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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鄉親們祖祖輩輩住在這裡你就這麼帶人回來拆家(1 / 2)

地契上的情書

第一章推土機的轟鳴

雨後的泥濘粘在黑色皮鞋邊緣,林默每走一步都感到腳下土地的拉扯。他站在村口,望著遠處那台巨大的黃色推土機,像一頭蟄伏的鋼鐵怪獸,引擎低沉的轟鳴聲穿透潮濕的空氣,震得他耳膜發麻。西裝革履的他與這片灰撲撲的村落格格不入,雨水衝刷過的土牆泛著深褐,空氣中彌漫著青草、泥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牲畜氣味,熟悉又陌生。

“林經理,都準備好了,就等您一聲令下。”戴著安全帽的工頭小跑過來,遞上一份文件,聲音在機器的噪音裡拔高。

林默接過文件,指尖冰涼。薄薄的紙張上是密密麻麻的測繪數據和規劃圖,標注著即將被推平的區域——包括他家那座爬滿青藤的老宅。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裡的乾澀,點了點頭,聲音卻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林默!”一聲帶著怒氣的吼叫從人群裡炸開。

他循聲望去,心猛地一沉。陳大山,他從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夥伴,此刻正擠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衝過來。陳大山穿著沾滿泥點的舊工裝褲,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憤怒和失望。

“林默!你他媽真回來了?還帶著這玩意兒?”陳大山指著那台轟鳴的推土機,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默臉上,“鄉親們祖祖輩輩住在這裡,你就這麼帶人回來拆家?拆你自家的祖屋?你忘了你爺爺當年怎麼說的?忘了你爹媽臨走前怎麼交代的?!”

人群騷動起來,低聲的議論彙成一股不滿的暗流,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林默身上,有不解,有憤怒,更多的是被背叛的痛心。那些目光裡有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嬸娘,有和他一起掏過鳥窩的玩伴。

林默攥緊了手中的文件,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他強迫自己迎上陳大山噴火的眼睛:“大山,這是發展需要。規劃已經定了,補償方案……”

“補償?”陳大山猛地打斷他,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幾個臭錢就能買走我們祖墳?買走我們幾代人的根?林默,你出去讀了幾年書,心就硬成這樣了?忘了這方水土怎麼養大的你?忘了你爺爺為了保住這塊地,當年差點把命搭進去?!”

“大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林默試圖解釋,但陳大山根本不聽。

“我想的哪樣?我隻看到你林經理,衣冠楚楚,帶著你的‘發展’,回來親手毀了生你養你的地方!”陳大山狠狠啐了一口,“我告訴你,想拆,除非從我身上碾過去!”

場麵瞬間僵持。推土機的轟鳴成了刺耳的背景音。工頭緊張地看著林默,村民們則緊緊簇擁在陳大山身後,形成一道無聲的壁壘。林默感到一陣眩暈,陳大山的質問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他心上。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覺臉頰滾燙。

最終,他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得厲害:“今天……先停工。”

工頭愣了一下,但看到林默鐵青的臉色,沒敢多問,轉身跑去招呼工人。推土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讓人更加心慌。

人群沒有散去,依舊沉默地盯著他。林默避開那些目光,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村子深處走去,走向那座承載了他整個童年、如今卻即將消失的老宅。身後,是陳大山壓抑著怒火的喘息和村民們低沉的歎息。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院子裡雜草叢生,那棵老柿子樹還在,隻是葉子稀疏了不少。正屋的窗戶破了,蒙著厚厚的灰塵。他徑直走向後院,那裡曾經是爺爺侍弄花草的小天地,如今隻剩一片荒蕪。

雨後鬆軟的泥土沾滿了他的皮鞋和褲腳,他毫不在意。心頭堵著一團亂麻,陳大山的質問、村民的眼神、推土機的轟鳴……交織在一起,讓他喘不過氣。他需要一個地方靜一靜。

後院角落,靠近坍塌了一半的舊柴房,一小片泥土顯得格外新鮮濕潤,像是被雨水衝刷得特彆厲害。林默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裡,忽然停住了。一點暗紅色的鏽跡從鬆軟的泥土裡露了出來。

他蹲下身,用手撥開濕泥。那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一角,埋在土裡不知多少年了。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他顧不得臟汙,開始用手刨挖。泥土冰涼粘膩,指甲縫很快塞滿了黑泥。鐵盒不大,四四方方,鏽蝕得厲害,但蓋子扣得還算嚴實。

