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食堂的午飯時間一到,大鐵鍋裡飄出的玉米糊糊香味順著風飄了半條街,薑山固端著粗瓷大碗,扒拉了幾口摻著紅薯乾的窩頭就往宿舍趕。
他住的這處宅院原是村裡老王家的,去年知青點擴建,老王頭二話不說就收拾東西,帶著全家搬到了山上的護林小屋——用他的話說:“城裡娃來咱這兒受苦,總得有個像樣的住處。”
前院四間正房改成了集體宿舍,七名男知青擠在裡麵,晚上此起彼伏的鼾聲能把房梁上的灰塵震下來,還有人睡著睡著就扯著嗓子說夢話,一會兒喊“娘,我要吃餃子”,一會兒又喊“彆追我,我沒偷玉米”。
薑山固實在受不了這份熱鬨,瞅著後院那間堆農具的雜物間沒人用,就自己扛著掃帚去收拾。
那間雜物間以前堆著鋤頭、鐮刀,牆上還掛著生鏽的犁耙,角落裡積的灰塵能沒過腳踝。薑山固足足掃了一下午,又從灶房借了水桶,把地麵潑濕了反複擦洗,最後找了堆舊報紙,裁開了糊牆縫——報紙還是去年的《人民日報》,邊角都發黃了,他卻仔細地對齊了邊角,連一條縫都不肯留。收拾完,他又在角落支起一塊門板當書桌,雖然門板上還有幾道裂縫,卻被他擦得鋥亮。
這裡條件是簡陋,下雨時屋頂還會漏雨,得用臉盆接著,但勝在清淨。前院知青們湊在一起打撲克、侃大山的喧囂傳不過來,薑山固終於能擠出時間,安安穩穩地讀會兒書了。
八月的太陽跟火球似的,曬得地麵發燙,赤腳踩上去都得踮著腳跑。知青們要等到日頭落下去,天稍微涼快些才能出工,大多數人吃完午飯就搬著小板凳,聚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打撲克,“三帶一”“順子”的吆喝聲混著笑聲,能傳到二裡地外。
薑山固卻覺得這樣過日子太可惜,好好的時間都浪費了。他坐在書桌前,沒一會兒,身上那件的確良襯衫就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黏糊糊的,可他一點都不覺得苦,反而覺得心裡踏實——指尖劃過書頁的感覺,比啥都舒服。
他接著翻開曆史課本,順著時間軸往下讀。看到宋朝的清明上河圖,腦子裡就浮現出畫裡的熱鬨場景:街邊的小販推著小車賣糖葫蘆,茶館裡的客人邊喝茶邊聊天,還有小孩牽著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看耍把戲。
薑山固越看越納悶:以前在學校上課時,總覺得這些曆史知識枯燥得很,老師在講台上講得唾沫橫飛,他在下麵卻昏昏欲睡,怎麼現在讀起來,比聽評書還過癮?
他想了半天,終於琢磨出個道理:那時候年紀小,心思都在掏鳥窩、摸魚蝦上,根本不懂曆史裡藏著的門道,現在經曆了農村的苦,才明白那些古老的故事裡,藏著做人做事的道理。
深夜收工回到宿舍時,已經是淩晨三點了。彆的知青累得倒頭就睡,鞋都來不及脫,薑山固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打了桶涼水,從頭到腳澆下去,渾身的疲憊瞬間消了大半,然後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做的煤油燈,點亮了就湊到書前。
隊裡沒給後院的雜物間分配煤油燈,薑山固就自己琢磨著做了一盞:找了個空墨水瓶,洗乾淨了灌滿煤油,又在瓶口蓋了片鐵皮,用釘子鑽了個小孔,穿進一根棉線當燈芯。
這燈沒有玻璃燈罩,光線散得厲害,隻能照亮書桌的一小塊地方,而且煤油燒起來冒黑煙,沒一會兒屋裡就飄滿了煤油味。
薑山固為了看清書上的字,不得不把臉湊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書頁了。讀不了幾頁,就覺得鼻子裡嗆得難受,伸手一摳,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煤油煙炭;再抹一把臉,手上黏糊糊的,後來他找了塊破鏡子一看,鼻子周圍、臉頰上全是黑的,活像個剛從煤窯裡出來的礦工。可即便這樣,他還是舍不得放下書。
書中的世界太精彩了:從特洛伊戰爭裡的木馬計,到文藝複興時達芬奇畫《蒙娜麗莎》的故事;從春秋戰國時孔子周遊列國,到工業革命時蒸汽機的發明……這些跨越時空的智慧,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讓他忘了時間,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才驚覺天快亮了。
眼皮實在撐不住了,薑山固才戀戀不舍地把書反扣在桌上,書角還夾著根稻草當書簽,然後爬上土炕,和衣躺下。可第二天早上,他一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過書來,繼續在知識的海洋裡遨遊。
唐一德也是知青,不過他是“返鄉知青”。他是土生土長的村裡人,五年前在鎮中學讀初二時,學校停辦了,他就回到村裡“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作為本村人,他跟父母住在一起,吃的是家裡種的糧食,乾的是熟悉的農活,一點都沒有城市知青的適應難題。唯一特彆的是,他有一張蓋著紅章的“返鄉知青”證明,每次去公社辦事,拿出來一亮,工作人員都會多跟他說兩句話。
他還有個不為人知的身份——現在的知青大院,原本是他家的老宅子。前幾天知青們總抱怨老鼠多,晚上睡覺能聽見老鼠在房梁上跑,有的知青還說自己的襪子被老鼠咬了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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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一德聽了,就從縣供銷社買了老鼠藥,趁著午後涼快,沿著院牆根撒藥粉。
走到後院時,他忽然瞥見雜物間的窗欞開著,裡麵坐著個人影,正是薑山固。更讓他驚訝的是,以前堆滿農具、到處是灰塵的破屋子,現在居然收拾得窗明幾淨,連牆上掛著的舊鐮刀都擦得發亮。
唐一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他輕輕敲了敲門板。
“一德哥!”薑山固聽見敲門聲,趕緊拉開木門,臉上滿是驚喜。在這個村裡,知青和村民大多時候各忙各的,上了年紀的社員覺得城裡娃嬌氣,又沒共同話題,平時見了麵也就點點頭。
唐一德不一樣,他年紀和知青們差不多,又懂農活,還能跟他們聊到一塊兒去。不過唐一德平時跟著父母住在深山護林點,隻有農忙時才回村,所以兩人難得見麵。
“快進來坐!”薑山固熱情地搬過一個樹墩子當凳子——這是他前幾天在山上砍的,自己用刨子刨平了,還墊了塊舊布。
唐一德走進屋,環顧四周:土牆上糊著舊報紙,牆角整齊地碼著劈好的柴火,連坑窪的泥地都掃得乾乾淨淨,連一根草屑都沒有。“你可真能耐,”唐一德忍不住讚歎,“這破屋子讓你拾掇得比正房還體麵,我都想搬回來住了!”
薑山固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咱們作伴正好,晚上還能一起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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