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秋後護林棚修整完,我就回來跟你作伴。”唐一德笑著擺手,目光落在桌上反扣的《中國曆史》課本上。
那本書的牛皮紙封麵被煤油燈熏得發黃,邊角還有點卷,扉頁上兩行鋼筆字卻格外醒目:“讀史可以明智,滋養浩然正氣。”唐一德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遒勁的筆畫:“你也喜歡讀曆史?”
“上次你跟我說隋唐演義裡的秦叔寶,我翻了這本書,怎麼沒找到記載呢?”薑山固趕緊問道。上次唐一德回村,在槐樹下跟知青們講秦叔寶賣馬的故事,薑山固聽得入了迷,一直記在心裡。
“嗨!那都是說書先生編的戲文,不是正史!”唐一德朗聲笑了起來,他拿起課本,翻開幾頁,看到頁眉頁腳寫滿了蠅頭小楷,還有用朱筆圈點的地方,旁邊綴著三角形符號,顯然是薑山固自己琢磨的標記。唐一德也是個曆史迷,一看就知道薑山固是真的喜歡,不是隨便翻翻。
“史學分正野兩道。”唐一德靠在門框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牆皮上的裂縫,“正史是官家修的,就像《二十四史》,記的都是真事;野史嘛,是散在民間的故事,被說書人整理出來,編成評書或者話本。兩者的區彆是……”他忽然卡住了——他雖然比薑山固大七歲,平時愛聽評書、看曆史小說,可真要把正野史的區彆說清楚,還真有點難。
薑山固趕緊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的大青石上,腰板挺得筆直,像個聽先生講課的小學生,眼睛裡滿是求知的亮光,連大氣都不敢喘。
唐一德平時最愛抱著那個舊半導體收音機聽評書,《三國演義》《水滸傳》聽了一遍又一遍,還從老鄉家裡借了不少曆史小說,翻來覆去地看,對裡麵的故事熟得能背下來。薑山固本來就愛問,現在遇到個懂曆史的,自然不肯放過機會,緊緊盯著唐一德,等著他接著講。
唐一德想了想,指著課本裡的“玄武門之變”說:“正史裡寫的是李世民為了自保,殺了李建成和李元吉;野史裡就多了,有的說李建成想害李世民,有的說李淵偏心,還有的說長孫無忌在後麵出主意。你得自己琢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編的。”
薑山固趕緊拿出筆記本,掏出鋼筆,飛快地記著,生怕漏了一個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的筆記本上,也落在兩人身上,連空氣中的煤油味,都好像變得甜了起來。
薑山固眼裡那股亮晶晶的求知勁兒,像極了唐一德當年在公社文化站蹭書看的模樣——那時候他總趁管理員不注意,躲在角落把《三國演義》翻得卷了邊。唐一德心裡一熱,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問:“說個近的,廖曉東的故事你聽過吧?”
話音剛落,他就一步跨過門檻,一屁股坐在門口的青石板台階上,褲腿上還沾著撒老鼠藥時蹭的泥土。薑山固趕緊搬過樹墩凳挨著他坐下,耳朵豎得老高:“是不是報紙上登過的那個,紮根農村的女知青?”
“報上登的那都是裁過的衣裳,光顯好的地方。”唐一德從褲兜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裡麵隻剩最後一支“豐收”牌卷煙,他捏著煙在桌角輕輕磕了磕,又摸出火柴“嚓”地劃亮,“真相啊,得拆開針腳慢慢看。”
窗外的蟬鳴不知怎的突然停了,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格子影。薑山固盯著唐一德手裡明滅的煙頭,看著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的煙圈在兩人之間散開,帶著股子嗆人的焦糊味。
“六九年開春,諸城公社開憶苦大會,戲台子搭在曬穀場上,底下坐滿了社員。”唐一德的膠東口音帶著獨特的韻律,一開口就把人拉進了那個場景裡,“貧農盧兆東突然躥上台,抱著話筒哭嚎:‘俺家三代討飯,三代光棍!爺爺當年在路邊撿了爹,爹又在草垛裡撿了俺,現在俺三十好幾了,還天天睡冷炕頭!’”
薑山固聽得皺起眉頭,他在村裡也聽過“盧懶漢”的名號——這人整天遊手好閒,地裡的活計能躲就躲,秋收時彆人都在搶收玉米,他倒好,躲在草垛裡睡覺,怎麼看也不像是缺媳婦的可憐人。
“台下的老鄉們誰不知道他的德行?一個個眼皮都懶得抬,有的還在底下嘀咕‘活該’。”唐一德彈了彈煙灰,煙灰簌簌落在泥地上,“可偏偏有個青島來的女知青,聽得眼淚嘩嘩的,攥著拳頭直發抖。”
說到這兒,唐一德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突然‘哐當’一聲,那姑娘猛地站起來,對著話筒喊:‘我願意嫁給盧兆東,跟貧下中農徹底結合!’”
“啥?”薑山固的嘴巴張得能塞進個窩窩頭,眼睛瞪得溜圓,“報紙上不是說她是自願紮根農村,和盧兆東互幫互助嗎?這跟你說的也差太遠了!”
“報上的話能全信?”唐一德冷笑一聲,煙頭在指尖捏得發白,“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那點兒一腔孤勇,換來的竟是那樣的日子。新婚夜哪有什麼嫁妝?就一床打了補丁的舊棉被,用獨輪車推著就進了盧家的破茅屋——那屋子下雨天漏雨,夜裡能聽見老鼠跑。”
薑山固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手裡的樹墩凳都被他攥出了印子。唐一德咽了咽唾沫,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努力平複情緒:“她白天要去村裡的小學教書,下了課還得去地裡種莊稼,晚上回來要給盧兆東燒水洗腳。
可盧懶漢呢?嫌她用香皂是‘資產階級臭思想’,嫌她讀書看報是‘不務正業’,動不動就罵罵咧咧。”
“這還不算完,”唐一德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精神上的侮辱是輕的,盧兆東喝醉了就動手打她,有時候嫌飯做得晚了,巴掌直接就扇過去。你知道嗎?她可是烈士遺孤啊!”
薑山固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唐一德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那是1947年深秋,膠東保衛戰打得正激烈,濰河兩岸的炮火把天都映紅了。
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野戰醫院草棚裡,一對革命夫妻抱著剛出生沒多久的女嬰,男的胳膊上纏著繃帶,還在流血,卻輕輕摸著孩子皺巴巴的臉頰說:‘這是革命的火種,是咱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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