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貢院。
“咚——咚——咚——”
收卷的鐘聲像悶雷般滾過九千間號舍,震得瓦片都在顫。最後一縷夕陽斜斜照進甬道,在青石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舉子們紛紛擱筆,有的長舒一口氣癱在椅子上,有的還在爭分奪秒地添最後幾個字,被巡場兵丁一把奪過試卷。
“時辰到!擱筆!”
喊聲在貢院上空回蕩。
陳瑜放下筆,手指已經僵硬得伸不直了。他揉了揉手腕,看著麵前墨跡未乾的試卷,心中百感交集——寒窗十五年,就為這三日九場。成與不成,天知道。
“都坐著彆動!”甬道裡傳來兵丁的吆喝,“等考官收卷!”
隻見一隊隊青衣小吏提著竹籃,像采茶女似的挨個號舍收卷。每人收一本,就遞給身後跟著的兵丁。兵丁接過,看都不看,直接塞進貼了封條的鐵皮箱裡,“哢嚓”一聲鎖死。
流程嚴謹得像在運送軍餉。
陳瑜這排的收卷官是個瘦高個,五十來歲,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走到陳瑜號舍前,伸手:“卷子。”
陳瑜雙手奉上。
收卷官接過,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確保沒有缺頁,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小印,“啪”地蓋在卷首——是個紅色的“甲”字。
“甲字列,第七十八號。”他念叨著,把卷子遞給身後的兵丁。
兵丁接過,塞進鐵箱,鎖上,動作一氣嗬成。
收完陳瑜這排,鐵箱已經滿了。兩個兵丁抬著箱子,在另外四個兵丁的護衛下,朝謄錄房走去。一路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是蕭戰從北境帶來的老兵,個個腰挎長刀,眼神銳利如鷹。
有個年輕舉子大概是考懵了,站起來想跟收卷官說句話,剛開口:“大人,學生那個……”
“坐下!”旁邊兵丁一聲暴喝,手按刀柄。
舉子嚇得一屁股坐回去,再不敢吱聲。
蕭戰站在謄錄房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頭。
他今天換了身黑色箭袖袍,沒穿鎧甲,但腰間那把三尺長的橫刀格外醒目。刀是北境匠人打的,刀柄纏著牛皮,已經被磨得發亮——據說是砍過蠻族腦袋的。
“太傅,”禮部王郎中湊過來,擦著汗,“按規矩,收卷後該由禮部官員統一清點……”
“清點什麼?”蕭戰斜眼看他,“怕少了?放心,少一本,老子把腦袋割下來給你當球踢。”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王郎中苦笑。
“那就閉嘴。”蕭戰擺擺手,“今天這流程,老子定的。收一本,鎖一本,直送謄錄房。中間誰敢碰,剁手;誰敢看,挖眼。”
他說得輕描淡寫,王郎中卻聽得後背發涼。
鐵箱陸續抬進謄錄房。這是貢院最大的廳堂,原本是考官議事的正廳,現在臨時改成了謄錄處。二百多張長案排成幾排,每張案上擺著文房四寶,還有一盞明亮的琉璃燈——龍淵閣出品,據說能頂十根蠟燭。
二百名謄錄官已經就位。他們都是禮部、翰林院、國子監抽調來的低級官員或資深書吏,年紀最小的二十出頭,最大的已經須發皆白。此刻一個個正襟危坐,手卻不由自主地發抖。
能不抖嗎?門口站著蕭戰呢。
這位爺的名聲,京城誰不知道?江南抄家,砍了多少人頭;貢院抓作弊,眼都不眨。現在他往門口一站,像尊門神,謄錄官們隻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都聽好了!”蕭戰邁步走進謄錄房,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從此刻起,你們二百人,吃喝拉撒全在這兒。飯有人送,廁所有人守,睡覺就在隔壁廂房。不謄完八千四百份卷子,誰都彆想出去!”
他走到第一排長案前,拍了拍案麵:“流程很簡單——領一卷,謄一本。原卷糊名,謄本編號。每謄完一本,交到那邊驗核處,由專人比對。錯一個字,罰俸三月;錯三個字,革職查辦;敢故意篡改——”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老子請你去刑部大牢過年。”
滿廳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一個年輕的謄錄官手抖得厲害,筆都拿不穩,“啪嗒”掉在桌上。
蕭戰走過去,撿起筆,塞回他手裡:“怕什麼?隻要你老老實實謄寫,老子保你平安。但要是動歪心思……”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年輕謄錄官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
“開始吧。”蕭戰退到門口,抱著胳膊往門框上一靠,“老子就站這兒,看著你們謄。”
四十名謄錄官同時動筆。
沙沙的書寫聲像春蠶食葉,密集而規律。
蕭戰站了一會兒,覺得腿酸,乾脆拉過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半隻燒雞,還冒著熱氣。
“喲,太傅,您這是……”王郎中傻眼。
“餓了,吃點。”蕭戰撕下個雞腿,啃了一口,“你們要不要?龍淵閣廚子做的,香著呢。”
王郎中連忙擺手:“下官不餓……”
“那可惜了。”蕭戰吃得滿嘴流油,“對了,謄錄房得加個規矩——謄錄官吃飯時,必須兩人一組,互相監督。不許單獨吃,免得有人趁機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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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藥?”王郎中一愣。
“廢話。”蕭戰啃著雞腿,“萬一有人想害某個考生,在謄錄官的飯裡下瀉藥,讓他謄錯字或者謄不完,那考生不就冤死了?”
