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略有空閒,夏牧炎便會坐下來抄寫經書。他向來的習慣都是,越到緊要時刻,便越要沉住氣。
此時他正抄著《周易參同契》,一旁壘放著已謄寫完的《悟真篇》。
寫好的一頁是可不慎乎!禦政之首,鼎新革故,管括微密,開舒布寶,要道魁杓,統化綱紐。爻象內動,吉凶外起。五緯錯順,應時感動。四七乖戾,誃離仰俯。文昌統錄,詰責台輔。百官有司,各典所部。
夏牧炎寫完,輕聲誦念,臉浮盈笑。
見客未至,便又翻開了另一頁,其上乃是是非曆藏法,內視有所思。履鬥步罡宿,六甲以日辰。陰()道厭九一,濁亂弄元胞。食氣鳴腸胃,吐正吸外邪。晝夜不臥寐,晦朔未嘗休,身體日疲倦,恍惚狀若癡。百脈鼎沸馳,不得清澄居。累土立壇宇,朝暮敬祀祭,鬼物見形象。夢寐感慨之。心歡而意悅,自謂必延期,遽以夭命死,腐露其形骸。舉措則有違,悖逆失樞機。
他抄寫至“晦朔未嘗休”時,何複開行進了書房,輕聲報道“醴國公和胡大人來了。”
看著未抄完的經書,夏牧炎臉露惋惜之色,旋即笑了起來,謂何複開道“走罷!”
偏廳之上,胡鳳舉、胡秀安父子有些緊張地喝著茶,見夏牧炎行過來了乃站起了身。
“舅舅,秀安,快坐!”夏牧炎笑道,“跟我客氣甚麼!”說著,在主位坐定。
胡秀安搓磨著手掌,臉上形容有些彆扭,好半晌不知該說甚麼。
夏牧炎笑眯眯地看著他,清聲道“秀安,都到了這個時候,多思已是無益。朝前看,當有一片坦途。”
他二人是表兄弟,也是從小玩到大,感情自然是有的,隻是胡秀安每每想起夏牧炎做的那些事,總覺得和他再難以親近。聽他這麼說,倒以為他在警示自己,忙收攝了心神。
“是,王爺!”胡秀安正色回道。
“嗬嗬,你我是表兄弟,你還和以前一樣喚我牧炎便好了。”夏牧炎笑道。
三十幾年來,二人皆是以名字相稱,適才那聲“王爺”,胡秀安卻是脫口而出,倒不是有意為之。
眼下的夏牧炎哪裡還是往日的夏牧炎?不知不覺間,胡秀安已自覺矮了幾個身位。
見他有些發愣,夏牧炎也不再去多管,乃談起了正事“城防、宮防可都換好了?”
“都換好了,全是我的心腹之人。”說起正事,胡秀安總算精神了起來,回道,“饒是如此,我仍扣住了幾個將佐的親眷。”
夏牧炎讚賞地點了點頭,笑道“這便好了。”
行這等大事,不能出半點紕漏,自然是越保險越好,顯然,胡秀安的作為,他很滿意。
“夏靖禹那邊盯住了罷?”夏牧炎再問。
在他看來,最大的心腹之患便是城南的那四萬白衣軍了。
胡秀安自然知道此事緊要,早已做了周全安排,當即回道“馬篤善的六萬人已進駐到城南,距白衣軍大營不過三十裡。一旦他們有異動,馬篤善便會引軍拖住他們。他的人戰力雖不如白衣軍,但畢竟多了兩萬,且隻要拖住他們,出不了岔子。不過”
“不過甚麼?”夏牧炎正色問道。
胡秀安有些忐忑,輕聲回道“不過我跟他講的是,事成之後,允他大將軍之位。”
夏牧炎臉色由冷轉暖,笑道“這有甚麼?有功自然當賞。他若能牽製住白衣軍乃是大功,大將軍之位如何便許不得!”
要使喚一個正二品的將軍,不許以高官厚利,實在難為。夏牧炎出不得贇王府,隻得由胡秀安代為遊說。不料馬篤善竟開口要了大將軍之位,這當口的,胡秀安自無討價的餘地,當即便應允了下來。
胡秀安適才還擔心,自己未經他同意便應允了馬篤善他會不樂,沒想到夏牧炎竟並不著惱,心下乃寬慰了許多。
“父皇怎麼樣?”夏牧炎又問道。
這些天,一直是胡秀安和何複開替他在外麵跑腿,他想知道甚麼都是通過他們二人。
胡秀安是宮防大臣,每日都會例行把太醫叫來,問詢永華帝的身體情況,聽夏牧炎問,乃答道“午時,三位太醫給皇上會診,雖為明言,但都說皇上狀況很不好。看來殯天便在這幾日了。”
“嗯,這幾日要看得勤一些才好,不要讓其他甚麼人靠近父皇。”夏牧炎強忍笑意道。
他受冷多年,自然對永華帝頗有怨恨。眼下正值自己登基的緊要時刻,他當然巴不得永華帝越早死越好。
心裡雖是這麼想,嘴巴上自不敢這麼說,隻是心中喜樂,也就不易掩藏了。
“朝堂上是甚麼風向?”夏牧炎又問道。
說到底,他登基是要有大臣支持的。多年來,贇王府是暗裡蓄力,明裡朝堂上的附臣可是少之又少,且品階皆不高。這種時候,那些人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一直未言語的胡鳳舉捋了捋山羊胡子,笑著答道“朝臣多是牆頭草,那些親貴大臣,我幾已訪了個遍。除了幾個老頑固,其他人自然不敢有話講,皆願簽聯名書擁立你為新君。”
原以為夏牧炎聽了之後會很開心,沒想到他卻是默而不語,輕輕攥著手指,許久乃道“柳延年、趙清風他們幾人都是手握實權的一品大臣,在朝堂上威望頗不低,他們若是有異議”
胡鳳舉雖未說出未同意的那幾個人,夏牧炎卻早已了然於胸,搖著頭道“柳延年和趙清風這些人都是端王多年的至交。端王不死,這些人隻怕不會那麼輕易讓我上位。萬一這時候端王要推誰,這一群人聚在一起,也是一股很強的勢力,我們未必能占甚麼便宜。”
“那?”胡秀安已有了然,輕聲道,“可外邊都說端王油儘燈枯,快不行了。”
夏牧炎搖著頭,皺眉冷聲道“此事未必可信。便是真的,我們也不宜等。他若一日不死,朝中那些牆頭草便一日不會真的臣服於我,那些老東西便一日不會支持我登基。”
胡鳳舉壓低著嗓門,輕聲問道“是要動些手腳嗎?”
“先不急。”夏牧炎搖頭道,“若父皇殯天他還沒死,我們再動手。”
“嗡~~~”歐瀟瀟腦中一震,瞬時一片空白。
自酒樓出來,他便一路策馬狂奔,便是狠摔了一跤也不稍做逗留,直往贇王府奔來。
恰好今日贇王府外的執金衛都換成了贇王府的人,歐瀟瀟常往這裡跑,他們自然認得,也就沒有強加阻擾,放他進了府來。
歐瀟瀟跑去了“汐苑”,沒有見到夏牧炎,後來遇上姐姐才知道醴國公父子在府上,便猜到他們在偏廳。沒想到剛過來,便聽夏牧炎要害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