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城的藏書閣位於地下。
沿著螺旋向下的石階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個掏空整座山腹建造的洞穴,高約十丈,縱橫百丈,上下三層。木製的書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洞頂,密密麻麻,如同蜂巢。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與防蟲藥草混合的奇特氣味,還有一股地底特有的陰涼濕意。
“這裡...”小七仰頭,目瞪口呆,“比花夜國皇家藏書樓還大。”
引路的白衣侍女點燃牆上的油燈,一盞接一盞,橘黃的光暈次第蔓延,將整個書庫緩緩點亮。光影交錯中,那些堆積如山的典籍如同沉睡的巨獸。
“藏書閣分三層。”侍女聲音輕柔,“下層收藏世間已知的所有賭術典籍、賭場賬目、賭徒列傳。中層是兵法謀略、天文地理、醫藥毒理等雜學。上層...”她頓了頓,“上層是禁書區,需先生手令方可進入。”
花癡開的目光掃過那些書架。
《千門秘術》《骰子論》《牌九精要》《輪盤三十六計》...光是賭術相關的書名,就列滿了整整一麵牆。
“我需要所有關於‘開天局’的記錄。”他說。
侍女點頭,走向右側一個獨立的檀木書架:“開天局自賭壇有記載以來,共舉行過七次。相關記錄在此,共計八十七卷。從賭具規製、見證人資格、賭注界定,到勝負裁決、事後執行,皆有詳細記載。”
她取下一卷最厚的竹簡:“這是五十年前墨非子與西域賭王那場的完整記錄,由三位見證人共同撰寫,共三萬六千字。”
花癡開接過竹簡,入手沉甸甸的。展開,墨跡如新,字跡工整,詳細到每一局的下注時間、雙方表情、甚至圍觀者的呼吸聲。
“這些...都是原本?”夜郎七問。
“大部分是抄本,但重要場次有原本留存。”侍女道,“先生說過,賭術可以失傳,但曆史不能遺忘。黃金城藏書閣的使命,就是保存賭壇的一切記憶。”
她說完微微一禮:“各位請自便,奴婢在外間候著,若有需要,搖鈴即可。”
侍女退去,藏書閣內隻剩下四人。
花癡開端坐於地,開始閱讀。
時間在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中流逝。
第一個時辰,他讀完了墨非子那場開天局的記錄。
第二個時辰,他翻閱了更早的三場記載。
第三個時辰,他開始做筆記。
阿蠻和小七也沒閒著。小七負責查找曆代賭神的心得手劄,阿蠻則專注於那些記載賭具機關、作弊手法的秘本。夜郎七則走向中層,尋找兵法謀略與心理博弈的相關典籍。
日升日落,不知過了多久。
油燈添了三次,侍女送來的飯菜熱了又涼。但花癡開始終沒有抬頭,他的眼中隻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在時間長河中沉澱下來的智慧與詭計。
第七日深夜。
花癡開終於放下最後一卷竹簡。
他的眼中布滿血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如何?”夜郎七問。
“開天局有三大鐵律。”花癡開緩緩道,“第一,賭局形式需雙方認可,但必須包含‘文賭’、‘武賭’、‘心賭’三部分。”
文賭,考較賭術理論、概率計算、規則製定。
武賭,比拚手上功夫、體能耐力、臨場應變。
心賭,則是意誌交鋒、心理博弈、生死熬煞。
“第二,賭注必須對等,且需有實際掌控權。”花癡開繼續,“公孫無名以天局和性命為注,我必須拿出同等價值的東西。”
“你能拿出什麼?”菊英娥擔憂道,“我們除了這條命,一無所有。”
花癡開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三樣東西:一枚鏽跡斑斑的鐵骰子,半塊殘破的玉佩,還有一封信。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遺物。”他說,“鐵骰子是他贏下第一場正式賭局時用的,玉佩是我娘給他的定情信物,信...是當年賭神大會前,他寫給未來兒子的信,雖然他不知道會不會有兒子。”
他拿起那封信,信紙已經泛黃,字跡卻依然清晰:
“吾兒,若你能見此信,說明為父已不在人世。不必悲傷,賭徒死於賭桌,猶如戰士死於沙場,是最好歸宿。為父一生,贏得起,也輸得起。唯願你將來若入此道,記住三句話:賭術可練,賭心難修;賭桌無情,賭徒有義;賭之一字,小賭怡情,大賭傷身,豪賭...毀命。”
花癡開將信折好:“這些,加上我的命,夠不夠對等?”
夜郎七看著他,眼中閃過欣慰:“夠了。鐵骰子代表花千手的傳承,玉佩代表他未了的情義,信代表他的遺誌。這三樣,對公孫無名來說,或許比整個天局更有價值。”
“第三呢?”小七問。
“第三,”花癡開站起身,走向那些書架,“開天局的勝負,不由任何單一方麵決定。文、武、心三賭,需全部勝出,或至少二勝一平,方可算贏。若是一勝兩負,或三局皆平,則算流局,需重開。”
他停在一個標注“奇門賭具”的書架前:“所以這三個月,我要準備的不僅僅是賭術,還有文韜武略,心智磨礪。”
接下來的日子,藏書閣成了他們的全部世界。
花癡開每日卯時起身,先練兩個時辰基本功——骰子、牌九、骨牌,所有賭具輪番練習。辰時用早飯,然後開始閱讀,直到午時。午後小憩片刻,接著研究曆代賭局的棋譜、戰例,模擬推演。戌時,夜郎七會與他進行實戰對賭,從最簡單的猜大小,到複雜的連環局。
而真正的挑戰,在第十天到來。
那天,花癡開在禁書區外徘徊許久,最終搖鈴喚來侍女。
“我要進禁書區。”
侍女麵露難色:“公子,禁書區需先生手令...”
“那就去請手令。”花癡開態度堅決,“告訴公孫無名,如果他想看到一場真正的開天局,就不要對我有任何保留。”
侍女離去,半個時辰後返回,手中多了一枚黃金令牌。
“先生說了,”侍女將令牌遞給花癡開,“禁書區內所藏,是賭壇最黑暗的秘密,也是曆代賭徒用鮮血換來的教訓。看了,就不要後悔。”
花癡開接過令牌,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
禁書區比想象中小,隻有三個書架。但書架上沒有書名,每一卷都用黑色封皮包裹,隻在脊部貼著一張白色紙條,上麵寫著編號。
他取下編號為“壹”的卷宗。
展開,第一行字就讓他瞳孔驟縮:
《天局元年·賭壇血洗錄》
這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麵跟著簡單的注腳——“滅門”、“沉江”、“失蹤”、“瘋癲”。粗略估算,至少三百人。
而這些人的共同點,都曾在賭桌上贏過天局,或公開反對過天局的規則。
花癡開一頁頁翻下去。
他看到有些名字很熟悉——是他在遊曆時聽說過的地方賭王,據說因為一場豪賭傾家蕩產,最後不知所蹤。
他看到有些名字很陌生——可能是普通的賭徒,隻是在錯誤的時間,贏了不該贏的人。
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停住了。
那裡有一個名字:花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