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琉璃市一家私密性極好的菜館,幽靜的包廂內,燈光溫暖柔和。
汪逐流端起麵前溫熱的酒,敬向對麵的吳升。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是一種遲來的、摻雜著苦澀的清醒與懊悔。
他還記得,去年九月,那個從漠北苦寒之地、小小的漠寒縣,獨自來到碧波郡琉璃市的少年。
那時的吳升,無依無靠,不過是拿著轉學證明、沉默寡言的一個插班生。
雖有天賦,但在天才雲集的長青武院,也並不顯得多麼突出。
汪逐流自問,對吳升不算差,該給的資源、該有的關注,並未因其出身而刻意克扣。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太忙了,武院的大小事務,各方勢力的平衡,京都的動向,牽扯了他太多精力。
一個有潛力的學生,值得關注,但遠未到需要他這位院長傾力投資、時刻關注的地步。
他與吳升的接觸,僅限於有限的幾次場合,以及通過林玉斕間接了解。
談不上疏遠,但也絕談不上親近。
現在,汪逐流後悔了。
他眼睜睜看著這個少年,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闖入了碧波郡,乃至京都某些大人物的視野。
大二新生,五品元罡境,這已經不是天才能形容,簡直是妖孽。北疆陣法師大會,他雖未親臨,但傳來的消息足夠震撼.
吳升,大放異彩。
而他背後若隱若現的脈絡,更讓汪逐流心驚。
鎮玄司四大部門.
巡查部、天工坊、觀星閣、鎮魔獄,哪一部沒有吳升的老熟人?
城衛軍體係內,他已是副執事,而且就在今天下午,汪逐流還隱約聽到風聲,朝豐洪那個位置,似乎……
這背後透露出的信號,清晰得可怕。
吳升,是被上麵看重的,是被某種力量推著前進的。
否則,一個毫無根基的少年,絕無可能在兩大體係內都如魚得水,進步神速。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汪逐流心中歎息。
他錯過了“雪中送炭”的最佳時機。
現在吳升羽翼漸豐,地位水漲船高,再去刻意巴結、攀附,除了顯得自己市儈、惹人厭煩之外,毫無意義。
彆人在最需要幫助時,你不在。
等彆人功成名就,你再帶著厚禮上門,那不是情誼,是算計,是累贅。
所以,汪逐流很快調整了心態。
既然無法成為恩人或至交,那就維持一個體麵的、不遠不近的、互相尊重的關係。
不過分熱情,以免顯得諂媚。也不刻意疏遠,保留一分香火情。
這樣,萬一將來真有什麼棘手之事,需要這位注定不凡的年輕人搭把手時,或許還能憑著這點舊識和體麵,換來一絲援手。
對於汪逐流這個層級的人來說,有時候,一位真正大人物的順手一提,就足以解決他絞儘腦汁也無法處理的難題。
那麼,今晚為何要打擾吳升,特意設宴?
原因很簡單,也很棘手。
長青武院,要來一位新的副院長了。
長青武院以前的副院長,是林玉斕。
那位驚才絕豔的女子,是吳升的師父。
汪逐流看得分明,吳升對林玉斕,感情極深。
那不是簡單的師生之情,更像是一種亦師亦友的複雜情感。
可惜,天妒英才。
林玉斕失蹤了。
在這個世道,失蹤很多時候,就意味著死亡。
汪逐流私下動用過不少關係查探,了無音訊,那個院子空了,那個位置,也空了。
自那以後,吳升就很少回長青武院了。
連武院的各種考核,他也一律不再參加。
但沒人敢說什麼,也沒人能說什麼。
吳升現在的身份和實力,早已超脫了武院普通學生的範疇。他的考核,在鎮玄司,在城衛軍,在更廣闊的天地。自有大儒為他辯經,不需要拘泥於武院的條條框框。
然而,副院長的位置不能一直空懸。
上麵安排了新人過來,是從其他郡調任而來的一位女性高手。
她即將履新,接替的,正是林玉斕曾經的位置,甚至可能住進林玉斕曾經在武院內的小院。
這件事,情理上完全合法合規。
但人心是肉長的。
汪逐流必須考慮到吳升的感受。
不打招呼,直接讓新人占據師父的位置,哪怕吳升表麵不說,心裡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武院涼薄,覺得他汪逐流不念舊情?
