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硬著頭皮折返,腳步遲疑,心裡滿是忐忑。剛掀開草簾走進棚廈,就迎上鏊嘎刀子般的目光,那目光裡滿是怒火和焦急,看得他心裡發虛。“連砍個木棍都要問?榆木腦袋!”鏊嘎的嗬斥像一盆冰水澆下來,讓他更加愧疚,“要拇指粗、半尺長的硬木!越硬越好!快去!再耽誤一會兒,程一金就沒救了!”鏊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也很擔心程一金的安危。劉忠華不敢再耽擱,應了一聲“知道了叔”,轉身就往院子角落的柴堆跑去,腳步比剛才更快了些,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快點,不能讓程一金出事!
這次劉忠華學乖了,不敢再犯迷糊。他借著天上那點稀薄的月光,在院角的柴堆裡翻來翻去,手指被粗糙的木柴劃得生疼也顧不上。最終,他選中一段手腕粗的棗木——這木頭堅硬結實,還帶著股淡淡的木香,最適合當撬棍用。他抄起牆角的斧頭,“嘿咻”一聲劈下去,木屑“唰”地飛濺開來,有幾片還粘在他汗濕的襯衫上,混著汗水貼在皮膚上,又癢又紮。
他蹲在地上,用斧頭把棗木削得光滑圓潤,生怕有毛刺硌著程一金的嘴。等把木棍遞過去時,劉忠華的目光不經意掃過鏊嘎的手——那雙手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此刻卻在微微發抖,連捏著木棍的力道都有些不穩。
鏊嘎抬頭接木棍的瞬間,煤油燈的光正好照在他臉上。劉忠華猛地看清了他通紅的雙眼——那不是熬夜的疲憊,而是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血絲,連眼角的皺紋裡都帶著濕意。這個發現像塊石頭砸在劉忠華心上,讓他的心猛地沉到穀底,後頸的汗毛“唰”地全豎了起來。
完蛋了,他在心裡哀嚎。要是程一金真有個三長兩短,自己肯定要被趕出良種站。這可是他托了好幾層關係才爭取來的工作,不用下地風吹日曬,還能天天跟牲口待在一起,要是被趕出去,不僅得去刨那硬邦邦的黑土地,還得被知青點的同伴們笑話,說他連頭驢都喂不活!
再看程一金,它此刻正痛苦地側臥在乾草堆上,原本乾癟的腹部鼓得像個圓滾滾的皮球,隨著急促的呼吸一鼓一縮,每一次起伏都帶著艱難的喘息。鏊嘎“撲通”一聲跪在它身邊,動作輕得像對待新生兒,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去掰程一金緊咬的牙關。老把式的手臂上,肌肉繃出清晰的線條,青筋都鼓了起來,顯然是用儘了全力。
“來,幫我固定住它的頭,彆讓它亂動。”鏊嘎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跟剛才的怒吼判若兩人,仿佛那陣暴怒從未存在過。
劉忠華趕緊撲過去,雙手輕輕按住程一金的耳朵,指尖能感覺到它耳朵裡溫熱的血液在跳動。可木棍橫卡在驢嘴裡的過程還是異常艱難——程一金像是察覺到了危險,一個勁兒地甩頭抗拒,黏稠的口涎順著嘴角往下淌,甩得到處都是,有幾滴甚至濺到了劉忠華的臉上,帶著一股青草發酵的酸臭味,熏得他差點吐出來。
就在劉忠華忍不住想鬆手時,他注意到鏊嘎用麻繩固定木棍時,特意在繩子繞過驢耳的地方墊了塊軟布——那是從他自己的舊褂子上撕下來的布條,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這個小小的細節像股暖流,瞬間衝散了劉忠華心裡的慌亂,讓他心頭一熱。
接下來的搶救,簡直像一場漫長的拉鋸戰。鏊嘎單膝跪地,手掌貼著程一金鼓脹的腹部,順時針慢慢揉搓,手法既有力又精準,仿佛能透過厚厚的毛皮,直接感知到內臟的痙攣。劉忠華看著眼饞,也學著他的樣子,伸手去揉驢的另一側腹部,剛碰到皮毛就被鏊嘎喝止:“彆添亂!你力道沒個準頭,再給揉壞了!去提它的耳朵,要勻速往上拉,每次拉三秒再鬆開!”
夜越來越深,棚廈外的蟋蟀聲漸漸稀疏,連風都變得輕柔起來。劉忠華機械地重複著提拉耳朵的動作,雙臂酸得像是灌了鉛,每抬一次手都要咬著牙使勁。有好幾次,他的手都快鬆下來了,可一轉頭看到鏊嘎被汗水浸透的後背——粗布褂子緊緊貼在身上,能看清脊梁骨的輪廓,他又咬牙堅持了下來。
突然,程一金猛地一掙,竟然從地上半立起來,前腿蹬著地麵,發出一聲沙啞的嘶鳴。這個意外讓兩人都愣住了,手裡的動作瞬間停住。
“好兆頭!它還有力氣掙紮,就說明沒到絕路!”鏊嘎率先反應過來,一躍而起,一把拽住固定在驢頭上的繩子,就往院子裡衝。月光下,一人一驢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像兩道晃動的黑綢帶。劉忠華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鞋底子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們就這樣繞著曬穀場轉圈,腳步聲、驢蹄聲和程一金偶爾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劉忠華一開始還數著圈數,數到第三百圈時徹底放棄了——他的布鞋底已經磨得發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腳後跟又酸又疼,像是要裂開一樣。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東方的天空從深黑變成了淺灰,又慢慢透出一點淡粉。就在這時,程一金突然停下腳步,屁股往後一撅,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顫音的屁響。“噗——”那聲音又響又長,在清晨的微風中飄得老遠。
這原本該讓人嫌棄的聲音,此刻在兩人聽來卻比天籟還美妙。鏊嘎緊繃了一整晚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眼角的皺紋像被熨平了似的舒展開來。“繼續!彆停!它開始通氣了,再遛遛,把肚子裡的積食都排出來!”他的聲音裡重新充滿了力量,拽著繩子的手也更有勁了。
又轉了不知多少圈,朝陽的第一縷金光終於刺破雲層,灑在曬穀場的土路上,把地麵染成了金黃色。程一金突然停下腳步,尾巴一甩,開始排便。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糞球滾落在地,還帶著未消化的黑豆粒,可在劉忠華眼中,卻比金子還珍貴。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這才發現自己的褲腿不知何時已經被露水浸透,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凍得腿肚子發麻,連站起來的勁兒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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