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夏,淮南大地赤地千裡,暑氣蒸騰如焚,毒辣的日頭炙烤著龜裂的土地,連最深的溝壑都透著焦渴的裂痕。江亭城外,袁術的殘部如喪家之犬般駐守在一片破敗的營寨中,殘破的“袁”字旌旗被熱風撕扯得襤褸不堪,旗杆底部早已被白蟻蛀空,歪斜著指向天空,發出簌簌的悲鳴;瘦骨嶙峋的戰馬低垂著頭,啃食著僅存的幾叢枯草,不時發出無力的嘶鳴,馬蹄踏在乾裂的土地上,揚起的塵土混著汗臭味,彌漫在整個營寨;士卒們衣衫襤褸,補丁摞著補丁,不少人光著腳,腳掌被碎石磨得鮮血淋漓,他們麵黃肌瘦,眼神空洞如死灰,蜷縮在營寨角落的人甚至連喘息都帶著氣若遊絲的虛弱,唯有少數親兵還握著鏽蝕的兵器,強撐著昏沉的眼皮警戒——曾經不可一世的仲家皇帝袁術,此刻已走到了窮途末路,連營寨外的野草都透著“樹倒猢猻散”的蕭瑟。
軍帳內,袁術臥在簡陋的草席上,身下墊著幾塊破舊的麻布,勉強隔絕著地麵的灼熱。曾經油光滿麵的臉龐如今蠟黃如紙,顴骨高聳如崖,眼窩深陷成黑洞,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如虯龍,早已沒了稱帝時的奢華與驕狂。他身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錦袍,那是他當年稱帝時的禮服,金線早已褪色發黑,領口袖口磨得發亮,上麵還沾著乾涸的汙漬與草屑,與這破敗的軍帳格格不入,卻又透著幾分可悲的執念。
“水……水……”袁術氣息微弱,乾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摩擦,每一次開口都牽扯著喉嚨的灼痛,向侍立一旁的侍從索要水喝。他身患背疽,瘡口潰爛流膿,散發著刺鼻的惡臭,連日來粒米未進,僅靠少量渾濁的野菜湯維持性命,早已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渾濁的眼中布滿了血絲,透著無儘的痛苦與不甘。
侍從跪在地上,淚流滿麵,膝蓋磨得生疼也渾然不覺,聲音哽咽著幾乎說不出話:“主公,軍中早已無糧無水!周邊的野菜、樹皮、草根都被挖光了,連營外的蘆葦根都被刨得乾乾淨淨,有弟兄實在撐不住,已經開始煮弓弦、吃馬革……實在是找不到水啊!”
袁術聞言,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被滔天的悔恨與憤怒取代。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背上的疽瘡,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抽搐,如篩糠般顫抖,一口烏黑的鮮血噴湧而出,濺在草席上,如同一朵破敗的黑花,觸目驚心。他望著帳頂破敗的帆布,上麵漏下的光斑晃得他眼睛生疼,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當年在壽春稱帝時的風光——九重宮殿巍峨壯麗,金磚鋪地,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錦衣玉食日日不重樣,山珍海味擺滿案幾,瓊漿玉液傾瀉如泉;妃嬪成群環繞左右,鶯聲燕語不絕於耳;百官朝拜山呼萬歲,傳國玉璽在手中沉甸甸的,自以為天命所歸,必將統一天下。可如今,眾叛親離,糧草斷絕,連一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這般天差地彆的落差,讓他心如刀絞,恨不得將這破敗的軍帳連同自己的屈辱一同撕碎。
“我袁術出身四世三公之家,占據淮南千裡之地,兵甲數十萬,手握傳國玉璽,為何會落到如此地步!”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指著天空大罵,聲音淒厲如鬼哭,“天不佑我,天不佑我啊!”
