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多,我被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拽出夢境。
意識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捂住嘴,喉嚨裡湧上酸澀的灼燒感。我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腳在黑暗中摸索拖鞋,卻踩了個空。顧不上了,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跌撞著衝向衛生間。
太急了。
黑暗中,我狠狠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是江予安的輪椅。它停在床側他習慣的位置,我忘記繞開。撞擊的力道讓輪椅向後滑去,金屬支架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然後“哐當”一聲側翻倒地。
我踉蹌一下,差點跟著摔倒,但惡心的感覺已經衝到喉嚨口。我顧不上扶,甚至沒回頭看一眼,捂著嘴衝進衛生間,膝蓋重重跪在瓷磚上,撲到馬桶邊。
然後就是天旋地轉的嘔吐。
晚上吃的蛋糕、水果、湯水…所有溫馨的慶祝此刻都變成灼熱的懲罰。我趴在馬桶邊沿,眼淚生理性地湧出,和汗水混在一起。
“月月?林月!”江予安急促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清晰的驚慌。
我想回答,但又一波惡心襲來,隻剩下乾嘔的聲音。
“月月!”他的聲音更近了,還夾雜著布料摩擦和某種急促的窸窣聲。他在試圖下床嗎?不,他不能…
我想喊“你彆動”,但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吐到最後隻剩酸水,喉嚨火燒火燎。終於,胃裡暫時平靜了。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大口喘氣,渾身虛脫般發軟。
“林月!”他的聲音已經近在衛生間門外,帶著罕見的、幾乎破音的焦灼。
“我…沒事…”我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撐著洗漱台顫巍巍站起來,打開水龍頭,用漱口杯接水。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手背。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咣當”一聲悶響。
比剛才輪椅倒地更沉重,更像是…人體摔在地上的聲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
顧不上漱口了,我端著水杯衝出去。
臥室的夜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線下,江予安側摔在地板上,就在翻倒的輪椅旁邊。他穿著睡衣,上半身靠著翻倒的輪椅座椅,下半身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著。他的雙手撐在地上,手臂肌肉緊繃,正試圖調整姿勢。
“你怎麼摔下來了?!”我把杯子隨手放在床頭櫃上,衝過去就要扶他。
“彆動。”他的聲音很穩,甚至帶著命令式的冷靜,“我自己可以。”
我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看著他深吸一口氣,雙臂猛地發力,試圖將上半身撐起——這個動作對核心力量要求極高。他成功了,身體抬起了一些,但就在要轉向輪椅的瞬間,手臂一滑,整個人又重重摔回地上。
“唔…”一聲悶哼從他喉嚨裡擠出。
我的心臟像被那隻手攥緊了。
他停頓了幾秒,呼吸粗重了些,然後再次嘗試。這次他先伸手抓住了翻倒輪椅的扶手,借力將身體拉起,另一隻手試圖去夠輪椅的坐墊,然後把輪椅扶正。隻是他的角度很彆扭,試了兩次自己都沒能順利轉身。第三次,他終於將上半身轉向了輪椅方向,臀部懸空,準備挪上去——
就在這時,他的雙腿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的膝蓋猛地向上彈起,小腿肌肉繃成堅硬的塊狀,整個下半身像被無形的線拉扯著,不受控製地顫抖、彈動。他的身體因為這個突然的力道失去平衡,再次側摔下去,這次肩膀撞在了床沿上。
“江江!”我再也忍不住,跪坐到他身邊,手虛虛地護著他,卻不敢真的碰——怕乾擾他,也怕弄疼他。
他靠著床沿,閉著眼,呼吸急促。痙攣還在持續,他的腿在昏黃燈光下不受控地彈動,睡衣褲管被繃緊的肌肉撐出清晰的輪廓。那畫麵讓人心碎——一個那麼驕傲的人,被自己的身體背叛。
“對不起…”我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都怪我,剛才不小心把輪椅帶倒了…”
如果不是我撞翻了輪椅,他下床時至少有個支撐。如果不是我吐得昏天黑地,他不會急著想過來看我。所有的“如果”都指向我。
江予安睜開眼。他臉色有些白,但眼神很清醒。痙攣稍微緩和了一些,他側過頭,看向我。
“乖,不哭。”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喘息的啞,“不怪你。”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愣住的動作——
他微微側過身,仰起臉,很輕、但很準確地,在我還掛著淚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個吻很短暫,帶著他皮膚的溫度和汗水的微鹹。像一片羽毛拂過,卻瞬間穩住了我翻湧的自責和恐慌。
“幫我…把輪椅扶正,推到這個角度。”他低聲指揮,手指比劃了一個方向。
我趕緊照做。可能是半夜起來人也沒精神,我感覺扶起輪椅比想象中要沉,但我咬著牙把它擺好,按照他說的,讓座位與他的身體呈一個大約四十五度的夾角。
江予安再次調整呼吸。他雙手向後,撐住床沿,利用手臂力量將上半身抬高,同時腰部發力——這個動作對他殘存的核心肌群是巨大的考驗。我看到他脖頸的青筋微微凸起,太陽穴有汗珠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