以吳升如今的實力和地位,哪怕隻是心中不快,對武院、對他汪逐流而言,都可能是潛在的麻煩。
更何況,這位新來的副院長,初來乍到,也想見一見這位在碧波郡聲名鵲起、與武院淵源頗深的風雲人物吳升。
於公於私,這頓飯都非請不可。
所以,才有了今晚這場看似尋常,實則各有心思的接風兼通氣晚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內的氣氛還算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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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副院長名為許菲靈,看上去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一個女人褪去青澀、綻放成熟風韻的黃金時段。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長裙,外罩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身段窈窕,舉止優雅。
五官並非那種咄咄逼人的豔麗,而是溫婉柔和,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眼神清澈,笑容含蓄,給人一種知性、文靜、毫無攻擊性的感覺。
她話不多,但每次開口,聲音都輕柔悅耳,措辭得體,顯然是受過良好教育、涵養極佳的女子。
席間,她多數時間靜靜聆聽汪逐流和吳升交談,偶爾插話,也是點到即止,顯得很有分寸。
汪逐流介紹了許菲靈的履曆,來自某郡的知名武院,教學和管理經驗豐富,修為亦是不俗。
他話語間,對許菲靈不乏讚賞,但也小心翼翼地將話題引向林玉斕,言語中對這位故去的副院長充滿惋惜和敬意。
吳升一直安靜地聽著,表情平靜,偶爾點頭,適時舉杯。
他既沒有表現出對師父位置被占的抵觸,也沒有對許菲靈這位新院長表現出過多的熱情或好奇,始終保持著一種禮貌態度。
直到最後一杯酒飲儘,晚宴接近尾聲。
吳升放下酒杯,看向汪逐流,目光變得認真而坦率:“汪院長,多謝您今日相邀,也謝謝您將此事告知。”
他的目光似乎有些悠遠,聲音平穩:“如果……我師父她還在的話,知道是許副院長這樣秀外慧中、行事考究的同道來接任她的位置,想必也會感到欣慰,覺得後繼有人。”
這句話說出來,汪逐流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咚”一聲,徹底落了地。
他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連聲道:“吳巡查能這麼想,真是……真是深明大義,顧全大局!林副院長在天有靈,也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他最擔心的就是吳升心有芥蒂,如今得到吳升親口認可,哪怕隻是場麵話,也足夠給各方麵一個交代了。
吳升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看了看時間,已是晚上九點,便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汪院長,許副院長,今晚多謝款待。”
他目光轉向許菲靈,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歉意的溫和笑容:“許副院長初來乍到,對琉璃市恐怕還不熟悉。”
“雖然我知道自己實力低微,或許還不夠格當什麼護花使者,但……畢竟我也是個男人。”
“天色已晚,不如由我送您回武院?也算略儘地主之誼。”
說著,他非常自然地,向許菲靈伸出了手,姿態優雅,目光清澈,沒有絲毫輕浮之意,隻有純粹的紳士風度。
許菲靈顯然有些意外,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但很快也露出一個柔美的笑容,輕輕將自己的手搭在吳升的掌心,指尖微涼:“吳巡查太客氣了,那……就麻煩您了。”
“早就聽聞吳巡查年輕有為,風度翩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的誇讚真誠而含蓄,帶著女性特有的柔軟。
吳升點了點頭,對汪逐流示意了一下,便與許菲靈一同離開了包廂。
汪逐流看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吳升身形挺拔,許菲靈溫婉婀娜,倒也算賞心悅目。
他鬆了口氣,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散去。
吳升不僅沒有抵觸,反而主動示好,送新院長回去,這姿態做得十足。
看來,這位年輕人雖然殺伐果斷,但在人情世故上,倒也頗為周到。
吳升沒有用車,而是陪著許菲靈,沿著琉璃市夜晚略顯清靜的街道,慢慢走向位於長青武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無非是琉璃市的風物、武院的一些趣聞,氣氛輕鬆而平淡。
許菲靈說話輕聲細語,對吳升的經曆似乎有些好奇,但問得很有分寸,絕不涉及隱私。
吳升的回答也簡潔得體,維持著基本的禮貌。
到了武院,許菲靈住在武院深處一棟獨立的、帶著小院的二層小樓。
這裡環境清幽,花木扶疏,正是以前林玉斕居住的地方。
小樓顯然被精心打掃過,陳設也換了一些,但格局未變,依稀還能看出舊日主人品味。
“吳巡查,進來坐坐吧?喝杯茶醒醒酒。”
許菲靈站在院門口,轉過身,柔聲邀請。
月色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清輝,更添幾分溫婉。
吳升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也好,那就叨擾了。”
客廳布置得簡潔雅致,以淺色係為主,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似有若無的馨香,像是某種花香,又像是女子身上的體香,很好聞。
許菲靈讓吳升在沙發坐下,自己則去燒水泡茶。
她的動作嫻熟而優美,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
洗杯、燙盞、取茶、衝泡……
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沉靜的美感。
很快,兩杯清茶被端到吳升麵前的茶幾上,茶湯清澈,香氣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