罵聲未落,他又是一口鮮血嘔出,足足嘔了一鬥有餘,染紅了身前的草席,順著草席的縫隙滴落在地,瞬間被乾燥的泥土吸乾。隨即,他的身體一軟,頭歪向一側,雙眼圓睜,帶著無儘的悔恨與不甘,氣絕身亡。這位妄圖篡漢的亂世梟雄,最終在孤獨、痛苦與絕望中結束了自己的一生,終年四十六歲。帳外,一陣熱風卷起塵土,穿過破敗的帳簾,吹動著他散亂的發絲,仿佛在為他這可悲的一生送行。
袁術死後,其侄袁胤嚇得魂飛魄散,麵如死灰。他深知袁術樹敵眾多,曹操、劉備、孫策等人都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如今袁術已死,自己作為袁術的至親,若留在江亭,必定性命難保。他不敢久留,也顧不上為袁術舉辦像樣的葬禮,匆匆將袁術的屍體裹上破舊的被褥,又在被褥外纏了幾圈粗麻繩,草草埋葬在江亭附近的亂葬崗中,連一塊墓碑都不敢立,隻在墳頭插了一根枯木作為標記。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傳國玉璽藏在貼身衣物中,感受著玉璽的溫潤與沉重,率領少數親信,趁著夜色,偷偷逃離江亭,直奔廬江郡而去——那裡的太守劉勳曾是袁術的部下,當年受過袁術的提拔,如今雖已獨立,卻或許能念及舊情收留他們。一路之上,袁胤等人不敢走官道,專挑偏僻小路,晝伏夜出,生怕被各路諸侯的軍隊發現。
消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淮南,先是江亭周邊的百姓奔走相告,隨後順著長江水路,如同潮水般湧向江東吳郡。此時,孫策正與呂莫言、周瑜、程普等眾將圍坐在太守府的議事廳內,案上攤著江東與淮南的輿圖,輿圖上用朱砂標注著各方勢力的分布,眾將正圍繞著如何擴張江東版圖展開激烈討論。聽聞袁術敗亡的消息,孫策當即撫掌大笑,眼中閃過一絲快意,猛地一拍案幾:“袁公路倒行逆施,僭越稱帝,殘害百姓,橫征暴斂,如今終於落得如此下場,真是大快人心!這便是逆天而行、違背民心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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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莫言身著銀灰勁裝,腰間佩著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落英槍,槍穗上的紅纓在堂風拂動下輕輕搖曳,槍身泛著冷冽的光澤。他目光深邃地凝視著輿圖上的淮南地區,指尖輕輕點在壽春、江亭、廬江等地,沉聲道:“主公,袁術雖死,但其殘餘勢力仍分散在淮南各地,據探報統計,不下三萬之眾。這些人多是身經百戰的士卒,經曆過討伐董卓、爭奪淮南的大小戰役,作戰經驗豐富,其中不乏張勳、橋蕤、李豐等悍將,若能收編,必能極大增強江東的實力,填補淮南的權力真空,讓江東的勢力向北延伸。此外,袁胤攜帶傳國玉璽投奔劉勳,廬江郡地處江東西線,北接淮南,西連荊州,東靠長江,戰略位置極為重要,既是抵禦荊州劉表的屏障,也是日後北伐中原的跳板。若能奪取廬江,不僅能掌控傳國玉璽,提升江東的正統性,還能穩固江東西部防線,為日後統一江東、圖謀中原打下堅實基礎。”
周瑜手持羽扇,輕搖間目光銳利如鷹,接口道:“莫言所言極是。廬江郡物產豐饒,境內有巢湖、皖水等水利設施,農桑發達,糧草充足,又有長江天險作為屏障,易守難攻,不可不取。劉勳資質平庸,優柔寡斷,缺乏謀略,麾下軍隊雖有一萬餘人,但多是袁術的舊部,人心渙散,戰鬥力不強,且內部矛盾重重,不少將士早已對劉勳的統治不滿。我願率領兩萬水軍,乘坐戰船,順著長江逆流而上,直取廬江郡,務必生擒劉勳、袁胤,奪取傳國玉璽,將廬江納入江東版圖!”