他費力地將盒子從土裡完全挖出來,沉甸甸的。盒蓋和盒身鏽在了一起,他找了塊石頭,小心地砸了幾下,才撬開一條縫。一股陳腐的氣息逸散出來。

盒子裡沒有金銀財寶,隻有幾張泛黃發脆的紙張,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麵一張,是毛筆寫就的信箋,墨跡已經有些暈染,但字跡依舊清晰有力:

“吾愛芳妹:

見字如麵。離家月餘,歸心似箭。前線炮火連天,每一刻皆在生死之間。昨夜夢見家中後院銀杏,金葉鋪地,你立於樹下,笑靨如花。此心安處是吾鄉,吾鄉隻在有你在的那片土地。待戰事平息,必當歸家,與你共守家園,白頭不離。切記,地比命重,根不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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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林振山字

民國三十六年八月十二日”

落款的時間是1947年。民國三十六年。

林默的手指拂過那力透紙背的“地比命重,根不可斷”,指尖微微顫抖。爺爺林振山,那個在他模糊記憶裡總是沉默寡言、腰板挺直的老人,竟會寫下如此熾熱而沉重的文字。情書?寫給從未謀麵的奶奶?而“地比命重”……陳大山憤怒的質問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院中那棵在暮色中隻剩下模糊輪廓的老銀杏樹。爺爺當年夢見的,就是它嗎?冰冷的鐵盒貼在掌心,那幾頁薄薄的信紙,卻重得讓他幾乎拿不穩。推土機的轟鳴似乎還在遠處隱隱回蕩,而手中的字跡,卻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塵封數十年的往事之門。夜幕悄然降臨,將他和老宅,連同那封來自1947年的情書,一起籠罩在沉沉的寂靜裡。

第二章銀杏樹下的誓言

晨霧還未散儘,老宅後院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林默幾乎一夜未眠,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泛黃的信紙,爺爺林振山蒼勁的筆跡烙在眼底——“地比命重,根不可斷”。他站在荒草叢生的後院,目光穿過薄霧,最終定格在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上。它靜默地矗立在角落,粗壯的樹乾虯結斑駁,巨大的樹冠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搖曳,灑下零星幾片金黃的扇形落葉。

就是它了。爺爺夢中那棵金葉鋪地的銀杏樹。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鬆軟的泥土和枯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清晨的寒意滲入西裝,他卻渾然不覺,所有心神都被這棵承載著爺爺思念的老樹吸引。樹乾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歲月留下的深色裂紋。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糙冰涼的樹皮,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仿佛爺爺寬厚的手掌正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仔細地摩挲著,一寸寸地尋找。樹皮堅硬而滄桑,有些地方已經剝落。忽然,在離地約一人高的地方,一塊樹皮顯得格外平滑,像是被刻意打磨過。他心頭一跳,湊近細看。苔蘚的縫隙間,隱約透出刻痕的輪廓。

林默立刻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串,用金屬邊緣小心地刮掉覆蓋其上的苔蘚和汙垢。隨著他的動作,幾個深深鑿入木質深處的字跡逐漸顯露出來:

“不離不棄,生死相依。林振山、陳芳。民國三十六年秋。”

字跡古樸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民國三十六年秋——正是爺爺寫下那封情書後不久。林默的手指顫抖著,沿著那深刻的筆畫緩緩描摹。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而堅硬,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瞬間將他拉入了另一個時空。

眼前的景象模糊又清晰。不再是荒蕪的後院,而是金秋時節,滿樹銀杏葉燦爛如金。一個穿著褪色軍裝、身姿挺拔的年輕身影——那是爺爺林振山,他正專注地握著刻刀,在樹乾上一筆一劃地刻下誓言。他身旁依偎著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年輕女子,麵容溫婉,眼中含著羞澀而幸福的笑意,那是從未謀麵的奶奶陳芳。陽光透過金黃的葉隙灑下,在他們身上跳躍,空氣裡彌漫著泥土和落葉的芬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爺爺刻完最後一筆,放下刻刀,粗糙的大手緊緊握住奶奶的手,兩人相視而笑,眼神裡是曆經戰火淬煉後對安寧的無限珍視和對腳下這片土地的深沉眷戀。爺爺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穿透了數十年的光陰,在林默耳邊響起:“芳妹,你看,刻在這裡,風吹不走,雨打不掉。隻要這棵樹在,我們的誓言就在。這地,就是我們的根,我們的命……”

“林經理!林經理!”

