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藍,晚宴剛開始不久。
阿福提著食盒,步子邁得又急又穩。托盤裡一碗參湯,一碗秋梨枇杷水,湯麵紋絲不動,連個漣漪都沒起。
走到正廳,她理了理衣領進去。
暖香撲麵,廳內燈火煌煌,照得人眼暈。
阿福不敢抬頭,隻盯著腳尖前三寸地,碎步快走。
顧璘閣老坐在主位,穿著靛藍棉袍,簡單樸素地不像高官。她身旁坐著自家大人和張大人,再往下是兩位小大人。
匆匆看一眼,阿福幾乎要被這群人的光芒灼傷眼。
顧大人光臨,再加上張之渙、張安仁、沈錦程,這幾年人都沒這麼齊過。不得了,陳家且還有好日子過呢。
從天堂到地獄走一遭,彆說家主,就是阿福也是受不這種大起大落。
她心裡念叨著,顧大人長命百歲,沈大人的參湯,小張大人的琵琶水……
沈大人素白儒衫,坐在陳大人之下。
擺湯時,阿福偷瞄了一眼。沈大人清俊,瞧著最讓人移不開眼。因為是陳府的外女,節日裡家宴也沒少來。阿福對她很熟悉。
走近又多看一眼,怪不得要進補。沈大人這些日子熬的形銷骨立,接湯的手跟竹節似的。
怎麼還自己伸手拿?
“大人,我來就好。”
“哦,是阿福。多謝了。”
“哪裡。”
阿福的臉微微一紅,伺候的時候,沈大人是唯一會跟她說話的。總會說幾句謝謝。眼熟了還問她名字。
她又躬身去到了張大人身側送湯,張大人甚至都沒注意她。
阿福輕輕擺好碗就撤下了。
幾個仆人在外間候著,聽候吩咐時不時送些東西。阿福也在外間侍立,雖然這幾日驚心動魄,但裡邊的官娘子們都聊的些風花雪月的詩詞歌賦。
顧閣老眾星捧月,酒令、作詩,都奉她為裁判,但是她今日聽著興致不高,麵容也惆悵。
席間沈大人一直罰酒,喝的又鬨又笑。後來竟耍起了賴,惹的顧閣老都發了笑。
後來不知哪位大人又起了個頭,眾人以箸擊盞,吟起了新填的詞。
就這樣一個時辰,大人們終於乏了,叫了人撤席。
廳裡鋪好了臥榻,茶具茶點一一備全。
阿福走時還有些不舍。再接下來的環節,她就沒那麼幸運能待在旁邊伺候了。
她悄悄看了沈大人兩眼,她喝的半醉躺在席上假寐,小張大人就坐在旁邊。
真是一對璧人啊。
不對,沒文化,是一對英豪才是。
人聲漸息,宴會接近尾聲,但是這次聚會的主題才剛剛開始。
顧璘坐在上座,眉眼耷拉著撥弄茶水。
外人屏退後,陳芳值才一改胸有成竹風輕雲淡的樣子,眸中恨色愈顯。
她率先打破沉寂:"琢玉,此番我闔府性命,都仰仗你了。”
“多謝。”
她站起來鄭重鞠了一躬。
顧璘依舊是有氣無力的樣子,她擺擺手,“無事。”
“你我一體,哪裡還分什麼你我。”
“是啊,是啊。好歹您也是她的座師,當年儘心儘力地輔佐,為社稷,為家國鞠躬儘瘁。。”
“此番居然下此狠手!”
陳芳值摔袖坐回原位,語氣像一塊巨石投入湖麵,又怒又急。
“……”
眾人都知道她在指責誰,餘下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顧璘的臉色。
顧璘臉龐更加憂鬱,看這次真有幾分傷心。
陳芳值受了大委屈,雖然看懂臉色,但仍舊不依不饒數落“昏君”的罪狀。
她語氣激動,就差拍桌子,
“實在是欺人太甚!”
“之前覺得她溫和明理,善於納諫,有明君之相。現在看來錯的離譜!”
“閣老,你看看。這麼多年,這翹上天的尾巴終於藏不住了。哪裡有什麼體麵,光禿禿的屁股都不屑藏了!”
“之前是獻章,現在我,對了,還有高觀瀾也被她砍了。”
“若不是您還有些手段,我陳家一家老小也如同高觀瀾一樣,人頭落地,血濺菜市口了!”
“……咳咳”
“……咳咳咳”
顧璘咳的厲害,上氣不接下氣,捂著胸口打斷了陳芳值的話。
“琢玉,沒事吧?”
陳芳值上前查看,給她拍背順氣,等她氣息安穩了又遞了茶水上去。
她愁眉不展“我知道你不愛聽這話。”
“可這就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