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山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裡像是突然亮了塊地方——難怪老人能在這麼熱的天裡安安穩穩補鍋,一點不煩躁,原來他是打心底裡覺得這活兒“有趣”,把乾活當成了樂子,而不是負擔。
“那您身體吃得消嗎?”薑山固又追問了一句,眼神裡滿是關切。
“身體?硬朗著呢!”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略顯稀疏的牙,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看,這腿杆兒還能扛著工具箱走幾十裡地,沒問題!”
正說著,旁邊院子裡慢悠悠走出來個老太太,頭發花白,佝僂著背,邁著小碎步挪到老人跟前,拿起補好的鋁鍋,啥也沒說,轉身又進了院門。
薑山固愣了——咋不給錢就走了?難道是熟人賒賬?
可補鍋老人一點不著急,依舊慢悠悠地彎腰,把散在地上的鋁片碎屑都撿起來,放進一個小鐵盒裡,連指甲蓋大的碎渣都沒落下。
沒過兩分鐘,院子裡傳來“嘩啦”的舀水聲,接著是水倒進鍋裡的聲音。薑山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老太太是要先裝水試鍋,看看漏不漏!要是還漏,肯定得回來找老人返工;隻有確認嚴絲合縫了,才肯掏錢。
果然,又等了一會兒,老太太攥著一枚五分錢的硬幣,再次挪出院子,輕輕把硬幣放在老人攤開的手心裡,嘴裡還念叨著:“多虧你了,這鍋又能用上了。”老人笑著點點頭,把硬幣小心地放進衣兜。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地麵都發燙,蟬在樹上叫得更歡了,聒噪得讓人心裡發慌。補鍋老人用黝黑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又從衣兜裡掏出剛收的幾枚硬幣,用布滿老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數著——一枚五分,兩枚兩分,加起來才九分錢。
“老人家,您這錢收得也太少了吧?”薑山固忍不住開口,他看著老人從早上忙到現在,才掙這麼點,心裡都替他不值。
老人把硬幣揣進打了補丁的衣兜,拍了拍兜口,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泛黃的牙:“不少啦!這些破鍋爛盆的,能修好讓人家再用幾年,這點錢就夠了,物有所值。”
他指了指旁邊那輛鏽跡斑斑的小推車,車筐裡堆得滿滿當當——變形的小鍋蓋、缺了角的蒸屜、長短不一的鋁條,還有些說不上名字的金屬碎片。這些在旁人眼裡就是垃圾的東西,在老人眼裡卻跟寶貝似的,他伸手拍了拍車筐,金屬碎片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叮當”的脆響。
“這些都是我從垃圾堆裡撿來的,”老人笑得眼睛都眯了,“彆人嫌沒用,我卻當成寶。說不定哪天誰家的鍋壞了,就剛好需要這些零件來補,扔了多可惜。”
說完,老人抬頭看了看天,見暫時沒人來找他補鍋,便清了清嗓子,扯開嗓門吆喝起來:“補鍋嘞——誰家要補鍋嘞——”那聲吆喝帶著濃重的鄉音,在悶熱的空氣裡飄得老遠,連村口的狗都叫了兩聲。
吆喝聲剛落,旁邊院子裡就傳來“哐當哐當”的鍋碗瓢盆碰撞聲。沒一會兒,一個穿著藍布汗衫的社員拎著個鐵皮臉盆跑了出來,臉盆的白瓷早就掉光了,露出裡麵黑乎乎的鐵皮,邊緣處還鏽出個拳頭大的窟窿,一看就用了好多年。
老人接過臉盆,用粗糙的手指沿著窟窿邊緣摸了一圈,搖了搖頭說:“這窟窿太大了,補起來不結實,用不了多久還得壞。要不我給您換個新盆底?結實耐用。”
“換盆底多少錢?”社員熱得滿臉通紅,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說話都沒力氣,格外簡短。
“三毛。”老人乾脆地回答。
“太貴了,再便宜點。”社員用袖子擦了擦汗,語氣挺堅決,還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要轉身走。
老人歎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淡了:“真不能再便宜了,這新盆底是我特意從公社供銷社進的,光進貨價就快三毛了,我還沒算手工費呢。”
“大熱天的,您也不容易,讓五分,兩毛五,行不?”社員說著,作勢就要轉身回家。
老人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行吧,兩毛五就兩毛五,權當幫您個忙。”社員這才停下腳步,擦了把汗,說等補好了再來拿,就轉身回了家。
“叮叮當當,叮當叮當……”老人拿起錘子和新盆底,又開始忙活起來,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滴,落在盆底上,“啪嗒”一聲就沒了蹤影。薑山固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老人嫻熟的動作,不知不覺就入了神——老人手裡的錘子像是有了靈性,每一下都敲得又準又穩,沒一會兒,新盆底就和舊盆身牢牢粘在了一起。
在這清脆的敲打聲裡,薑山固忍不住又和老人聊了起來。這才知道,老人乾補鍋這行當已經四十多年了,周邊四五十個公社都跑遍了,哪裡有需要,他就推著小車往哪裡去。最忙的時候,一天能補二三十口鍋,從天亮忙到天黑,連吃飯都顧不上。
“現在手藝熟了,”老人一邊用砂紙打磨盆底的邊緣,一邊說,“不管是鋁鍋、鐵鍋還是搪瓷鍋,拿到手裡看一眼,就知道該咋補,用不了幾分鐘就能修好,保準主家還能用上好些年。”說著,他舉起剛補好的臉盆,對著太陽照了照,仔細檢查有沒有漏光的地方,確認沒問題了,才滿意地放在一邊。
薑山固注意到,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落寞,聲音也低了些:“可惜啊,現在沒人願意學這手藝了。補鍋掙不了幾個錢,又苦又累,我的幾個娃都嫌丟人,說啥也不肯學。”
“我這手藝,怕是要失傳嘍!”老人長歎一聲,那聲歎息裡滿是無奈,像根細針似的,紮得薑山固心裡有點疼。
“老人家,您教教我吧!我想學!”薑山固突然開口,語氣裡滿是真誠。他看著老人孤零零的樣子,又想起自己天天渾渾噩噩的生活,突然覺得學門手藝也挺好。
老人聞言,猛地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薑山固——這年輕人戴著眼鏡,皮膚白淨,一看就是個讀書人,哪像乾粗活的料。他先是笑了笑,隨即又搖了搖頭:“你?你是知青吧?細皮嫩肉的,哪吃得消這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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