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片中,這個時候,惠子終於接上了洗脫罪名出獄的盧相宇。
在回家的那一輛公交車上,本來就該如此結束的電影,在車裡的收音機突然有一陣音樂聲響起的時候,
一直看著窗外的陳諾,突然像脫離了人世一般,用一種緩慢僵硬的姿勢慢慢的站了起來。
他走到了過道之中,到場景車廂裡,張開嘴,平白無故的笑了起來。
在這張笑臉上,卻是一雙木訥的眼神,他開始毫無章法的舞動起四肢,仿佛一個壞掉的木偶人,因為斷掉了拉扯的線,而陷入了抽搐般的亂舞。
每一個動作,都談不上任何美感,然而,在攝影棚金黃色的燈光照射下,這一次完全是陳諾的即興發揮的癲狂舞蹈卻讓每一個現場的人移不開眼睛。
奉俊昊看著監視器裡的畫麵,心中的感覺,難以言喻。
其實他之前也讓金惠子跳過一次舞蹈,那場戲是在三天之前拍的。
劇中的情節是,惠子為了掩蓋兒子就是真凶的事實,殺了目擊者拾荒老人之後,走到一片長滿金黃色野草的荒野中,突然,跳起了一段舞。
在那一段舞中,惠子似乎知曉了一切,似乎又遺忘了一切。
那是奉俊昊引以為豪的一幕。
他安排這一幕的目的,是想要用行為展現出惠子的情感世界,映射了她內心的世界從此變成了一片荒原的事實。
當時金惠子在拍攝的時候,他知道陳諾在一旁看著,但他並沒有多想。
奉俊昊萬萬沒有想到,在最後一天,陳諾突然來了這麼一出。
這是理解了他的拍攝目的之後,陳諾為盧相宇做出了一次獨屬於他的詮釋。
這一輛充滿了金色柔光的公交車上,舞蹈中的陳諾與金惠子相反,他似乎遺忘了一切,又似乎已經知曉了一切。
這璀璨亮眼,又無處不在的雪白陽光正如他的內心世界。
那和美好無關,那是盧相宇內心世界的湮滅之光。
從此,他的心靈便如這道純白的光一樣,再無一物可存。
奉俊昊看著監視器上的畫麵,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一直等到現在音樂聲結束,看到陳諾慢慢停下了舞蹈,他才張開仿佛粘住了的嘴唇,說道:“CUT。”
奉俊昊沒有馬上起身,在監視器前又坐了一會兒,直到一旁的助理帶著有點感歎的口氣,說道:“導演,陳諾xi跳的這場舞,可能是我這一生見過最悲傷的舞蹈。”
奉俊昊這才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接過助理手裡的鮮花,走進了攝影棚。
陳諾正彎腰擁抱著金惠子,並在她耳邊說著什麼,讓惠子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見到他進來,金惠子笑著說道:“相宇說以後要跟我一起去非洲,幫助那邊的人民。”
奉俊昊也笑了,“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
他把鮮花遞在陳諾手裡,兩人擁抱了一下。
一時間許多情緒堵在心頭,奉俊昊腦子裡浮現出去年在上海第一次見麵的情景,真是千言萬語,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隻覺得當初決定讓這個人來演出自己的電影,真是一個無比正確的命運之擲。
最後,奉俊昊實在找不到哪句話說出來會不肉麻了,隻能問道:“我的弟弟,假如剛才的舞蹈,要你再跳一遍的話,你還跳得出來嗎?”
陳諾一聽,頓時笑了:“哥,你認真的嗎?”
奉俊昊也跟著笑了,一張胖臉都笑出了好多層肉,搖頭說道:“不,我開玩笑的。謝謝你,奉獻出了這麼精彩的演出。我會好好剪輯的。”
陳諾笑道:“你不會全部剪沒了吧?”
