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就怕了,怕他再也不能把她吵醒。他近乎瘋狂地撲上去要把她抱離這種不吉利的棺槨,好好地睡個覺,為何不去榻上睡?
然後他耳邊就傳來“嗡嗡”的聲音,嘈雜而淩亂,也聽不真切,一如他腦中思緒。
“這個夢真可怕。”他想。
他夢見有人扯他,不讓他動她,將他扯遠,甚至不叫他靠近……
他討厭這種感覺,他拚命嚎叫,大聲嘶吼,用力掙紮。直到,一聲清晰的聲響從他麵前傳來……
是七雙糖。
他放在懷中的七雙糖!
掙紮間不知是誰扯了他的衣服,扯開了領口,扯落了懷中的油紙包,紙包裡的七雙糖散了一地!
那是他預備給她的驚喜啊!
他瘋了似的趴在地上將那些糖粉往油紙裡頭抓,湊近了才發現,在他懷中暖久了,糖粉已經微微融化了。原本稀碎如沙的糖粉,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成一塊一塊的。
更糟糕的是,還不停地有水打在上麵。
他俯了身子去擋,那水滴卻更甚,一顆一顆,停不下來,直到他驚覺不對,抹上臉頰,才發現自己的麵上一片冰冷潮濕……
一直到現在,看見倪修這個殺害自己母親的真凶時他都沒能想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不過就是出去買了個七雙糖的功夫,她就死了。
到最後,他終於跌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倪修初見他時那麵上的高傲和不可一世統統不見,隻餘了痛失親人的哀傷在眉間久久縈繞。
說到底,也隻是個孩子。
麵前這個孩子的麵龐像羅鳶,但是眉眼與錢鐸卻是十分相似。
倪修沉默地看著他,不知怎麼就想到了錢鐸,他會不會也是這般的哀痛?
這是她一直不敢想的問題,雖然那日衝動之下想要取錢鐸性命,但是冷靜下來想到的都是他少年時歡欣無暇的笑靨以及他們同生共死的情義。
牽累羅鳶致死後,她像老鼠一樣逃走。其間無數次的想要回去看看,可是都沒有勇氣。她隻能拚命阻止自己不去想,不去看,拚命在心裡暗示自己像姬無雙一樣忘了那些事情。
現在看到錢浩思,頓時覺得她的想法是對的。
此刻,麵對著這個哭得淒慘的孩子,她都不知道該以何立場上去安慰,若是當初回去了,看見與他一般的錢鐸,她又該以何麵目相對呢?
倪修心中泛起苦澀,不過二十年的光陰,從前形影不離的他們,怎麼就散了……
要知道,就連當初她被揭穿身份的時候,他都未曾放棄她啊!
“你竟敢攔我?”
不遠處隱約傳來姬無雙的聲音。
冷冰冰的,十分有辨識度,瞬間就讓錢浩思止住了哭。
倪修也抬起頭,跟在錢浩思身後的那個門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遠了,當時也沒注意他聽了多久,應當是聽到不能讓姬無雙再聽聞羅鳶的事情,便去自覺為他們把風了。
儘管姬無雙現在沒有靈力,但之前畢竟是姬家家主,又與錢家常有往來,積威之下,恐怕那門生擋不了多久。
見錢浩思一陣手忙腳亂,倪修也上前幫他整理儀容。
他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推拒。眼下對他來說,姬無雙才是最為重要的。
他雖高傲,但更重情。
倪修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麵上卻半分不動,就是這樣一個懂事的孩子,卻要早早經受這些。她真不知錢鐸是怎麼忍心。再想想她醒來之後,所經之處,到處都是生離死彆,心下更加荒涼。
拍打完他身上的灰塵,整理好儀容,兩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遠遠聽見腳步聲傳來,兩輕一重,重的那個定是錢浩思身邊的門生,無疑了。這是怕他們沒有聽見方才的說話聲,在傳遞信號呢。
“對我的處置也與你舅舅現在的情況有關,待以後有空再與你商討。”倪修快速地說道。
關於姬無雙需要她搜集靈魂和身體隻能用上兩年的事情他們還未來得及詳談。而他現在不過是顧著姬無雙才未報仇,這些以後都要抽空詳細去說。
錢浩思悶悶未答話,收了劍入鞘,快速地用帕子擦拭上頭的灰塵和血跡。
倪修這才想起:“這劍,你帶著,不妥。”
這明顯是羅鳶的配劍,錢浩思應當是想用母親的遺物給母親報仇。
可若是叫姬無雙看見定會起疑,修仙之人像她這樣成天找不著配劍的真的太少了,羅鳶那般精細的人,靈力又高,即使已嫁做錢鐸為妻,也不會任由配劍隨意離身。
錢浩思也知這個道理,頓時慌了神。
在征得他同意之後,倪修取出一道符拍在上頭,隱匿了其身形。
這符花了她半個多月,想不到竟用在了這個上頭。
“你們怎麼回事?”剛弄完,姬無雙便走近了,一臉不解,“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錢浩思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知該怎麼回答。
倪修已道:“你的好外甥。以為你受我挾持,來找我拚命來了。剛解釋清楚。”
姬無雙一臉狐疑,審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著圈兒。半晌,淡淡道:“走吧。先回去再說。”
一直到最後,倪修都半點未提羅鳶是為救姬無雙而死。她想:“如果這世上沒有人記得羅鳶是怎麼死的,那就讓他們都以為羅鳶是死於我手的吧!反正,我早已聲名狼藉,也不差這一條罪名。羅鳶,於姬無雙那是感情與性命的雙重枷鎖,於我,卻隻是多背負的一條性命而已。而感情,往往最沉重。”
若真有誰,要為此付出代價。與其讓姬無雙心如刀割,痛不欲生,連死都不能夠善終,還不如讓她一身輕鬆毫無負擔地去死。
至少,她也算不上完全冤枉,這事兒多少也是她惹出來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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