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休息。”
“明日——該讓這場雪,為平陽染色了。”
拓拔焱再不言語,俯身行禮,緩緩退出帳門。
風從外頭灌入,吹得火光一陣搖晃,照在拓跋努爾的背上,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鐵塔,冷峻而不可撼。
帳外風雪更急。
拓拔焱走出數步,忍不住回望。
那頂巨帳仍在夜色中挺立,幔頂的狼牙旗獵獵作響。
他看著那旗,神情複雜。
眼底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憂色。
風雪撲麵,他收回目光,咬緊牙關,繼續前行。
腳步深陷雪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夜空如鐵,寒風刺骨。
拓拔焱心頭忽然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悶意——
他明白,大汗的話看似篤定,但那種篤定,有時候,比懷疑更可怕。
因為那意味著,任何反對的聲音,哪怕是忠言,也將被掩進風雪裡。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走遠。
風在他身後卷起白雪,慢慢吞沒了那一行腳印。
而帳中,拓跋努爾依舊負手立在火前。
他望著跳動的火焰,低聲自語:
“平陽……”
“該倒了。”
火光在他眼底映出一抹冷光,如同掠過雪原的刀鋒。
……
雪,仍在下。
夜色深沉,風聲在營帳外呼嘯,呼吸都能被凍成一口白霧。
簾幕掀開的一瞬,幾縷寒氣順勢卷入,吹得帳中燭火晃了晃。
趙烈、韓雲仞、梁桓、董延四人依次踏入中軍大帳。燭光下,蕭寧負手而立,麵色平靜,背影被火光拉得極長。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炭盆中木炭的輕爆聲。幾人對視一眼,齊齊跪下行禮。
“陛下,您召臣等前來,可是有新命?”
蕭寧轉過身來,神色如常,目光一一掃過幾人。那目光平淡到幾乎沒有溫度,卻讓幾人不由得心頭一緊。
良久,蕭寧才淡淡道:“謠言之事,辦得如何?”
趙烈率先出列,抱拳低聲道:
“啟奏陛下,一切依旨行事。臣等已分派人手,按時散布消息。無論輜重營、南崗、東壘,皆已放出聲口。屬下保證,今夜之後,北境風雪之下,必有耳聽聞此言。”
蕭寧靜靜聽著,神色未有起伏。
韓雲仞在旁補充:“臣已命傳令隊暗中布置,聲聲入耳,務求敵探得聞。此刻風勢正急,怕是到天亮時,消息便會傳到敵前。”
梁桓亦抱拳道:“陛下,末將已派人潛往南壕附近,讓商賈、幫工皆有所聞。若不出意外,敵探今晚便能得信。”
“很好。”
蕭寧點了點頭,語氣淡然,仿佛這一切都隻是例行公事。
趙烈抬眼看他,試探著問:“陛下,可還要臣等再做布置?”
蕭寧並未立即回答。
他緩緩走到帳門口,伸手掀開簾幕。風雪灌入,撩起他衣袍一角。那一刻,他仿佛並未在聽眾人說話,隻是抬頭,靜靜地望著外頭的雪。
漫天的白,冷徹天地。
他輕聲道:“下雪了。”
眾人一愣,不知陛下何意。
“好雪啊。”蕭寧緩緩道,語氣平靜,仿佛自語,又似低歎,“這雪來得正是時候。”
他回身,眉目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那笑不似欣喜,更像是某種已經篤定的沉靜。
“接下來,是時候交給你們最後一個任務了!”
“趙烈。”
“臣在。”
“傳朕之令——”
“所有兵馬,自今夜起,退。”
帳中眾人齊齊變色。
“退?”韓雲仞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不可置信的顫。
蕭寧平靜地望著他,語調未變:“退至平陽城後,北關之前紮營。”
片刻寂靜。
仿佛連火光都為之一滯,炭盆中的火星陡然一跳,發出一聲輕響。
趙烈怔在原地。
那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退?
退到北關?
那可是——後防。是他們的最後一重壁障。若平陽棄守,北關雖險,卻也絕非長久之策。敵軍鐵騎若趁勢南壓,整個北防線將頃刻洞開。
這念頭閃過的一刹,他心口便是一陣鈍痛。
他抬頭看向蕭寧,隻見那位年輕的帝王神色安靜,目光沉如夜色,沒有半點動搖。
火光映在他眼底,反而顯出一種近乎冷峻的清明。
趙烈的呼吸變得沉重。那份熟悉的穩重與冷靜,此刻反倒讓他更加不安。
因為他太清楚,陛下從不會無的放矢。可也正因如此,這道命令的突兀,愈發讓他感到——事情不對。
他垂下目光,喉頭像被堵住了,想說什麼,卻一時間說不出口。
韓雲仞站在他身後,神色同樣凝滯。
“退兵?”
