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遠塵回首一看,見夏承炫正小步行來,尬笑道“承炫,你幾時來的,怎不喚我?”
身為一國主君,位尊已極,天下敢直呼其名者,怕也唯有眼前此人了。倒非梅遠塵不知尊卑,罔顧儀禮,實在是拗不過夏承炫苦口婆心一番央求不得已才答應的。
“倘使身邊人皆呼我‘萬歲’,那世上豈不再無‘夏承炫’?遠塵,你我是至親兄弟,倘使你都把我當了皇帝,我便真成了孤家寡人,從此人生哪裡還有趣樂?”
這般說辭,梅遠塵如何卻拒得了?
“我也剛來。”見他就要起身相迎,夏承炫快步行來,伸手按住他臂膀,止住了他的身勢,“且坐著罷。”
二人比肩而坐,卻均再不言語。
“走罷,去玉瓊閬苑坐一坐。”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是夏承炫打破了房中靜謐。
兩月多未見,他確實憋了一肚子話想說。
仍是應景的桌椅擺設,依舊滿院子的雪和嘰嘰喳喳的鳥兒叫,忽略長高了的庭樹,這兒和三年前梅遠塵初到王府時毫無二致。
鬥轉星移,物是人非。
“父親、母親不在了。”
“海棠不在了。”
“傅二叔、傅三叔、白澤、筱雪、雲爺爺他們全都不在了。”
“甚至義父、義母,盧叔、周叔、檮杌師父他們也都不在了。”
梅遠塵站在廳前,仿似還能看到義父宴請梅府上下時的場景義父意氣風發頻頻祝酒,父親滿懷壯誌引頸就飲,母親溫婉賢淑捧壺添杯,海棠機靈乖巧頷首致謝
“事已至此,人事既不可為,你我都須得試著放下。”夏承炫顯然看透了他的心思,拍著他的胳臂輕聲勸道,“他們亦絕不想看到我們沉浸於既往苦楚之中難以自拔。”
梅遠塵的遭遇何嘗不是他的遭遇。
梅遠塵的所思所想,他最能感同身受。
“漪漪中的毒,真的很難解麼?”待他臉色稍複,夏承炫乃問。
雖然他心中早有計較,卻仍忍不住想問。
倒不是他不信那十幾名醫官,更非懷疑青玄的醫術,隻是很單純地想從這個同自己一般關心夏承漪的人口中得到一個答案。
隻有他才能如自己一般,對妹妹的病情做到真正的儘心竭力。
“這種毒並不算劇烈。不過,時下單靠內勁、針術或療藥尚未及找到驅解之法。”梅遠塵自不願承認此毒無解,委婉道,“我師父說過,得百年墨參、血蓯蓉及藍龍膽為藥引,輔以真氣疏導,可將漪漪體內毒血儘數排出。”
聽完,夏承炫輕輕搖了搖頭。
以大華之物藏,皇家重賞之下竟不可得此三物中之一物,想要齊集三味藥引,談何容易?
“厥國人手裡定有解藥。”
向施毒之人問解藥無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解毒之途。
“我在若州時見過端木玉。”梅遠塵沉吟一會兒,繼續道,“他身邊的護衛極強。”
安烏俞、謝天邀、祝孝臣再加上徐家,這種護衛等級已經不僅是“極強”而已了,說是“可怖”亦半點不為過。
夏承炫失落更甚,低沉道“我原想著他們深入我境,以神哨營的戰力或許可以擄到端木玉,拿他換漪漪的解藥,看來這也並不比搜羅三味藥引好辦。”
其實,他早猜到端木玉敢來大華境中,定是做了周全的安排,要想抓他絕非易事。
梅遠塵正想勸慰幾句,卻又聽他鄭聲誓道“若不得已,我隻能以一物換之了!”
“甚麼?”梅遠塵奇問道。
“厥國百姓安寧!”六字擲地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