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私局的餘溫
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壓在中山路的路燈上。林副局長的帕薩特在車流裡搖搖晃晃，車窗半開著，灌進的風卷著酒氣，在真皮座椅上打了個旋。副駕的煙灰缸裡，煙蒂堆成了小山頭，最底下那根還沾著點紅酒漬——今晚的私局喝的是82年的拉菲，東道主是想拿下開發區項目的王總，杯盞間推過來的銀行卡，厚度足以讓公文包的拉鏈都費勁。
“林局，前麵左轉就到您家小區了。”後座傳來秘書小陳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他今晚沒喝酒，本想替領導開車，卻被林副局長一個眼神製止了：“我這點量，沒問題。”
林副局長摸了摸發燙的臉頰，後視鏡裡映出自己發紅的眼睛。手機在褲兜裡震動，是妻子周慧發來的微信：“張隊剛才說，今晚中山路有夜查。”他心裡一緊，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個“知道了”，抬頭時，果然看見前方三百米處閃著紅藍交替的光，像是浮在夜色裡的警示燈。
“小陳，下去。”林副局長突然踩了刹車，車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指了指路邊的陰影，“從那邊繞回單位，就說我車壞了，讓你去取備用車。”
小陳愣了一下：“林局，這……”
“讓你去就去！”林副局長的聲音沉了下來，從錢包裡抽出兩張卡塞進他手裡，“明天把這兩張卡給王總送回去，就說項目的事按規矩辦。”
小陳接過卡，指尖觸到卡片的溫度，突然明白過來。他拉開車門，沒走兩步又被叫住：“把後座的礦泉水瓶拿走。”林副局長指了指那個喝剩半瓶的依雲，“換瓶沒開封的過來。”
等小陳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林副局長立刻行動起來。他調整座椅高度，把方向盤往下壓了兩格——這是周慧開車時的習慣高度，她總說這樣踩著刹車舒服。接著，他把副駕的外套扔到後座，自己則鑽到後排，扯鬆領帶，往座椅上一躺，還故意把一隻皮鞋踢到駕駛座底下。
做完這一切，他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置頂的“老婆”備注已經被改成了“司機小張”，頭像是從網上下載的陌生男人照片。這是上周周慧教他的，說萬一遇到檢查，就裝作是被司機扔下的乘客。
警笛聲越來越近，林副局長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酒精在血管裡突突地跳，像在敲打著警鐘。他想起剛上任時在大會上說的話：“為官者當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在陽光下。”此刻想來，竟像句諷刺。
第二節：交警的眼睛
交警李銳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哢嗒”的輕響。他舉著執法記錄儀，鏡頭掃過停在路邊的帕薩特——沒有熄火，駕駛座空著，後座隱約有個人影。
“同誌，醒醒。”他敲了敲車窗，指節叩在玻璃上的聲音很有節奏。這是老交警教的竅門，遇到可疑車輛，先通過敲擊節奏觀察裡麵的反應。
車窗緩緩降下，一股混合著酒氣和古龍水的味道湧了出來。後座的男人揉著眼睛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領帶歪在一邊，正是林副局長。他眯著眼睛看了看李銳，又看了看旁邊的警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警察同誌？怎麼了？”
“這車是您的嗎？”李銳的目光落在他發紅的眼角，執法記錄儀的鏡頭穩穩地對著他的臉。
“不是我的，是單位的車。”林副局長打了個哈欠，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司機開的，剛才跟他吵了兩句，這小子竟然把我扔半道上自己跑了。”他指了指駕駛座，“您看，鑰匙還在上麵呢。”
李銳往駕駛座瞥了一眼，車鑰匙確實插在ignition點火裝置）上，旁邊還放著個公文包，上麵印著“市人民政府”的字樣。他注意到方向盤的高度有些偏低，更適合女性或者個子較矮的人駕駛。
“您知道他去哪了嗎？”李銳不動聲色地問，手指在記錄儀上按了下，保存了剛才的畫麵。
“誰知道呢，年輕人脾氣大。”林副局長掏出手機，作勢要撥號，“我得給他打個電話，這都快十點了，家裡還等著呢。”他故意把手機屏幕對著李銳，通訊錄最頂上赫然顯示著“司機小張”。
電話“接通”後，他開了免提，對著手機大聲說：“小張！你在哪兒呢？啊？你還敢掛我電話？我告訴你，趕緊給我滾回中山路來接我！你嫂子在家等急了，孩子明天還要上學呢！”他的語氣又急又怒，完全是領導訓斥下屬的架勢。