王郎中恍然大悟:“太傅思慮周全……”
“周全個屁,老子是吃過虧。”蕭戰抹抹嘴,“當年在北境,蠻子就想這麼搞老子的軍報文書。幸虧發現得早,不然仗都打輸了。”
他吃完雞腿,把骨頭扔進旁邊的痰盂裡,擦擦手:“去,通知廚房,今兒晚上加菜。紅燒肉、白米飯管夠,但不能喝酒。誰沾一滴酒,老子把他泡酒缸裡。”
“是是是……”王郎中忙不迭地跑了。
蕭戰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謄錄官們忙碌。
夕陽從窗欞照進來,把大廳切成明暗交錯的光影。二百多個人,八千多份卷子,……這活兒不輕鬆。
但必須這麼做。
隻有把流程做到極致,才能堵住悠悠眾口,才能讓那些落第的舉子心服口服。
他想起老皇帝的話:“這江山,要交給真正有才學、有良心的人。”
那就從這次科舉開始吧。
翌日卯時。
貢院外牆前人山人海。
百姓們天不亮就來了,有的拎著菜籃子,有的抱著孩子,還有的扛著板凳——純粹是來看熱鬨的。為啥?因為昨天傍晚,禮部貼出告示:今日公開科舉全流程,還有圖文詳解!
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以往科舉,那都是神秘兮兮的。考題怎麼出的?卷子怎麼批的?誰中了誰沒中?全是黑箱操作。百姓們隻知道放榜那天看熱鬨,至於過程……那是朝廷機密,豈是草民能窺探的?
可這次不一樣。
貢院外牆,整整十丈長的一段,全掛上了白布。布上畫著彩色圖畫,配著通俗易懂的文字,像連環畫似的。
最左邊第一幅圖:翰林院的老學士們圍坐一堂,麵前擺著幾十個密封的錦囊。文字解說:“考題由翰林院十八位學士各自出題,密封入囊。考前一日,皇上親自抽簽,抽出三策一詩,即為今科考題。”
圍觀的百姓發出驚歎:
“喲,皇上親自抽啊!”
“那肯定公平!”
“你看那些學士,畫得跟真的一樣……”
第二幅圖:三個侍衛騎著快馬,各捧一個鐵匣,分三路馳出京城。文字:“考題定下後,謄抄三份,分裝三匣,由侍衛分三路送往貢院。即便一路被劫,其餘兩路仍可送達。”
“這個好!狡兔三窟!”
“錦衣衛啊,那可都是高手!”
第三幅圖更精彩:貢院裡三層鎖三道門,三個官員各持一把鑰匙,必須三人同時到場才能開門。文字:“考題送達貢院,存入特製鐵櫃。鐵櫃三鎖三鑰,分由禮部尚書、主考官、督考官保管。缺一不可。”
百姓們指指點點:
“看見沒?那個黑臉的肯定是蕭太傅!”
“旁邊白麵的是睿親王吧?”
“中間那老頭……是不是趙尚書?誒,趙尚書不是被抓了嗎?”
“那是以前的圖!現在換人了!”
確實,圖上畫的三個人,有一個已經被塗改了——趙文淵的臉被墨塗黑,旁邊批了行小字:“原禮部尚書趙文淵,因泄題下獄,已換周尚書。”
圍觀群眾哄笑:
“該!讓他泄題!”
“塗得好!這種官就該這樣!”
第四幅圖是開考場景:考生排隊進場,兵丁搜身,連鞋底都要撕開看。文字:“考生進場,須經三重檢查。一查衣物,二查鞋襪,三查文具。凡夾帶小抄者,取消資格,永不錄用。”
有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看得直冒冷汗,小聲對同伴說:“幸虧我沒敢帶……”
同伴白他一眼:“帶?你想死啊?沒看見蕭太傅提著刀站在那兒?”
圖上確實畫了個提刀的蕭戰,站在貢院門口,凶神惡煞。
第五幅圖是收卷、糊名、謄錄的全過程,畫得細致入微。尤其是謄錄房那幅:二百個謄錄官埋頭苦寫,門口站著蕭戰,手裡還拿著根雞腿骨頭。
“哈哈哈!蕭太傅吃雞腿!”
“這是真事!我親戚在禮部當差,說蕭太傅真在謄錄房門口啃燒雞!”
“這督考當得……瀟灑!”
最後幾幅圖是閱卷流程:閱卷官背對而坐,每人隻批一題;巡場官裡有落第舉子;還有專門的“驗核組”,比對原卷和謄本……
十丈長卷看完,百姓們議論紛紛:
“這麼嚴,應該沒人能作弊了吧?”
“那可不!你看這流程,環環相扣,想作弊得打通多少人?”
“聽說以前那些考官,收了錢就給高分。現在這樣,誰還敢?”
“蕭太傅這回是真下功夫了……”
人群裡,幾個穿著普通但眼神精明的漢子也在看。他們是寧王府殘餘的眼線,奉命來打探消息。看完長卷,幾人臉色都很難看。
“王爺這次……怕是真栽了。”一個漢子低聲說。
“這麼多關卡,怎麼動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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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回去稟報。”
他們擠出人群,匆匆離去。
而貢院對麵的茶樓二樓,蕭文瑾和李承弘正憑窗遠眺。
“文瑾,你這‘流程上牆’的主意,妙啊。”李承弘讚歎,“以往科舉神秘,百姓多有猜疑。現在全公開,謠言不攻自破。”
蕭文瑾微笑:“四叔說了,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把一切都攤在太陽底下,那些魑魅魍魎就無處藏身。”
她喝了口茶,又說:“不過這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閱卷、放榜,每一環都要公開。要讓天下人看見,這次科舉,是真的公平。”
李承弘點頭:“我已經安排好了,閱卷房允許百姓代表旁觀——當然,隻能看,不能說話。放榜那日,還要當眾拆封唱名。”
“百姓代表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