急促的呼喊聲像一把鋒利的剪刀,驟然剪斷了那幅金色的幻象。林默猛地回神,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眼前依舊是荒蕪的後院和斑駁的老樹。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過頭。

助理小王正急匆匆地從院門跑進來,手裡舉著嗡嗡作響的手機,臉上帶著焦急:“林經理!可找到您了!李總的電話,打了十幾個了!還有,總部的郵件,催得很急……”小王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李總”兩個字不斷閃爍。

林默接過手機,指尖冰涼。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刺眼的“李總”二字,又回頭深深望了一眼樹乾上那曆經風雨卻依然清晰的誓言,最終按下了接聽鍵。

“喂,李總。”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電話那頭傳來頂頭上司李國棟不容置疑的聲音,帶著都市特有的高效和冰冷:“林默,怎麼回事?昨天為什麼擅自停工?整個項目進度都卡在你那裡了!村民的抵觸情緒我理解,但你是項目負責人,要拿出魄力來!安撫也好,施壓也罷,必須儘快解決!總部對進度很不滿意,補償協議必須在這周內全部簽完!耽誤了工期,後果你清楚!”

李國棟的語氣像冰錐,直刺林默耳膜。“安撫也好,施壓也罷”幾個字更是帶著赤裸裸的功利。林默沉默著,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刻字上——“不離不棄,生死相依”。他仿佛又看到爺爺刻字時那專注而堅定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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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總,”林默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情況比預想的複雜。這裡……有必須弄清楚的東西。”

“什麼東西能比幾十億的投資和整個新區的規劃更重要?”李國棟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耐煩,“林默,彆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公司的項目負責人,不是回鄉探親的遊子!感情用事解決不了問題!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三天!最多三天!我要看到所有拆遷戶的簽字!否則,後果自負!”電話被毫不留情地掛斷,隻剩下忙音在耳邊單調地回響。

林默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李國棟的強硬和爺爺的誓言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他緩緩將手機放回口袋,再次抬頭看向那棵沉默的銀杏樹。金黃的葉片在晨光中閃爍著微光,樹乾上的誓言在剝落的苔蘚下依舊清晰可見。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後院低矮的土牆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他們遠遠地望著他,眼神複雜,有好奇,有警惕,更多的是深深的憂慮。林默認出其中幾個是昨天站在陳大山身後的麵孔。顯然,他昨天停工並獨自回到老宅的舉動,已經引起了村民的注意。他們或許在猜測,這個“衣冠楚楚的林經理”到底在自家老宅後院挖什麼?為什麼對著那棵老樹發呆?

林默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走到銀杏樹下,背靠著那刻著誓言的樹乾,緩緩滑坐在地上。冰涼的樹皮透過薄薄的西裝傳來。他從懷裡掏出那封泛黃的情書,又抬頭凝視著樹乾上的刻字。1947年的情書,1947年的誓言。半個多世紀的風雨飄搖,爺爺和奶奶早已作古,父親母親也已不在,隻剩下這棵樹,和樹下埋藏的秘密與記憶。

推土機的轟鳴似乎又在遠處隱隱響起,李國棟的最後通牒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但此刻,林默的心卻前所未有地沉靜下來。他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樹乾上深刻的凹痕。土地,根脈,誓言,責任……這些沉甸甸的字眼在他心中反複激蕩。他不再是那個隻需要執行命令的項目經理,他站在了家族記憶與現實利益的十字路口。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掃過牆外那些憂心忡忡的村民,最終落在手中的信紙上。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走到院牆邊,對著外麵觀望的村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薄霧:

“這棵樹,”他指著身後的銀杏,語氣平靜而堅定,“暫時不能動。”

第三章地窖裡的秘密

院牆外的村民在林默那句“不能動”之後,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幾個年長的村民交換著複雜的眼神,有人搖頭,有人低聲嘟囔著什麼,最終三三兩兩地散去,隻留下清晨薄霧中愈發清晰的憂慮。林默知道,這個決定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漣漪很快就會擴散開來。但他此刻無暇顧及這些,銀杏樹下的誓言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的記憶之門,他必須趕在推土機碾碎一切之前,找到更多答案。

