跡的梅蘭家族中,跑出來了一個奇跡中奇跡——
【破格】
“亞瑟太強了,實在太強了。他的【破格】不僅僅隻是綽號,更是能力。無視任何禁製與規則肆意行動。曆任勇者不能做的,他能;曆代梅蘭不敢做的,他敢。”
“齊格飛君,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用千裡眼看見到他的時候,他就躲在一個小小的樹洞裡,紋絲不動。我本以為這是在和夥伴們捉迷藏……”
梅林深吸了一口氣,時至今日,這段經曆依舊讓他記憶猶新:
“你知道我看了什麼嗎?那孩子突然抬起頭,隔著世界的表裡朝著身處阿瓦隆的我眨了眨眼睛,發出求救。”
“長者先生,我等你很久了,能幫幫我嗎?我感覺自己一揮手就會讓這個世界消失。”
齊格飛聽著這些天馬行空般敘述,啞口無言。
之後的事情,他用猜的也能猜到。
尋找同伴,封印力量,完成巡禮。
可斬殺魔王後的勇者卻沒有如同前輩們一樣榮歸故裡、頤養天年。
而是率領他的圓桌騎士,在奧菲斯的旗幟下開疆擴土南征北伐!
所到之處,攻必克、戰必勝,勢如破竹,摧枯拉朽!
身為勇者,卻有了一個騎士“王”的美名!
這怎麼行?
這怎麼能行!
政客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有一日,他們用於鞏固統治的勇者開始破壞他們的利益;
人們最恐懼的事情發生了,嗜殺成性的梅蘭,終究還是把屠刀對準了他們。
“他自以為是的覺得,他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人民;自認聰明的以為,人們會像過去他討伐魔王一樣支持他統一奇蘭;自作多情的認為,人性總該是美好的。”
梅林閉上雙眼,淡淡地道出了自己的最終評價。
“亞瑟王不懂人心。”
“這就是他失敗的,另外三分之一原因。”
齊格飛靠著椅背,鎖緊眉頭,神色愈發不善。
雙眸死死盯著梅林,一字一句道:
“那你呢?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眼前這位風花長者自稱與史官沒有瓜葛,可他所知道的,根本不是一句【千裡眼】能夠解釋的。
最後三分之一在誰,已然呼之欲出。
“沒有啦,我隻是一個看客。”梅林故作驚駭,表情無辜。
可看到客人陰沉似水的臉色,還是尷尬的咳嗽一聲,停止俏皮的表演。
“我真的隻是一個旁觀者,什麼也沒做。”
什麼,也沒做?
猛然間,一股無名怒火直衝腦門:
“你為什麼不幫他!”
齊格飛拍案而起,雙眼赤紅如血,裹挾著龍威的吼聲嚇得圍觀小妖精們四處逃竄,亂成一團。
可梅林卻是不慌不忙地拿出一隻新的杯盞,行雲流水地添滿花茶,推到客人手邊。
“齊格飛君,我作為長者,引路的使命僅僅隻持續到魔王被殺死的那一刻。在那之後,無論亞瑟想做什麼,要做什麼都不是我可以乾涉的。更何況,即便是我也不可能對抗整個世界的意誌,連亞瑟都倒在浪潮之下,我又算得了什麼?”
他顯然不是第一次應付類似的情況,這些話說的既熟練又客觀。
然而……
“嗬嗬嗬……”
齊格飛捂著上臉,冷笑連連。
梅林低頭抿了口花茶,沉默不語。
啪!
忽地,
齊格飛一巴掌拍掉魔法師的杯盞,於地上砸的粉碎!
“你知不知道我的冷讀術專精有多少?不會真以為我在古蕾希婭那裡鬨笑話是你成功欺騙了吧?”
“摯友,生死之交!我從來都不覺得,這世界有他媽的什麼狗屁意誌!”
“你坐看圓桌傾覆,亞瑟敗走,難道不是因為,那樣很有趣嗎?”
阿瓦隆永久吹拂的宜人之風陡然間凝滯!
湖裡的,山裡的,樹林的,
樂園的妖精們齊刷刷地抬起頭望向塔頂。
一張張精致的小臉麵無表情,詭異之極。
梅林保持著喝茶地姿勢,
滾燙的茶水全部灑在法袍上,
可他恍若未覺。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隻是刹那,
半人的魔法師抬起微笑的麵龐,可瑰麗的眼眸中卻是再無笑意。
舔了舔嘴唇,他悠然輕聲:
“是,很有趣。”
齊格飛雙拳瞬間攥緊。
從聽到這家夥的聲音以來,這個半人的怪胎終於顯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正如無數傳聞中所言的那樣:
“你他媽真是個人渣!”
“我從未否認過這點。”
魔法師笑容毫無變化。
風花長者梅林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言以蔽之,
他最喜歡閱覽故事,而那些最能打動人心的故事,
往往是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