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仲打了個激靈,一把將汪明善扶住,在與他目光對視的一瞬間,忽然就清醒了。
“你說得對!”他抹去臉上血漬,猛地一扯韁繩,“即刻傳令,向南突圍,回營!”
汪明善見裴文仲重拾信心,也不由心中大喜,咬著牙將箭杆折斷,大聲呼喝撤退,號角聲淒厲響起,四萬餘殘軍開始且戰且退。
這一幕落在山頂的項瞻眼中,他立時開口:“伍關,傳令謝明端與聶雲升,留一條生路給裴文仲,讓他逃走。”
伍關一驚,破天荒的沒有直接傳令:“陛下,裴文仲已是喪家之犬,此時擒殺,南榮……”
“喪家之犬,才是好犬。”項瞻微微一笑,“一個活著的敗軍之將,帶著恥辱回去,可比死了的忠勇都督,更讓南榮蒙羞。”
一旁的徐雲霆聞言,眉頭一挑,立即明白了項瞻的深意。
裴文仲若死在此處,南榮朝野隻會以為是兵敗殉國,激起同仇敵愾之心,可若他活著逃回去,帶著一身慘敗的恥辱與恐懼,那種震懾,遠勝千軍萬馬。
“陛下聖明,末將佩服。”徐雲霆感慨般歎了一聲,露出今晚的第一個笑容。
項瞻卻沒有回應,揮了揮手,示意伍關趕緊去傳令。伍關也不再遲疑,抱拳離去。
項瞻又望向穀內,穀口大火已被熄滅,羅不辭與武思惟仍守在山穀兩側,數萬弓弩手仍然引弓待發,而裴恪,則已指揮將士入穀受降。
“走吧,這裡不需要我們了。”項瞻籲了口氣,勒馬往山下走去。
……
聶雲升與謝明端接到命令,雖不解,但也知軍令如山,隻象征性的追出十餘裡,便領兵返回,一邊打掃戰場,一邊幫著裴恪等將一起收攏俘虜。
這場大戰足足持續了一整夜,等山嶺內徹底安靜下來,卯時已過,天色大亮。
馬坡嶺南十裡,乾軍大營一片忙碌,中軍主帳內,五軍兵馬司諸將分列兩旁,個個甲胄未卸,血腥味混著鬆油燈的味道,熏得人直皺眉。
項瞻則是端坐帥案,揉著眉心翻閱一本本簿冊,上麵記錄著此戰結果,簡單概括,便是斬敵兩萬三千餘,俘敵四萬七千餘,戰馬一萬兩千餘,其中還包括一名大將,十一名校尉,三十九名都尉,可謂大捷。
不多時,他放下簿冊,抬了抬手:“一夜辛苦,都彆站著了。”
眾將齊聲致謝,紛紛坐在身後的馬劄上。
“陛下,不知這近五萬俘虜,該如何處置?”聶雲升率先開口,掃視著諸將,語氣頗有些迫不及待,“昨夜一戰,各軍幾乎都沒什麼傷亡,除了重騎死傷千餘人,就屬末將麾下折損了近三千,是不是……”
“逸恒!”羅不辭突然打斷,“你說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像搶功?”
他笑著揶揄了一句,不等聶雲升開口,便對著項瞻抱拳道,“陛下,末將以為,當甄彆老弱,就地遣散,其餘精壯,收編入各軍,補充戰損。”
“不可!”武思惟當即反對,“這些俘虜皆出身江南,心中念家,強行收編,戰時易生嘩變,不如……”
他沒說下去,但帳中眾人都懂那未儘之意。徐雲霆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又黯淡下去,依舊正襟危坐,靜靜看著項瞻。
項瞻卻是麵色平靜,一言不發,食指輕叩案麵。
篤篤聲裡,一道女聲響起:“陛下當眾保證降者不殺,斷不可食言,損了天子顏麵,而收入各軍,也不妥當,但要是一直關押,不僅要抽調我軍兵力,對糧草也是消耗甚巨……還需想一個萬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