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範的意思,很直白了,說好聽一些,是朱溫有恩於他,他在,所以張廷範不能降。
但實際上說難聽些,不就是張廷範打著汴州之戰結束後,看看誰是勝者,再做選擇。
這樣的行為,在亂世中,其實無可厚非,人畢竟不能未卜先知,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後,再做選擇,無疑是最安全的。
………………
時間來到了正月初十,沈良在陳州所得兵員籍冊,要遠遠少於在許州所得,而就在沈良決定奔赴宋州時,聽聞朱瑾已經南下,兵圍宋州。
正所謂兵凶戰危,君子不立身於危牆之下,沈良一琢磨,覺得這個時候去宋州太過危險了。
於是,沈良就在陳州暫時待下來,沈良一麵整理好兵員名冊,一麵則遣人將趙昶要編練新軍,有所異動的消息,送往汴州。
陳州的州治是宛丘城,此時城外大營中,已是密密麻麻的人影,這些人,皆是陳州刺史趙珝所征而來。
而在營中,諸多鄉勇的臉色,卻彌漫著難以壓製的緊張感,這些鄉勇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報,可他們也不是傻子。
這麼多年來,陳州給朱溫提供了多少子弟,又有多少錢糧,每年一車一車的往汴州拉去,陳州百姓過了多少年的苦日子。
日子苦一苦還能過,可送去從軍的子弟,又回來了幾個,甚至可以說,基本上就沒人回來。
朱溫南征北戰,戰事越打越大,越打越激烈,戰死的沒回來,沒戰死的,技藝越嫻熟,成了老兵,那就更不可能回來,連年鏖戰下來,早就換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沈良在宛丘城中的秀春院中,摸著下巴,苦思冥想,他在想,這個趙珝究竟是什麼想法。
此人和趙昶為何會對朱全忠如此忠心,在中原戰局逐漸變的明朗的情況下,還要征調鄉勇,去參加這場一看就是風險極高的戰爭。
莫不是趙家之人,賭性都如此之大?
沈良覺得,自己既然在陳州,或許可以悄悄的試探一下趙珝,不說拉攏,試圖分化也可。
“公子,被窩暖好了,快進來吧……”一聲驕柔之聲響起。
沈良扭頭一看,不再多想,身在敵窩之中,隱於其中,才是最安全的。
……
次日,沈良起了個大早,來到後院,悄悄寫了封密信,隨後差人,悄悄投信至刺史府門。
信中,沈良詳細的告知如今的中原局勢,表示幽州大軍,威勢震天,此時宜靜觀其變,而非孤注一擲,用兵中原。
又言趙家世鎮忠武軍,便是幽州兵勝,以趙氏死守陳州之功績,想來再鎮陳州亦非難事,何必要為他人火中取栗。
而送完信後,沈良又等了兩天,結果是半點回音都沒有,沈良也不知道趙珝是什麼想法。
緝事都沒人潛藏在刺史府中,因為此地是陳州,趙珝在府中多是老人,而且趙珝府上攏共也沒幾個仆人,就是想靠收買,都是件難事,畢竟,不是誰都能有李仲友的長相,運氣。
而在沈良看不見之處,趙珝卻是獨自一人,將沈良之書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封信沒寫什麼讓他歸順陳從進的話,這裡頭,寫的隻是對局勢的闡述。
作為一個軍政集團,在上升時,屢戰屢勝,人人可以看見未來希望,那麼這個集團的士氣都會一直高漲,隻要不是出什麼昏招,那麼這股高昂的氣勢,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而朱溫從圍攻黎陽失敗後,再到退守汴州,以及濮州朱珍,滑州胡真,鄭州朱友恭,曹州霍存,這一次又一次的壞消息,則讓整個朱溫集團,出現了微妙而又明顯的變化。
這不僅是軍心,民心,士氣問題,還有各地的官員,軍將的內心想法,這所有的一切,都會隨著越來越多的壞消息,而變的更加不可收拾。
這就是陳從進打仗以來所極力避免的情況,他不要求每次都能大勝敵人,也不奢求自己每次都不吃虧。
如果敵人弱小,那就以多打少,如果沒把握能贏,那就相持,就打呆仗,純硬耗,如果安排大將領兵,沒有特殊情況,比如兵變之類的事,那陳從進儘量約束自己,不去插手部下的指揮。
趙珝將這封看了好幾遍的書信,扔在桌案上,片刻之後,又將信拿了起來,隨後點起燭火,將這封信,放在火上,直至化為灰燼。
趙珝長歎一聲,二兄決意馳援汴州,作為其弟,趙珝心中是有些不安,可他牢記長兄趙犨臨終之言。
“值此亂世,唯有兄弟和睦,子侄同心,方能保全家族!”
既然趙昶下了決定,他也隻能儘其力而為之。
…………
景福二年,正月十二,趙德諲以大將郭禹為帥,統軍從襄州出發,大軍沿淯水北上,因為朱溫在過年之前,又派出了數波信使,潛出汴州,向趙德諲求援。
趙德諲沒想到中原局勢會惡化到如此地步,汴軍幾乎還未與幽州軍野外決戰過,便被陳從進分路進擊給逼的如此狼狽。
因此,趙德諲連元宵節都不過,便命郭禹北上援汴。
至於說,為何不用長子趙匡凝為帥,實在是趙德諲再三思量,還是認為其子統領大軍,太過危險。
這其中的危險,不僅是性命,萬一兵敗,趙匡凝必然聲名大損,未來接任節度使之位,也就更加困難。
當然,其中最大的緣故,還是趙匡凝的性子,喜詩書勝過弓馬,統兵作戰,實非所長。
而此番出征,趙德諲出動山東兵(山南東道)兩萬六千餘眾,並土團鄉勇萬餘人,號稱十萬眾,北上馳援汴州。
消息一出,四方震動,趙德諲之舉,就像一支強心針,打進了朱溫治下諸州。
至於說山南東道數年未經戰,軍卒之力,能否匹敵幽州鐵騎,以及這十萬大軍中的水分有多少,眾人皆視之不見。
不是大家不知道,而是連日來的壞消息,讓所有人都在期盼好消息的到來,有時候,提振軍心,比一切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