奉俊昊微笑道:“不會,我一定會把你這段獨一無二的表演,放在電影裡一個合適的位置。”
……
……
彆說奉俊昊覺得獨一無二,哪怕是在從大邱回漢城的路上,陳諾也在回味最後的那一段舞。
他在看到金惠子跳的時候,他就被這個女演員的表演驚呆了。
那種古樸荒蕪的感覺,不太像是一段舞,而像是,某種神秘的儀式。
這幾天來,他晚上睡覺之前,眼前都是那一幕。
沒想到,醞釀了幾天的情緒,到之前來了一次絕頂的爆發。
再來一次肯定是做不到了。
是真想看看在鏡頭裡,看上去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可惜,剛才走得太匆忙,忘了去監視器麵前看看回放,
也隻能等到明年戛納首映的時候,再來看看這段舞他究竟跳成了什麼樣了。
齊雲天本來正在前排座位上看著手機,這時他突然轉過頭來說道:“情緒出來了沒?”
陳諾忍不住刮目相看了,“天哥,你現在還懂這個了啊!”
齊雲天微笑道:“如果我沒記錯,我媽好像是你們學校教演戲的?”
陳諾哈哈道:“不用這麼客氣,你直接點,全國目前課時費最高的演技老師。黃雷都要瞠乎其後。”
齊雲天嘿嘿笑道:“那也要多虧你在奧斯卡上吼的那一嗓子。”
陳諾擺擺手道:“也是因為李老師教得好,不然我也上不去台啊。”
兩人哈哈笑了一會,齊雲天慨然道:“看來你是真的出戲了,那就聊聊你接下來的新戲吧。”
陳諾忍不住看了看車窗外,“天哥,我們現在還在韓國,沒錯吧?外麵的路牌都還是一些鬼畫符,我才殺青不到兩個小時,什麼新戲啊,你是不是急了一點?”
齊雲天歎了口氣,道:“不是我急,真的。是有人很久沒拍戲了,很急。實際上奧運會剛結束沒多久,有個前輩就把電話打過來了。知道你還在拍戲之後,讓我儘快把劇本拿給你看看。說是你之前答應了他的。會和他合作一部新戲。”
陳諾想起來是誰了,的確是有這麼回事,而且確實是他於情於理推脫不了的人。
不禁愕然道:“不是吧?這麼快?他多大歲數了,都不休息的嗎?”
齊雲天道:“也不奇怪吧。要是拍電影的話,他都休息好幾年了。我猜手裡劇本都不知道攢了多少個,就等著挨個拍出來。”
“關鍵是人家話說得非常好聽。說現在全中國的演員裡,你是他最想合作的一個。然後找我要你下一部戲的檔期,我不可能推,對吧?”
的確不可能。
奧運會剛過,張導目前的名聲在整個中國正是如日中天,如雷貫耳的時候,甚至不誇張的說,在那一場開幕式後,在整個世界上也算是有了名氣。
試問youtube上關於北奧開幕式的視頻,在今後幾乎每次奧運會開幕式之後,都會有許許多多中外網友前去留言,開口想念,閉口wonderful。
這都是誰的功勞?
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在這次的盛會之後,中國人的民族自豪感才一步步的凝聚起來。也讓世界重新認識了中國。
所以,這其中的最大功臣之一張一謀,找他要檔期,他能不給嗎?
就像在開幕式上,圍著廣場奔跑了一圈,成功點燃聖火,讓世人目瞪口呆拍手叫絕的李寧先生,之前打電話說等他回國,邀請他前去李寧總部續約,他能不去談談合同續約嗎?
哪怕對方能夠給出的讚助費,絕對跟不上他在國外的身價。
可那又如何呢?
在這種情況下,張一謀的新片絕對是全中國老百姓以及圈內人都矚目的焦點。
老頭自己也百分百知道這一點。
那他又會想找他拍部什麼電影?
總不可能是那三把槍吧?
要真是.可彆怪他不給麵子了。反正天王老子來也彆想他跟小沈陽一起拍戲。
陳諾忍不住問道:“他給你的劇本有名字嘛?”
齊雲天搖搖頭道:“沒有。隻不過我大概看了看,是一部愛情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