老宅內部比他記憶中更加破敗。陽光透過殘缺的窗紙,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彌漫著腐朽的木頭、潮濕的泥土和陳年塵埃混合的味道。林默卷起襯衫袖子,從堆放雜物的西廂房開始清理。這裡曾是廚房兼儲物間,如今堆滿了缺腿的板凳、鏽蝕的農具、以及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爛。每挪動一件物品,都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他搬開一個歪斜的碗櫥,後麵露出一片布滿蛛網的牆壁。牆角的地麵鋪著厚重的青磚,但有一塊磚的邊緣似乎與周圍的縫隙略寬,顏色也更深沉些,像是被反複挪動過。林默心中一動,蹲下身,用鑰匙串的尖端試探性地撬了撬那塊磚的邊緣。

磚塊鬆動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其掀起。一股更濃烈的、帶著泥土腥味和黴變氣息的冷風撲麵而來。磚下並非實土,而是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僅容一人勉強鑽入。洞口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用最原始的工具挖掘而成,向下延伸的土壁上,隱約可見幾根腐朽的木樁支撐著。

地窖!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縮。爺爺的情書裡沒提過,父親也從未說起老宅下有這樣一個隱秘空間。他立刻打開手機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洞口下方狹窄的土階。台階上覆蓋著厚厚的浮土,顯然很久無人踏足。他深吸一口氣,將身體儘量壓低,沿著陡峭的土階向下探去。

地窖不大,僅三四平米見方,高度勉強夠他站直。空氣凝滯而冰冷,混雜著泥土、朽木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電筒光柱掃過,角落裡堆著幾個蒙塵的陶甕,旁邊散落著一些早已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金屬零件。但最吸引他目光的,是土壁上一個向內凹陷的壁龕。壁龕裡,端端正正放著一個深棕色的油紙包,包裹得嚴嚴實實,邊緣用麻繩仔細捆紮著,雖然布滿灰塵,卻奇跡般地保存完好。

林默的心跳如擂鼓。他拂去油紙包上的浮塵,解開已經有些脆化的麻繩。油紙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麵的東西——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疊泛黃發脆的信紙,以及一本同樣陳舊的硬皮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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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席地而坐,背靠著冰冷的土壁,借著手機微弱的光,翻開了最上麵那封信。信紙的抬頭印著模糊的紅色字跡,依稀可辨是“xx省xx縣革委會”,日期是1967年冬。字跡潦草而急促,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慮和恐懼:

“默兒吾兒:見字如麵。家中一切安好,勿念。近來風聲甚緊,鎮上已有多人被‘請’去談話,言及‘破四舊’、‘割尾巴’。祖上所傳地契文書,乃根本所在,萬不可落入他人之手。我已將其藏於最穩妥處,縱有雷霆萬鈞,亦要護其周全。切記,土地乃血脈所係,根脈所在,不可輕棄!若父有不測,你當謹記此言,守土護根,以待天清。父字。”

落款是“林國棟”,父親的名字。

林默的手指微微顫抖。這封簡短的家書,字字千鈞,像冰冷的錘子敲打在他的心上。他仿佛看到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年輕的父親如何在人人自危的恐怖氛圍中,冒著巨大的風險寫下這封信,又如何在深夜裡,偷偷潛入這個狹小的地窖,將家族的秘密和囑托深埋於此。那句“縱有雷霆萬鈞,亦要護其周全”,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他放下信紙,拿起那本硬皮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的,沒有任何字跡,紙張已經發黃變脆。翻開第一頁,是父親工整的筆跡,記錄著一些日常瑣事和農事安排。但翻到中間部分,字跡變得淩亂,內容也陡然沉重起來。

“……今日又被叫去談話,追問地契下落。他們翻遍了老宅,砸了神龕,推倒了院牆。我咬死說不知,隻說祖上貧農,哪有什麼地契。他們不信,推搡辱罵……芳妹母親的名字)嚇得臉色慘白,抱著小默躲在裡屋不敢出來。看著他們稚嫩驚恐的臉,心如刀絞。這地,是爺爺用命守下來的,是父親臨終前死死攥著我的手交代的……我不能讓它毀在我手裡……”

“……風聲越來越緊。昨夜夢見爺爺站在銀杏樹下,渾身是血,指著腳下的土地,一言不發。驚醒後冷汗涔涔。不能再等了。必須把東西藏起來,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挖這個地窖,用了整整三個晚上。白天要應付盤查,晚上等芳妹和小默睡熟,才敢摸黑動工。土壁太鬆,塌了一次,差點被活埋……但總算成了。把地契和爺爺留下的幾封舊信,用油紙包了又包,藏進壁龕深處。芳妹幫我填的土,她的手一直在抖……”