孫策點頭應允,目光落在呂莫言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期許與信任:“莫言,收編袁術殘部之事,便交由你負責。這些人多是驕兵悍將,習性難改,且因主公當年脫離袁術之事,對江東心存疑慮,甚至有不少人對江東懷有敵意,如何才能順利收編,避免叛亂,穩固淮南局勢,這是此次任務的關鍵。”
“主公放心,某已有良策。”呂莫言躬身答道,語氣沉穩而篤定,眼神中透著胸有成竹的光芒,“袁術曾是主公的舊主,主公當年在袁術麾下時,便以善待士卒、體恤下屬聞名,不僅足額發放糧餉,還時常探望受傷將士,甚至為士卒親自上藥,深得軍心。如今袁術敗亡,其舊部群龍無首,惶惶不可終日,既擔心被曹操、劉備等勢力剿滅,又渴望能有一條生路,保住性命與家小。我等可采取恩威並施之策,雙管齊下:其一,派使者前往淮南各地,向其舊部曉以利害,明確承諾歸降後既往不咎,保留其原有官職與軍隊編製,按勞分配土地、糧草,讓士卒們能安家落戶,不再顛沛流離;其二,挑選袁術舊部中素有威望、為人正直的將領,如李豐、梁綱如李豐、梁綱等人,許以高官厚祿,任命他們為招降使,讓他們出麵勸說昔日同僚歸降,以夷製夷,更易打消眾人的疑慮;其三,對於拒不歸降、企圖作亂的頑固分子,或是勾結山匪、劫掠百姓的敗類,則派軍堅決鎮壓,集中優勢兵力,速戰速決,斬殺為首者,以儆效尤,震懾其餘各部。”
他頓了頓,補充道:“某願親自前往淮南,與袁術舊部的將領會麵,以誠意打動他們。人心都是肉長的,隻要我們拿出足夠的誠意與實力,他們必定會做出明智的選擇。同時,可命程普將軍率領一萬兵馬駐守淮南邊境的曆陽,一方麵防備曹操、劉備的勢力趁機南下染指淮南,另一方麵也能對袁術舊部形成威懾,使其不敢輕易反叛。此外,可開倉放糧,賑濟淮南受災百姓,派遣醫官為百姓診治疾病,贏得民心——百姓歸心,袁術舊部自然會看到江東的仁德與潛力,打消歸降後的顧慮。”
孫策深以為然,拍案讚道:“好!便依莫言之計行事!周瑜,你率兩萬大軍,從水路進攻廬江郡,戰船多備弓弩火器,務必生擒劉勳、袁胤,奪取傳國玉璽,不可有失;莫言,你率五千精銳步騎,從陸路前往淮南腹地,收編袁術殘部,程普率軍在曆陽策應,隨時支援;周泰、太史慈則留守吳郡、會稽,加固城防,防備山越作亂與曹操的偷襲;韓當、黃蓋負責糧草轉運,開辟水陸兩條運糧通道,保障前線供給,不得延誤!”
“末將領命!”眾將齊聲應道,聲音震徹議事廳,士氣高昂。
次日清晨,吳郡城外的長江碼頭與陸路官道上,旌旗招展,鼓聲震天,號角齊鳴,響徹雲霄。周瑜率領兩萬水軍,乘坐數百艘戰船,戰船首尾相連,帆影遮天蔽日,順著長江逆流而上,直奔廬江郡;呂莫言則率領五千精銳步騎,踏上前往淮南的路途,隊伍中攜帶了大量的糧草、布匹、農具與藥品,每一輛糧車、每一匹戰馬都彰顯著江東收編的誠意,隊伍行進整齊,軍紀嚴明,所到之處,秋毫無犯。
大軍一路北上,所到之處,呂莫言命人張貼告示,告示用朱砂書寫在黃紙上,字跡醒目,張貼在村鎮的集市、路口、大樹上,甚至是袁術舊部營寨的附近:“凡袁術舊部,不論將校士卒,願歸降江東者,既往不咎,概不追究過往罪責。將領仍任原職,有功者另行封賞;士卒每人分田百畝,安家落戶,免征賦稅三年;傷殘士卒發放安家費,由官府贍養;若負隅頑抗,或勾結外敵作亂,一經擒獲,軍法處置,株連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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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張貼後,不少袁術舊部心中動了心。