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北岸的夏風,飽含著腐爛水草的黏膩、河底淤泥深處沉積萬年的腥濁以及豐沛水汽蒸騰而上的濕重,三者融彙成一鍋濃稠窒息的熱湯,帶著某種難以驅散的滯重感,淤塞在奄都的每一處角落,滲透進每一寸宮牆殿基的骨髓深處。夕陽垂暮的餘暉,帶著一種病態無力的橘紅,浸染在這片曾見證數代商王榮耀與滄桑的古老都邑上,非但未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那些因潮濕浸染而剝蝕坍落的夯土台基、被黴綠侵蝕開裂的立柱梁架,染成一片凝固的、近乎潰爛的慘褐之色,如同溺斃多時的浮屍麵皮,在黯淡天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蠟光。盤庚步履沉重而穩定,一步、一步踏過王宮前庭冰冷的青石甬道,沉厚的麻履底部與石麵緊密摩擦,發出的每一絲輕微“嚓嚓”聲,都在這片死寂沉悶的空氣中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刺耳,敲打著他自己耳畔的鼓膜。
腳步毫無征兆地停滯。幾丈之外,偏殿低矮的門廊投下一方濃重的陰影,如同巨獸張開的汙濁咽喉。那陰影的角落裡,蜷縮著兩名年輕的宮人。他們的麵頰並非蒼白,而是呈現出一種泥土般的灰敗,嘴唇不見血色,浮動著極不健康的青紫斑塊,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寒毒侵蝕了生機。他們的身軀像寒風中的枯葉,在無法自控的痙攣中微微顫抖,每一次細微的吸氣都抽噎著,如同被無形的風刃撕扯著布滿破洞的爛布,發出令人心悸的斷續銳響。突然,其中一人如同被無形的巨拳擊中胸腹,猛烈地躬下腰身,胸腔爆發出被碾碎般的嗆咳聲,身體蜷曲如蝦米,最終支撐不住,整個撲倒在地,劇烈地乾嘔起來。粘稠的汙物從他指縫間艱難滲出,並非單純的嘔吐物,而是混雜著細如發絲般血縷的、令人作嘔的黑綠色黏涎,迅速在冰涼的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散發著腐敗氣息的汙跡。一陣風吹過,裹挾著這股酸臭、甜腥與腐草混合的死亡氣息,直撲盤庚麵門。他眉頭微微一蹙,鼻翼不自覺地輕微收縮,深邃的目光隻在那兩具瀕死的軀體上掠過極其短暫的一瞬,便果斷移開,投向更遠處沉沉的暮色,仿佛甩掉沾染在袍袖上的一點汙塵。
老臣甘般緊隨其後,目睹此景,胸中翻湧的焦灼幾乎衝垮他年邁的喉嚨。他那斑白的山羊胡須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找到聲音,嘶啞而急促:“王上……都看見了?自暮春伊始,這病邪就如跗骨之蛆,死死盤踞在奄都不散!穢氣自洹水之濱滋生,日益深重……已有……”他喉頭痛苦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吞咽的不是唾液,而是苦澀的膽汁,聲音乾澀地擠出難以啟齒的字句,“已有百餘人,化作累累白骨,深埋於東郊那片野草叢生的亂葬之地了。今日晨起,臣卜筮……”話音未落,一旁的史官已如訓練有素的獵犬,聞聲而動,雙膝著地重重跪倒,雙手恭敬地高擎過頂,呈上一塊已提前精心刮削、鑽鑿處理過的龜甲。那塊深褐色的甲片雖不大,但經火灼烤後爆裂開的紋路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扭曲姿態,如同無數細小毒蟲蜷曲扭動。