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龍府，現在已經被常威鳩占鵲巢成了私人宅邸。這裡常威體驗這個世界人間煙火溫暖之地。
米綺蓮正拿著毛衣針，一邊熟練地織著，身邊兩個小男孩在玩耍，妹妹米念英端著一盤剛烤好的俄式小點心從廚房出來。
六歲的繼子龍威像個小大人似的，正在地毯上教五歲的常捷擺弄一組木頭雕的士兵模型，講解著“陣地”和“衝鋒”。四歲的常薇薇紮著兩個羊角辮，抱著一個舊布娃娃，眨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哥哥們，時不時奶聲奶氣地問：“哥哥，這是打仗嗎？”
任婷婷和趙蘇紅也在。趙蘇紅如今是常威的隨行參謀兼機要秘書，經常一身利落的軍便裝，英氣勃勃，此刻正坐在一旁的小幾邊整理著一些文件，但目光也時不時飄向玩耍的孩子們，說實話，她也想為常威懷上孩子。
任婷婷則是一身素雅的旗袍，外罩針織開衫，安靜地坐在米綺蓮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捧著茶杯，目光卻時常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方向。她對常威的情愫起於任家鎮那個諸親吃絕戶的夜晚，這些年雖因打仗等種種原因未能更進一步，但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卻從未消散。
她不時還會來龍府做客，與其說是看望米家姐妹，不如說心裡總存著一份渺茫的期待，想去看看……那個人，回來了沒有。
功夫不負有心人。今天，她剛坐下沒多久，門外就響起了熟悉的、大大咧咧的腳步聲和哼唱聲。
常威風塵仆仆但精神頭十足地大步走了進來，軍大衣隨意搭在臂彎。“喲！這麼熱鬨！”他眼睛一亮，先湊到孩子們那邊，挨個揉了揉腦袋，“威威，捷捷，薇薇，想爹沒？”引來孩子們一陣歡呼和擁抱。
跟妻兒們親熱完，常威才直起身，目光掃過客廳，自然而然落在了任婷婷身上，咧嘴一笑：“喲，婷婷也來啦！”
任婷婷臉上微紅，站起身，得體地微笑：“表哥你回來啦！”
常威擺擺手，走到沙發邊坐下，接過米念英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大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看著任婷婷，用一種老大哥關心妹妹的口吻說道：“我說婷婷啊，你看你，現在也是留過洋、有見識的新女性了，模樣性情更是沒得挑。這年紀……也不小了吧？就沒遇著幾個看得上眼、能托付終身的好青年？老這麼一個人，也不是個事兒啊。”
這話一出，客廳裡頓時安靜了幾分。米綺蓮和米念英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一笑，繼續手裡的活計。趙蘇紅也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任婷婷。
還沒等任婷婷回答，旁邊一個沒正形的聲音就插了進來：“對啊對啊！婷婷小姐，俗話說得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你看咱們旅座都發話了！實在不行……”
隻見已經是旅長、但依舊改不了油嘴滑舌本色的劉秋生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你也可以考慮考慮我的嘛！咱現在大小也是個旅長了，配你也不算太寒磣吧？嘿嘿。”
任婷婷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又羞又惱，尤其是當著常威的麵被秋生這麼調侃。她跺了跺腳，瞪了秋生一眼，眼圈似乎都有些泛紅，聲音帶著哽咽：“表哥！你……你太過分了！我不理你了！”說完，扭身就想往客廳外走。
“秋生！滾一邊去！沒點正經！”常威嗬斥了秋生一句，然後看向任婷婷的背影，語氣緩和了些，“婷婷，彆跟他一般見識，這小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任婷婷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隻是肩頭微微顫動。
常威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裡也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不是木頭，這些年任婷婷的心意，他或多或少能感受到幾分。隻是……他已先有了妻室，婷婷是個黃花大閨女，自己常年打仗也沒什麼多餘精力了……
時局動蕩，前途未卜，更有一樁樁關乎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壓在心頭，實在是怕誤了她終身。
他歎了口氣，聲音溫和了些，但也僅止於兄長般的關心：“好了，彆生氣了。留下來吃晚飯吧，念英烤的點心你不是最愛吃嗎？”
任婷婷背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轉身，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那聲音裡，有多少“心悅君兮君不知”的苦澀，或許隻有她自己清楚了。
哈爾濱郊外，常威嫡係部隊駐地。
旅長沈龍，原保安團出身，跟著常威從吉林一路打到哈爾濱，是心腹悍將。他剛從外麵聽到不少風聲，憋著一肚子火，大步走進旅部指揮所，對著正在看地圖的常威就嚷嚷開了：
“旅座！這回大帥論功行賞，到底是咋回事？怎麼就咱們爺們兒啥官也沒撈著，還窩在這哈爾濱喝西北風？我可聽說了，楊宇霆那老狐狸去了江蘇，張宗昌那混蛋去了山東，就連薑登選都混了個安徽督辦！個個都是富得流油的肥缺，出去就是土皇帝！
咱們呢？咱們這一路從山海關打到天津，流的血比他們喝的水都多！死的兄弟一堆一堆的！憑什麼啊？旅座，您倒是說說，咱們立的功勞還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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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龍越說越激動，臉膛漲紅。指揮所裡其他幾個軍官也紛紛看了過來，臉上都帶著同樣的不解和憤懣。顯然，奉天分贓不公的消息，已經在常威這支嫡係部隊裡激起了普遍的不滿。
常威從地圖上抬起頭，臉上沒什麼特彆的表情，既無憤怒，也無失落。他放下手裡的鉛筆，走到沈龍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掃視了一圈在場的軍官們，忽然咧嘴笑了，笑容裡卻沒什麼溫度：
“沈龍，還有你們，都覺得憋屈？覺得老子該去當個督辦，也撈個土皇帝當當？”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操場上正在訓練的士兵，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我問你們，當那個督辦，乾啥？是不是就得學著那幫王八蛋，變著法兒刮地皮，撈銀子，養小老婆，把自己吃得腦滿腸肥，再把地盤搞得烏煙瘴氣？”
軍官們沉默了。
常威轉過身，目光銳利：“老子帶你們打仗，流血拚命，最開始是為了啥？是為了跟那幫蠹蟲一樣，去禍害老百姓，當個新時代的軍閥老爺嗎？”
他走回桌邊，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哈爾濱以北、黑龍江沿岸的區域：“楊宇霆、張宗昌他們，眼裡隻有關內的花花世界，隻有撈錢撈權。可老子的眼睛，一直盯著這兒！盯著咱們的家門口！”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股鐵石般的堅定：“官？那玩意不值錢。地盤再大？那也得守得住才行。老子要的，不是當土皇帝享福，是要把咱們這支隊伍，變成一顆最硬的釘子，一把最鋒利的刀！釘死在這東北！磨快了，等著……”
他沒說等著什麼，但在場的軍官，尤其是沈龍這些跟著他久了的，似乎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種不同於爭權奪利的火焰。那是一種更沉重、更決絕的東西。
常威重新拿起鉛筆，敲了敲地圖：“有那功夫眼紅彆人，不如多想想，怎麼把咱們的兵練得更狠，把咱們的碉堡修得更牢，把咱們的家底攢得更厚實！以後，有你們仗打，有你們立功的時候！但立的，得是保家衛國的功，不是搶地盤撈錢的功！明白了嗎？！”
指揮所裡安靜片刻，沈龍臉上的憤懣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和另一種更加凝聚的鬥誌。他和其他軍官一起挺直腰板，沉聲應道：
“明白了，旅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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