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暮客聽後多少還是有些不知而無畏,便問,“好師叔,便是他與徒兒因果勾連又有何用?”
歸裳認認真真施針,將靈台的小周天要穴儘數插滿了銀針,輕輕揉撚。而後言語雖輕,卻使人脊背發涼,“他自是要吃……吃人氣運,神思,心念……”
陰神聽她說的如此邪門兒,忍不住端坐在半空沉思起來。
捏著下巴左想右想,卻還想不明白這吃,是怎麼個吃法。吃人肉,吃人魂,都還能理解。這是以形補形,以炁補炁。但……氣運,神思,心念?這玩意兒無形無質,怎地去吃?
好師叔瞧出那陰神心有疑惑,一麵施針一麵與他分說,“人有身,魂,神。但神要依著魂和身。你想過沒?一個人身亡化作厲鬼,他還活著,一個無魂之屍化而為妖,他也活著。憑什麼活著呢?但這些東西要沒了靈性之神,便活不得了……”
嘶,楊暮客被說愣住了。這確實值得深究昂。靈魂二十一克,那是沒法證偽的重量。但這個世上是有鬼和屍妖的……怎麼來解釋呢?靈性之說,說得通,但如何吃……看來師叔要給說法了。
施針完畢,歸裳走到旁邊坐下,待那些黑煙散儘。
楊暮客落在地上,“好師叔,這個時候就彆賣關子了。快快告訴徒兒。”
歸裳瞥他一眼,“大氣運之人,若非你紫明,非那賈小樓。何用?”
“正耀師兄也是大氣運……”
“那麼大氣運之人,離了宗門,離了修行何用?”
“自是皇族氣運,權臣掌權。”
歸裳輕輕笑著,“若一個人,用因果,勾連住大氣運。而後向天道乞命,由此延壽。但代價皆是氣運之主承擔,這是不是吃?”
楊暮客捂著嘴巴,“您的意思是……”
“對。我就是在吃你的氣運,但我隻取一絲絲,延遲飛升的時間。而那地仙,他要吃你的命!”
楊暮客並未被有人要吃他之命而嚇到,卻因為這凶殘手段感到恐懼。
命,自有命數。是勾連過往,是時間因果。一旦被吃,定然要遭地仙生吞活剝,是渣兒都不剩。
吃的過程,定然一生都為地仙所操縱。與他為敵,是受他所誘。與他為友,是受他蠱惑……如此一來,心念,神思,氣運,都掛在地仙那頭,他想怎麼用便怎麼用。
師叔說是吃,最合適不過了。
他懂了。
歸裳抱著膀子輕笑,“有誰敢去招惹賈小樓麼?你看賈小樓敢如你一般,大肆乾涉人道麼?她入世修行是舍了一身修為。你修為低,卻乾涉越多,自是給他鑽了空子。”
“可……若小樓姐知曉那杜壽是吃不得,為何還把妖肉做成靈食讓我吃。”
“你與她的事,你問我來?吃了便吃了。有甚大不了的。那地仙隻是撒網捕魚,你恰巧撞上。若他當真定心對付你紫明。縱有三桃送你歸山,便以為可逃得毒手?是他不敢露麵,沒猴拿化身萬千的本領,自是躲著苟延殘喘。”
等那些黑霧散儘,歸裳開始直呼乙訟大名兒,“紫明。乙訟並非大事兒。你要知,學蝦元之主,學而不成之流比比皆是。入邪容易,改邪歸正乃是最難。遂我上清歸字輩,從未有人敢……取號為……歸正!”
楊暮客歎了口氣,“那就努力修行,爭取不被人吃!”
歸裳終於綻開笑容,“好孩子。這才是真正的天賦。”
倆人此時之言,才是最大的機鋒。楊暮客不以乙訟為仇敵,放下此遭。歸裳心領神會。
乙訟在自己的洞天之中,忽然感覺自己扔出去的兩隻餌都煙消雲散。他無奈歎息,隻能再往外撒一批。外麵隆隆作響,火山噴發已經到了尾聲。
如果楊暮客來此,定然認得。此地乃是赤道之下的青燈嶼。
火山噴發周期之內世間混沌一片,禁絕生靈。島中值守早就儘數撤退,還需三十年才會歸來。
他手裡捏了一個金蟲,飛到的震蛇的耳朵眼兒裡。在這兒停留幾十年,該是回赤道海淵藏著去了。不然讓門中的老家夥把他揪出來,怕是沒好兒。
震蛇被迷暈了以後,隨手一丟,丟入一個洞窟裡。洞窟之中是密密麻麻睡著的人。
震蛇好似進入一片仙境,亭台樓閣鱗次櫛比。街道上四處都有人在走。抬頭一看招牌,竟然是一家家道觀。
一個正法教赤金山的人拿著捕快梢棍衝上來,“新來的?隨我去府衙錄入身份。”
“這裡是?”
“此地乃是乙訟地仙的洞天仙府,專門給我等探究仙法的存思之地。來了此地,就要好好修行,修成了地仙所贈功法,自然可以魂歸肉體。仙府之中有長生法,可保證肉體靈性不散。但若是壽元儘時,還悟不透。那就如此人一般。”
鏜地一聲,一個老頭被人從道觀中踢了出來。
“德民師兄,求你了,指點指點我。我就要死了啊!”
“不開竅的東西,仙長傳經豈能與人共享?自己悟性不夠,還要拖彆個下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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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訟把震蛇丟進洞窟裡,打望幾眼。看到有幾個命火已經微弱的人,直接從中攝到洞外。
幾人迷迷糊糊,朝著一棵蟠桃樹走去。
他們不停地對著蟠桃叩頭,渾身靈韻蒸騰飄到樹中。不多時樹上桃花開,樹上結桃果兒。手掌一攤,一個果兒落在掌心。此果兒延壽百年,入口多汁香甜。乃是他好徒兒三桃親手奉上,可惜未能將三桃也困在之中。此乃此生之憾呐。
第二日楊暮客起床伸個懶腰,渾身舒泰。
其實他也覺著自己過去就不像一個正經修士,好好的山門不留,日日都惦記著往外跑。
看著師叔院落外的山間美景,感受著乾清之地的靈炁充裕。
他一直都在選一條舍近求遠的路。一次次在泥坑中摸爬滾打,才明白了許多要日積歲累的道理。得與失,就在此間。
歸裳正在溪邊洗衣裳,楊暮客蹭蹭跑過去。
“師叔,有徒兒在您還親自動手作甚。徒兒給您幫忙。”
“你去屋中,放一壺血去。沒你我就不洗衣裳,不吃飯了?回頭拿你的精血揉一爐丹,我留一半,剩下的由你去做人情。”
“好嘞!”
楊暮客進了屋,拿著玉刀割開手腕,運轉真元。如珊瑚珠一樣明紅剔透的血珠兒落在玉壺當中。
有關地仙之事,再不曾言。
他給歸裳精血,歸裳給他庇護。長生因果因此而有。
他不去想乙訟,乙訟便是死盯著楊暮客。長生因果亦因此而無。
長生是為了自己的宏願與大道而生,是為了庇護世間而生,是為了上下求索而生,更是為了逍遙而生。
乙訟,不足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