尤其一條主脈般的裂縫,帶著猙獰詭異的枝杈,蜿蜒著直刺向甲片邊緣一道深暗得如同地獄入口的醒目斷口,裂口邊緣參差鋒利,不似自然開裂,更像是某種飽含怨毒與詛咒的垂死標記。史官的聲音仿佛也被這死兆感染,在愈發濃稠的暮色裡帶著刻板的公式化之下難以掩飾的悚然:“王上……龜兆呈‘斷舌之讖’!此乃……主大凶之兆!老巫鹹戊解讀,此兆昭示……天地之氣閉塞不通,生靈萬物惶惶不寧,此象尤為凶險,尤應於……王居這舊奄之地……”後麵的話語被他死死咽回喉嚨深處,唯餘一片壓抑得能擰出水來的沉重沉默,重重砸在盤庚的耳中,更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盤庚的目光落在那龜甲上宛如活物的裂痕上。寬大的麻質袖袍之下,他原本自然垂落的右手食指與拇指無意識地、用力地互相搓撚、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隨即又僵硬地鬆開。然而下一秒,那五根骨節分明的手指猛地收攏,緊緊攥成了堅硬如鐵的拳頭!斷舌……閉塞……這兩個冰冷而可怕的詞彙,如同淬毒的冰針,狠狠紮進他的腦海。他沒有發出一絲聲音,隻從胸腔的最深處,通過鼻腔沉重而緩慢地呼出一股帶著鐵鏽味的濁氣。那氣息仿佛也沾染了奄都彌漫的腐朽,沉重得能拖曳住行人的腳步。甘般與史官俯首跪地的身影在暮光中凝固成兩座卑微的石雕,等待著雷霆降臨,或是更可怕的死寂。
入夜,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裹覆著這座瀕死的都城。遠方天際悶雷翻滾,如同來自遠古洪荒巨獸沉悶而憤怒的低咆,帶著萬鈞的重量,一遍又一遍碾過奄都瀕臨窒息的神經。天空似乎也被這無形的壓力壓垮了脊梁,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裹挾著天地之威,猛烈地傾瀉而下!初時是稀疏卻沉重得駭人的雨點,如擂動的巨型戰鼓般狠狠砸在宮室覆蓋的厚實銅皮頂上,發出空曠單調的轟鳴。但這僅僅是咆哮的前奏,頃刻之間,暴雨凝聚成一片令人心神俱潰、淹沒一切的狂暴轟響!萬千雨水彙聚成無邊的鞭撻,瘋狂地擊打著銅頂、夯土、以及整座在風雨中飄搖的城池!銅皮在雨錘的撞擊下發出持續、尖銳而混亂的嘶鳴,仿佛一頭被困在青銅牢籠裡的絕望困獸在瀕死掙紮。這震耳欲聾的聲浪覆蓋了奄都所有細微的呻吟、病痛的咳嗽、以及深埋心底的恐懼嗚咽,宣告著一種徹底的、毀滅性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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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室的最深處,燈燭艱難抵抗著窗縫湧入的濕冷狂風所攜帶的惡意。盤庚揮退所有戰栗的侍從與宮人,獨自盤坐在巨大幾案前搖曳的燈影裡。跳動的火苗在他輪廓如刀削斧鑿般的臉孔上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將那雙深如寒潭的眼眸襯得更為幽邃難測。案上鋪開的,是一卷用熟皮精心繪製的、尚帶著生皮特有氣息的新輿圖。線條指引著目光越過奄都沉屙遍地的泥沼,投注向遼闊的北方——洹水宛如一條未經琢磨的蒼莽玉帶,在圖上從容舒展。它流過一片地勢開闊、坦蕩無垠的河濱平原。那是一片未經王權雕琢的處女地,圖上僅以幾筆象征性的線條勾勒,卻難掩那撲麵而來的、原始而浩大的吞吐氣魄,一種沉睡萬年的勃勃生機似乎呼之欲出。一股強風猛地自縫隙灌入,拉扯著案頭那點豆大的燭火,火焰劇烈顫抖,光影隨之瘋狂搖曳,案上的皮卷仿佛在這一刻被注入了生命:那些線條變成了真實的溝壑阡陌,那片平原不再是紙上的符號,而是拔地而起,化作充滿無限可能的星空大地,橫亙在他的意念之中,璀璨奪目。
