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想來他是知道的。”青玄神色如常,好像並不在乎,一臉淡笑道。
恨紅塵瞪大眼睛,許久才喃喃道“我先前隻跟說過,我是九殿的大師傅,姐姐死在了我的手裡”
“你太小瞧他了。”
的確,梅遠塵不曾從她嘴裡聽過她是梅府被屠戮那夜九殿的主事之人,然,以其聰慧,怎可能猜不到?
“我這徒兒,天生一顆赤子之心,梅家之人死於你手非你所想,冤有頭債有主,他把仇算在了九殿身上。”青玄清聲道,“他很感激你救出了兩個奶娃子。”
梅新月和傅長生是海棠臨終托付給恨紅塵的,那夜,她拚儘全力才為他們殺出了一條生路來。而後又把二人交到了素心宮手裡,自己獨自一人引開了九殿的追殺。
就算襲殺當夜主事的不是恨紅塵,梅家一樣無法逃脫被滅門的下場,甚至連梅新月和傅長生亦不可能活命。
恨紅塵手上沾染了梅家的血,那是命運安排,絕非她自己所願。
如此這般,梅遠塵怎忍心將滅門之罪怪到她頭上?
“不可能的”恨紅塵唇角微顫,低聲道,“他怎可能不恨我?”
若州會麵後,梅遠塵待她不可謂不良善,然她卻屢屢對其口出惡言,因著的就是二人之間有這樁血仇在。她知清算之日終將到來,此時的善意越多,日後梅遠塵的恨意便會越深。
“旁人自然無法理解你,他卻可以。”青玄微微搖頭道,“他和你一樣,也是天煞雙孤星的命格。”
此言一出,恨紅塵臉上形容驟然定住。
“他和你一樣,也是這種霸道的命格。他也是一生殺伐不斷,克儘身邊之人。”青玄自顧自說著,“或許,他的命格比你還要霸道些。梅府曾
有多少人,如下又留下了幾個?我雖不曾向他透露過命格的事,然,這小子心思敏捷,想必猜到了一些。看得出來,他常常自責梅府的遭遇與其天命有關。”
梅家世出官宦,算得上都城名門,即便最落寞的時候,一大家子的日常也不曾短缺了甚麼,梅遠塵乃是地地道道的世家子弟。
可頃刻間,梅家被滅門,他孑然一身,舉世無依,其中落差遠甚於恨紅塵。
“原來也是個苦命之人。”恨紅塵慘笑道,“嗬嗬”
這時,她竟同情起他來了。
青玄站起身行出三步,單手虛空一托,恨紅塵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坐。”
恨紅塵尚在驚駭之中,青玄已回了上座。
適才一道勁力傳來,綿柔而強橫,完全可以說是深不可測,即便張遂光也遠不能給她這種感覺。
“道家講究隨性、順勢,不究過往。”青玄笑道,“我今日本就頗有聊興,適才被那徒兒敗了。道家也渡人,你我今日得見便是緣,你若求渡,我便渡你。”
天煞雙孤星,他有生之年竟能遇上兩個,於二人而言是緣,於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三十年來苦尋機緣而未得,他隱隱覺得,渡這至陰至陽二體的天煞雙孤或許便是他的機緣。
止而不止。
之前遇上了梅遠塵,眼下又遇上了恨紅塵,不正應了“山天大畜”的卦象之解麼!
“我當然求渡!”恨紅塵站起身道,雙眼中溢彩流光,滿含期盼,“請道長渡我!”
青玄擺手,示意她坐下,乃道“將你生平諸事細細講來我聽。”
“是。”恨紅塵不疑有他,從五六歲時說起。
回憶過往,仿佛看見了過去中的自己。
練武、殺人、逃亡,周而複始。
她從不敢想那麼做有甚麼意義,到了此刻才覺得,先前所為,當真毫無意義,除了給人帶去死亡、帶去痛苦、帶去怨恨
“道長,我不要這麼活著!”恨紅塵終於發出了自己內心的聲音。
青玄斜眼問道“若不這麼活,你便會死呢?”
“那我便死!”恨紅塵鏗聲答道。
她不想繼續殺戮下去,若殺戮無法停止,她寧願停下自己的生命。
咚~~~咚~~~
苑外報時之聲依稀傳來“盥洗清潔,新日伊始,卯正!”
天亮了,恨紅塵講了一夜,青玄聽了一夜。
“瞧,你舊事說完,天便亮了。”青玄離座起身,走出偏廳。
廳外是一進院子,正中種滿了牡丹。今年比往年更冷些,牡丹花雖還未開花,卻長出了許多花苞。
都城春花百十種,曆來以牡丹、海棠最受人喜愛。
“海棠、牡丹豔壓群芳。”青玄若有所思。
恨紅塵跟在他身後,並不言語。
“往事訴儘,舊惡全消,過去之你已死。”青玄忽然轉過身,大聲道,“自今日起,你始開新生,我賜汝名白豔芳!”
牡丹加海棠,豔壓群芳。除了自己,她還承載著姐姐新生的希冀。
“豔芳道長,我想姓梅。”
她想補償梅家,用自己的新生。
青玄哈哈笑道“好,那今日起,你便叫梅豔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