他幾乎是用氣聲喃喃著,眼神裡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茫然。
腦海裡閃過的,是蕭寧三日前的話——
“守平陽三日,敵軍自退。”
那時,陛下神情篤定,言辭有力。
他們信了。
那句“自退”像一塊定心石,壓住了軍中所有的躁動與疑慮。
他們在雪中堅守、巡防、夜練,一切都是為了撐那三日。
可如今——
三日未到,卻要退了。
他腦中一陣混亂,心中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堵住。
韓雲仞向前半步,又退了回來。那一步之間,猶豫、焦躁、不安全都寫在眉眼裡。
他望著蕭寧,想從那冷靜的神情中看出一點端倪,卻什麼都看不到。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遲疑,也沒有任何被迫的痕跡。
反而像是……在等。
在等他們的反應。
梁桓則完全愣住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眉頭擰成一團。
“退?”
他幾乎是無聲地在口中重複了一遍,手指緊握,關節泛白。
那種感覺,就像一口冰水從喉嚨灌入心口——冷徹、鈍痛、又無從發作。
他不懂。
明明一切都布得穩妥。
謠言已散,探騎必疑,風雪可掩行跡,平陽的守勢幾乎是這三年來最穩固的一次。
他們已經一天沒有睡覺,籌糧、布陣、安卒,一切都為這幾日的決戰。
若此時撤軍,那之前所有的準備,不都成了虛空?
他心中生出一陣空落,像被人硬生生抽去了骨。
“陛下……”
他低聲自語著,聲音幾不可聞。
董延則在一旁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他原本是最老實的一位,不多言,不輕問。
可此刻,他胸中也像壓著塊石,悶得透不過氣。
退兵——這個命令,太詭異了。
詭異到讓人生不出一絲順從的念頭。
他心想:陛下明明說得那麼篤定啊……那日他站在平陽壕上,眸色淩厲,風雪打在他臉上,他說“守三日,敵必退”。
那時全軍都聽到了。
士氣正是因為那句話,才凝得如此之盛。
如今若撤,不僅是陣地的失,還會是軍心的崩。
一個“退”字,或許比千軍萬馬更可怕。
董延抬起頭,眼底的遲疑幾乎溢出。
可他看著蕭寧,卻又不敢言。
那是皇帝,是他們眼中冷靜如刀的主。
沒人敢貿然質問。
但不解,已化成沉甸甸的壓迫,沉入每個人的心底。
一陣風自帳門吹入,火光晃了晃,幾人的影子搖曳不定。
那一刻,帳中除了炭爆的輕響,再無聲息。
他們都在等。
等陛下解釋,等一個理由。
可蕭寧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他們。
那目光裡沒有怒氣,也沒有情緒,隻是一種讓人捉不透的冷靜。
趙烈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一步,沉聲問:“陛下,恕臣冒昧——這道退令……究竟是何意?”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抑製不住的焦急。
“陛下三日前明明言道:‘守平陽三日,敵軍自退’,臣等以此為誓,誓死不退。如今敵軍方才探陣,未有攻勢,陛下卻命全軍撤往北關,這——這又作何解?”
“平陽,不守了嗎?”
這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帶著一絲顫意說出的。
火光照在他臉上,神情裡混著惶惑與痛苦。
他這一問,也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韓雲仞抬頭,神情同樣緊繃。
梁桓咬緊牙關,沉默不語,但那一口氣已經憋得胸口發悶。
董延微微顫著唇,卻終究沒忍住,小聲道:“陛下……真要棄城?”
燭火噗地一跳,照亮了蕭寧的眼。
那雙眼,靜得出奇。
他沒有立刻回答。
隻是緩緩轉過身,負手背在身後,視線穿過帳口,望向外頭的風雪。
雪仍在下,天地寂白,似乎連聲音都被吞沒。
那片雪光在他瞳中閃爍,映出淡淡的光。
趙烈屏住呼吸。
他看著那背影,忽然有種奇異的錯覺——
蕭寧並非在逃。
他是在等。
等什麼?他不知道。
但那種從容,分明不是慌亂,也不是退縮。
反而像是……一種比“守”更深的謀算。
可那謀算,他們都看不見。
這讓人更惶恐。
因為不知陛下在想什麼,就等於——他們連自己要去哪裡,都不知了。
韓雲仞張了張嘴,想再問一句,卻被趙烈用眼神止住。
趙烈明白,再問下去,隻怕要觸陛下逆鱗。
可他心裡仍有股壓抑不住的焦躁,胸腔像要炸開。
他咬了咬牙,抬頭望向那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