他的思緒在雷暴與燈影的交織中劇烈翻騰。白天宮人瀕死時抽搐的軀體、龜甲上那令人膽寒的斷舌凶兆、以及史官喉頭吞咽恐懼的無聲瞬間……這一幕幕如同鬼魅的影像在他麵前交替閃現。它們猙獰地撕咬著他繼承自先王的權杖,威脅著搖搖欲墜的宗廟基石。絕望嗎?在這片淤積著數代腐朽的泥沼中沉淪等死?不!他的目光再次灼燒般落在地圖上那片被洹水滋養的平原!洹水!那是商王祖乙初建王邑的聖地!雖然後來都邑遷移,昔日榮光漸被草木覆蓋,但那片河畔沃土所蘊藏的豐沛稟賦,未曾有半點衰亡!唯有徹底遷離這片被瘟神與邪穢死死盤踞的絕境,商族這曆經風雨飄搖的命脈,才可能獲得喘息與更生的機會,如同枯木渴盼第一場春雨。然而這念頭……這念頭之重,足以牽動社稷神器九鼎之尊!它觸動的將是數代先祖沉埋於奄都層層夯土之下的、頑固守成的“安土”之魂!他們世代在此生息、祭祀、離世,每一粒塵土都滲透著他們的意誌與存在感,視舊都為永不可移的根基!盤庚緩緩合上雙眼,濃密的睫毛在火影中投下疲憊而剛毅的陰影。他胸腔深處發出無聲的歎息,耳邊仿佛已經清晰無比地聽到了翌日大殿之上,那如同海嘯般鋪天蓋地、夾雜著禮製、祖命與強烈憤怒組成的攔阻聲浪。
濃得化不開的、混雜著新鮮犧牲血液獨特的腥膻氣、油脂在滾燙銅鼎中燎烤時散發的刺鼻焦膩氣味、還有祭祀所用新柴燃儘後餘灰的清冷苦澀……這些性質迥異的濃烈氣息在大巫鹹戊深沉莊重的咒語吟誦中被催動、彼此強行糾纏融合,盤旋於宗廟森然聳峙的巨大梁椽之間,凝成一股沉重而渾濁的精神力場,沉甸甸地向每一個在場者的天靈蓋壓下,幾乎要將他們的魂魄都釘進地磚的縫隙裡。幽深宏闊的殿堂空曠得如同死寂千萬年的淵藪,唯有邊緣燃燒的數簇火把在徒勞地掙紮跳躍,光焰吃力地穿透稠密的煙靄,勉強映照出祭壇周遭巨大青銅禮器投下的、冰冷如同實質的幢幢暗影。空氣粘滯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額外的意誌力從喉嚨裡榨取。
“占——卜——!”
大巫鹹戊那蒼老、嘶啞得如同耗儘所有殘餘生命之力才能勉強擠出胸腔深處的呐喊,驟然撕裂了這片令人窒息欲死的寂靜!這聲音像一把鏽蝕許久、布滿豁口的鈍刀,帶著摧殘神經的力量狠狠刮過殿內每一個人的耳膜與靈魂。立於巨大銅盆旁的一位中年巫師,身軀不自覺地微顫,他雙手極為敬畏地捧著一片剛剛經受烈火洗禮與神聖祝禱的大龜甲。那深色的龜甲之上,經由神火煆燒而爆裂的紋路深如溝壑,如同無數道獰厲的疤痕,帶著詛咒的惡意向四麵八方瘋狂地撕扯伸展,狀若自九幽地獄探出的厲鬼利爪,一股淩厲無匹的凶戾之氣幾欲破開堅硬的甲骨,直刺入每一個觀者的心神深處!巫師強壓住自己幾乎脫韁的恐懼,用儘全身力氣將龜甲高高捧起,舉過頭頂。那姿態,仿佛不是托著一塊卜甲,而是在絕望中托舉起一座正自蒼穹崩塌、即將將所有人碾為齏粉的災厄之山!他的聲音在極致的恐懼中撕裂變形,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
“王!……王上!龜兆呈‘血刃穿心’之象!此乃……大凶!絕、大凶啊!”