他們早已聽聞孫策的仁德之名,又親眼目睹江東大軍糧草充足、軍紀嚴明,士兵們衣著整齊,武器精良,與自己缺糧少餉、朝不保夕的處境形成鮮明對比。尤其是那些底層士卒,家中妻兒老小皆在淮南,早已厭倦了戰亂與漂泊,歸降江東或許是唯一的生路。短短數日,便有數千名散兵遊勇主動前往呂莫言的軍營歸降,他們衣衫襤褸,麵帶菜色,卻眼神中帶著一絲希望。呂莫言一一安撫,命人登記造冊,為他們發放乾淨的衣物、充足的糧草與藥品,安排他們暫時駐紮在營外的安置點,派醫官為受傷、患病的士卒診治,讓他們感受到江東的善待。
但仍有部分將領心存疑慮,尤其是袁術麾下的頭號猛將張勳,手握兩萬殘部,盤踞在壽春城外的芍陂一帶,憑借當地發達的水利設施與堅固的營寨據守,對江東始終抱有戒心。張勳是袁術的嫡係心腹,當年曾率軍攻打呂布,雖戰敗卻深得袁術信任,被任命為大將軍,如今他麾下士卒雖也缺糧,但仍有一戰之力,且對江東“吞並舊主勢力”的做法心存忌憚,擔心歸降後被削權滅口,甚至遭到報複。
呂莫言抵達淮南腹地壽春附近後,通過歸降的袁術舊部得知了張勳的顧慮,當即決定親赴張勳營中談判。親兵勸阻道:“大人,張勳乃袁術心腹,生性多疑且勇猛好鬥,麾下有不少死士,您單騎前往,恐有危險!不如派使者前往,若他拒不歸降,便率軍強攻,憑借我軍的實力,定能將其擊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呂莫言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我若不親往,如何彰顯主公與江東的誠意?張勳雖多疑,但他深知如今大勢已去,淮南殘破,糧草斷絕,僅憑他麾下兩萬殘部,根本無法抵擋曹操或劉備的大軍。若頑抗到底,他與麾下弟兄唯有死路一條,甚至會連累家小。我此次前往,正是要點破這一點,以誠意打動他,為江東爭取這支有生力量。”
他隨即隻帶兩名隨從,身著便服,腰間暗藏短刃,手持孫策的親筆信與江東的糧草調撥文書、土地分配契約,前往張勳的營寨。營寨門口,守軍見呂莫言一行人身著便服,神色平靜,不帶一兵一卒,心中詫異,連忙通報張勳。張勳心中好奇,也想探探江東的虛實,便下令放行,同時暗中布置了刀斧手,埋伏在大帳兩側,以防不測。
中軍大帳內,張勳端坐於上,身披鎧甲,手持佩劍,神色戒備地望著呂莫言,帳下兩側站滿了手持兵器的親衛,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呂先生此行,想必是為孫策招降而來?”張勳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幾分譏諷與戒備,“我等曾追隨袁公,與孫策素有嫌隙,當年孫策脫離袁公,自立門戶,如今又想收編袁公舊部,擴張自己的勢力,他豈能容下我等這些‘舊人’?恐怕不過是想利用我等,待平定淮南後,便卸磨殺驢吧!”
“將軍此言差矣。”呂莫言從容落座,將孫策的親筆信、糧草調撥文書與土地分配契約一一遞了過去,語氣平和卻擲地有聲,“昔日主公脫離袁術,並非私怨,而是因袁術僭越稱帝,違背天意民心,殘虐百姓,主公不願同流合汙,這才率部東渡,另謀出路,旨在匡扶漢室,拯救萬民。將軍麾下弟兄多是淮南子弟,妻兒老小皆在故土,如今袁術已死,淮南大亂,曹操、劉備虎視眈眈,皆欲奪取淮南這塊肥肉。若將軍頑抗到底,不出一月,曹操的大軍便會南下,劉備也會趁機奪取壽春,屆時將軍與麾下弟兄不僅性命難保,家小也會淪為戰亂的犧牲品,要麼被屠戮,要麼被擄為奴隸,這難道是將軍想要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