李銳的搭檔小王在旁邊憋著想笑，低聲說：“這司機也太不像話了。”
李銳卻沒說話。他注意到林副局長撥號時，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半秒，像是在確認什麼。而且剛才“通話”時，手機聽筒裡沒有任何聲音傳來，隻有林副局長自己在說——這更像是一場獨角戲。
“您喝酒了？”李銳突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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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副局長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指著後座的礦泉水瓶：“沒有，喝的這個。晚上陪客戶吃飯，就喝了點茶。”
李銳走過去拿起水瓶，瓶身是涼的，標簽有些褶皺，看起來確實像喝了一半的樣子。但他湊近聞了聞，瓶口除了水味，還隱約有股淡淡的紅酒香——和剛才從車裡飄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您是哪個單位的？”李銳把水瓶放回原處，目光落在那個公文包上。
“市發改委的。”林副局長報了個部門，卻沒說具體職務，“警察同誌，我能先回家嗎？等明天我一定好好批評這個小張。”
李銳看著他急於離開的樣子，心裡的懷疑更重了。他示意小王去查車牌信息，自己則靠在車門上，看似隨意地問：“您說跟司機吵架了？因為什麼呀？”
林副局長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眼神閃爍了一下：“還能因為啥，開車不專心唄，差點闖紅燈。”
“哦？哪個路口啊？”李銳追問，手指悄悄按下了錄音鍵，“我們回去可以調監控看看，這確實得批評。”
林副局長的臉瞬間僵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中山路這一段全是監控，他根本沒闖過紅燈，這謊編得太急，露了破綻。
第三節：妻子的破綻
小王拿著警務通跑過來，壓低聲音對李銳說：“查了，這車確實是發改委的公務車，登記的駕駛員是……林建軍，副局長。”
李銳心裡咯噔一下。林建軍他有印象，去年全市交通安全會議上，還作為單位代表發過言，說要“帶頭遵守交通規則，杜絕酒駕醉駕”。
他看向後座的林副局長，對方顯然也聽到了小王的話，臉色變得很難看。但很快，他又恢複了鎮定，甚至露出點不耐煩：“警察同誌，查清楚了吧？我真是被司機扔這兒了，不信你們可以調單位監控，我今晚是跟司機一起出來的。”
“林副局長，”李銳的語氣嚴肅起來，“我們剛才查了，這輛車的登記駕駛員就是您本人。而且係統顯示，您沒有報備過專職司機。”
林副局長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那是……那是單位最近剛配的，手續還沒辦完。”他說著，又拿起手機，“我現在就讓辦公室主任給你們打電話核實。”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自己響了，屏幕上跳出的來電顯示是“老婆”——顯然是忘了改回來的備注。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像在揭穿一個拙劣的謊言。
林副局長慌忙按掉電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李銳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林副局長，”李銳拿出酒精測試儀，“不管您是司機還是乘客，麻煩配合一下，吹口氣。”
“我又沒開車，憑什麼吹？”林副局長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點惱羞成怒，“你們這是濫用職權！我要投訴你們！”
“配合執法是公民的義務。”李銳的語氣很平靜，“如果您沒開車，吹一下又何妨？正好能證明您的清白。”
周圍漸漸圍攏了些路人，對著這邊指指點點。林副局長的額頭滲出冷汗，他知道，這下騎虎難下了。吹吧，肯定超標；不吹，更顯得心虛。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一輛白色轎車突然停在旁邊，車門打開，下來個穿著得體的女人，正是周慧。她徑直走到李銳麵前，臉上帶著歉意的笑：“警察同誌，不好意思，我是他愛人。老林今晚喝了點酒，我來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