死寂的鉛層瞬間被這一聲淒厲的判詞徹底撕裂,積蓄已久的驚濤駭浪平地湧起,轟然爆發!
“王上!神兆昭然若揭,遷都之議萬萬不可!”立於百官首位的老臣甘般,如同被這斷頭的驚雷轟擊了天靈蓋,身體猛地向前撲出,額頭不顧一切地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磚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沉悶骨肉撞擊聲。一股刺目的殷紅幾乎立刻就綻開在他灰白的發際,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流下。他抬起那張被瞬間撞擊衝垮理智、布滿歲月溝壑的老臉,渾濁的雙眼中淚光洶湧如潰堤洪水,填滿了無法言喻的絕望與對未知天罰的極度恐懼,嘶啞的吼聲如同狂風中的枯木被硬生生折斷:“祖靈震怒!恐降傾天之罰!此乃我大商生死存亡之危秋也!遷殷……這無異於逆天而行!必定遭致天譴!王上!懇請三思!三思啊!!!”那一聲聲“三思”帶著泣血悲鳴的尾音,在空曠大殿的梁柱間淒厲回蕩,如同喪鐘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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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懇請王上收回成命!”緊隨其後,一片沉悶絕望的頓首聲如同滾石般炸開!“嘩啦啦——”黑壓壓的群臣貴戚仿佛被無形巨手同時摁倒在地,身軀在絕望顫抖中起伏,額角撞擊地麵的聲音混作一片驚心動魄的交響,瞬間覆蓋了整個莊嚴空間。“臣等伏地泣血以請啊!”“先祖神靈在蒼天俯視!這等凶兆豈可輕慢褻瀆!不容!不容觸犯啊!”絕望的嘶喊、悲愴的哀鳴、恐懼的啜泣……無數聲音在空曠的回聲壁中交織、碰撞、疊加、共振,凝結成一股浸透骨髓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悲鳴與恐懼的旋風。仿佛盤庚輕描淡寫的遷都之念,就已親手將整個大商王朝的基業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盤庚高大挺拔的身姿紋絲不動,如同風暴中心的磐石。他的目光,越過殿中無數起伏如波浪的脊背、因恐懼和憤怒而劇烈顫抖的肩頭,穿透這片喧囂絕望的風暴,銳利如淬火青銅鑄造的冷箭,直直刺向大殿最深處那在繚繞煙靄中沉默聳立、如同群山疊嶂般的祖先神位。它們在神煙迷霧中無聲佇立,宛如無垠深淵睜開了千萬隻冰冷無情、審視著一切僭越行為的眼睛,以一種超脫時間的威嚴,冷漠而沉沉地凝視著他這個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決定。血刃穿心、萬載罕見的大凶之兆,列祖列宗如山嶽般鎮壓在後世子孫頭頂的浩瀚威壓,老臣甘般以頭搶地、撕心裂肺的泣血哀求,百官混雜著恐懼、忠誠與私心雜念的悲鳴漩渦……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壓力、所有的否定與反抗,這一刻被一隻無形巨手擰成一股足以撕裂乾坤的颶風漩渦!挾裹著千萬鈞沉凝的阻力,化作一麵無形卻堅厚如巨峰聳峙的銅牆鐵壁,挾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迎麵朝著盤庚的胸膛狠狠撞來!
就在這千鈞重壓之下,仿佛沉睡在盤庚心底最深處的某種原始之力被瞬間點燃!那不是深思熟慮後的謀劃,而是血管深處蟄伏億萬年的王族野性與桀驁的轟然爆發!一種徹底決絕的意誌在絕境中被壓縮到極致後產生的恐怖爆炸!
暴烈!桀驁!先祖威嚴又如何?群臣洶洶又如何?
這絕不可能是他盤庚應循的宿命!
畏首畏尾,坐困愁城,束手待斃?豈是為王之道?豈是大商天命之王的脊梁!