“……今天他們又來了,氣勢洶洶。領頭的說有人舉報我私藏‘變天賬’。他們把芳妹推倒在地,小默嚇得哇哇大哭……我死死護著他們,任由拳腳落在身上。那一刻,我真想跟他們拚了!但想到壁龕裡的東西,想到爺爺和父親的眼神……我忍住了。隻要東西還在,根就還在……”

日記在這裡中斷了,後麵是幾頁空白。最後幾頁,字跡恢複了工整,但內容卻更加沉痛:

“……總算熬過去了。芳妹的腰傷一直沒好,陰雨天就疼得厲害。小默也受了驚嚇,夜裡常常驚醒。值得嗎?看著他們受苦,無數次問自己。但每次走到後院,看到那棵銀杏樹,看到爺爺刻下的字……就想起他臨終前的話:‘地比命重,根不可斷。’這地,連著三代人的血,連著我們的魂。值得。”

林默的視線模糊了。手機的光暈在泛黃的紙頁上晃動,父親壓抑的字跡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他的指尖。他仿佛看到那個瘦削而倔強的身影,在深夜裡揮汗如雨地挖掘地窖;看到他為了保護妻兒和家族的秘密,默默承受著拳腳和屈辱;看到他站在銀杏樹下,撫摸著爺爺刻下的誓言,眼中是同樣的痛苦與堅定。

“地比命重,根不可斷。”爺爺的情書裡這樣寫,父親的日記裡也這樣寫。這八個字,像沉重的鎖鏈,又像燃燒的火炬,纏繞著他,炙烤著他。他之前所有的困惑和動搖,在這一刻被父親日記裡血淚交織的文字擊得粉碎。這不僅僅是一塊地,一棵樹,這是爺爺和奶奶誓言的見證,是父親用尊嚴和健康守護的家族命脈!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再次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李總”的名字,像一隻不祥的烏鴉。林默沒有立刻接聽。他坐在冰冷的地窖裡,背靠著父親當年親手挖掘的土壁,手指緊緊攥著那本承載著血淚的日記。頭頂上方,推土機的轟鳴似乎越來越近,李國棟“三天期限”的威脅言猶在耳。而手中,父親的字跡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更沉重、更不容背叛的誓言。

他緩緩合上日記本,將它和那封家書一起,重新用油紙仔細包好,緊緊抱在懷裡。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地窖的黑暗,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土層,望向那棵沉默的銀杏樹。手機還在固執地震動著,尖銳的鈴聲在地窖狹小的空間裡回蕩,一聲聲,敲打在他剛剛被家族記憶重塑的心上。

第四章母親的堅守

地窖裡的手機鈴聲終於耗儘最後一絲電量,徹底沉寂下來。那突兀的終止像一把剪刀,剪斷了懸在頭頂的催命符,卻也將林默更深地拋入一片死寂的冰冷中。他抱著懷裡沉甸甸的油紙包,在絕對的黑暗裡又靜坐了片刻,直到父親的喘息、母親的啜泣、爺爺染血的背影,那些從字裡行間奔湧而出的畫麵漸漸沉澱,融入他血脈的每一次搏動。他摸索著,將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內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然後才扶著濕冷的土壁,一步步攀上那陡峭的土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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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西廂房,天光已大亮,但老宅內部依舊昏暗。灰塵在斜射的光柱裡無聲飛舞。林默站在洞口,回望那幽深的地窖入口,仿佛還能感受到父親當年挖掘時滴落的汗水和絕望。他彎下腰,將那塊青磚嚴絲合縫地蓋了回去,又拖過歪斜的碗櫥擋住。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仿佛暫時關閉了一段沉重的曆史。

他需要透口氣。目光掃過破敗的屋子,最終落在通往閣樓的那架幾乎散架的竹梯上。閣樓,他小時候的禁地,母親總說上麵堆滿了雜物,危險。此刻,一種莫名的牽引力攫住了他。或許是想找個高點的地方,看看院外是否還有村民徘徊,或許隻是想離這片承載了太多血淚的土地更近一些。

竹梯在他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小心翼翼地攀爬,腐朽的竹片邊緣刺得掌心發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一股更濃烈的黴味和灰塵味撲麵而來。閣樓低矮,人隻能弓著腰行走。屋頂的瓦片有幾處破損,漏下幾縷天光,照亮空氣中翻滾的塵埃。這裡堆放的雜物比下麵更甚,破舊的藤箱、散了架的紡車、蒙著厚厚灰塵的農具,還有幾個用油布蓋著的、形狀模糊的大件。

林默的目光在雜物間逡巡。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深褐色的小木箱吸引了他的注意。它被塞在一堆爛漁網下麵,箱蓋上沒有任何鎖扣,隻落著一層厚厚的灰。他走過去,拂去灰塵,輕輕掀開箱蓋。

沒有金銀,沒有珠寶。箱子裡隻有幾件疊放整齊的舊衣物,洗得發白,疊得一絲不苟。衣物下麵,壓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和一個用紅綢布包裹的小包。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文件袋,封口處用漿糊粘著,已經乾裂。他小心地撕開封口,抽出一遝泛黃的紙張。最上麵一張,赫然是蓋著鮮紅大印的土地所有權證!發證日期是1983年。證上清晰地寫著土地的位置、麵積,以及所有權人——李芳,母親的名字。

土地證下麵,是幾張薄薄的紙。林默展開其中一張,是母親娟秀的字跡,寫給當時鄉政府的申訴信。日期是1985年。

“……茲有投機商人王德貴,假借‘聯合開發’之名,行巧取豪奪之實。其利用部分村民急於致富心理,以極低價格誘騙簽訂所謂‘意向書’,實則意在吞並我村良田及宅基地。該王德貴勾結個彆乾部,以‘統一規劃’為幌子,企圖強行收回我家祖宅及後院土地,實屬目無法紀!……”

“……該處宅院及土地,係我夫林國棟祖上所傳,曆經戰亂、動蕩,先翁林振山以命相守,我夫林國棟亦為此受儘磨難,落下終身病痛。此非尋常田產,乃我林家血脈所係,精神所托!懇請政府明察秋毫,主持公道,製止王德貴之非法行徑,保護我公民合法財產權益!……”

字字鏗鏘,力透紙背。林默幾乎能想象出母親當年,那個在父親日記裡被推倒在地、嚇得瑟瑟發抖的柔弱女子,是如何挺直了腰杆,一筆一劃寫下這些控訴的文字。她不再是躲在父親羽翼下的妻子,而是為了守護這個家、這片浸透血淚的土地,勇敢站出來的戰士。

他放下申訴信,手指有些顫抖地拿起那個紅綢布包裹。解開係著的布結,裡麵是幾張黑白和早期的彩色照片。

第一張照片已經泛黃,是母親年輕時的半身像。她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眼神清澈而堅定,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背景依稀是村口的老槐樹。

第二張照片是合影。母親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顯然是他),站在老宅門口。父親林國棟站在旁邊,一隻手搭在母親肩上,另一隻手拄著一根拐杖,身形比記憶中更加瘦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那是林默從未見過的、屬於父親的輕鬆笑容。照片右下角用鋼筆寫著:“小默百日留念,1981年春”。

第三張照片,背景是喧鬨的工地一角。母親李芳站在人群前麵,她剪短了頭發,穿著當時流行的藍色工裝,神情嚴肅,正對著鏡頭說著什麼。她身後,幾個穿著花襯衫、戴著蛤蟆鏡的男人其中一個身材肥胖,一臉橫肉,應該就是信中所說的王德貴)正指著她,表情凶狠。照片背麵有一行小字:“與王德貴據理力爭,1985年秋”。

最後一張照片,讓林默的呼吸驟然一窒。照片裡,母親獨自一人站在後院那棵高大的銀杏樹下。她仰著頭,陽光透過金黃的葉片灑在她臉上,她的神情平靜而深遠,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虔誠。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落在樹乾的某個地方——那裡,刻著爺爺林振山和奶奶的名字,以及那個永恒的誓言。

林默的手指撫過照片上母親的臉龐。那個在他記憶裡總是沉默操勞、眉宇間帶著淡淡憂愁的母親形象,此刻被這些照片和信件徹底顛覆了。申訴信裡義正詞嚴的控訴,照片中挺身而出的身影,銀杏樹下那沉靜而堅定的目光……他仿佛看到母親瘦弱的肩膀是如何扛起了父親倒下後的重擔,如何在那個經濟浪潮初起、規則尚不健全的年代,用她的智慧和堅韌,與貪婪的投機商周旋,保住了這片差點被吞噬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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