一股源自王族血脈最深處、灼燙如岩漿的洪流無可阻擋地直衝盤庚顱頂!他壓抑太久的腰脊在這一刻驟然繃直、挺立,仿佛一柄深埋已久、猛然自祭壇深處悍然出鞘的青銅重鐧!“鏘——!”一聲極其銳利、足以撕裂金石的長嘯驟然炸響,如同九天雷霆轟然降臨!這聲金屬的錚鳴瞬間蓋過了大殿中所有絕望的哀嚎!同時,一道耀眼的寒光如同撕裂黑夜的白色電蛇猝然竄起,瞬間斬斷了宗廟中所有沉滯昏暗的空氣光影!甚至連兩旁的青銅火盆內洶湧燃燒的烈焰,被這凜冽到極致的劍光所懾,竟猛地一黯!
盤庚手中緊握一柄造型古樸厚重的青銅長劍,劍身呈蒼勁的直線,冷冽的青幽光華在寬闊的劍脊上凝練流淌,映照著他此刻如石刻天神般凜冽無匹的麵容!一種足以焚毀世間一切猶疑、一切妥協的決絕之火,如同地肺岩漿噴薄,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最深處狂燃不止!
仿佛整座森嚴大殿內凝聚的所有陰翳、絕望與山嶽般的重壓,都被這一道破空劍光刹那劈開!時間如同激流遇到了磐石,驟然停滯凍結。
再無半分遲疑!劍鋒挾裹著萬鈞風雷之力與斬斷一切阻隔的決斷意誌,化作一道劈開混沌的青銅閃電,帶著刺耳的尖嘯,對準祭壇正中央那張承載著禮樂威儀、象征著天命所歸的重器——肅穆沉重、布滿神秘紋飾的巨大青銅禮桌!當頭猛烈劈斬而下!
“鐺——!!!!!”
一道足以震裂耳膜、撕裂魂魄的恐怖爆鳴,如同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霹靂,轟然炸響!其音如實質,撞擊著大殿每一根沉重的梁柱、每一塊厚重的基石!空氣如怒海狂濤般猛烈震蕩,大殿梁椽簌簌顫抖,積年的塵埃簌簌落下如一場灰雪!兩側銅盆內烈火被爆炸般的聲浪擠壓撕扯,瞬間拉長扭曲如同嘶鳴的妖蛇,狂舞吞吐!
劍光一閃即收。祭壇中央,一道深逾寸許、邊緣參差如同獸齒啃噬般的巨大傷痕,已猙獰無比地烙印在青銅巨桌那象征著絕對權威的桌麵正中央!堅硬的青銅發出承受極限的、瀕臨破裂的低沉呻吟,細碎冷硬的青銅碎屑如同死亡的冰雹激射飛濺!幾點尖銳的碎屑“啪啪”地打在盤庚莊重的冕服下擺上,留下幾道微小卻異常刺眼的刮痕。
雷霆之音止息。死寂。比風暴之前更濃稠、更沉重、仿佛能凍結靈魂血液的死寂瞬間降臨,牢牢攫住了大殿中每一個人。所有目光如同被無形鐵索鎖死,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死死釘在祭台上那張象征著神權天命的禮桌中央——那道宛如在神聖肌膚上撕開的巨大傷口!那道猙獰醜陋的裂痕,就這樣躺在宗廟的最核心,躺在象征天命的至高禮器之上!它成了盤庚意誌最冷酷、最血腥、也最無可辯駁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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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粗重得如同拉風箱般、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呼吸聲在大殿某些角落微不可聞地響起。所有人的血液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奔流,凝固在寒冷的血管裡,連心臟搏動都瞬間停滯了一息。盤庚的呼吸卻平穩得令人窒息。他手臂沉穩地用力,緩緩抽回依舊閃爍著青幽寒光的長劍。冰涼的劍刃刮過青銅桌沿那道新鮮的裂口邊緣,發出“錚——”的一聲悠長、刺耳、如同宣告某種終結的銳響,在死寂中久久回蕩。
他垂下視線,看向手中這柄名為“定商”的青銅劍身。方才那石破天驚的全力撞擊,在那冷硬光滑、飽經淬煉的青銅表麵上,留下了一道新的、扭曲得如同痛苦嘶吼的深刻擦痕——顏色灰白,質地粗糙,如同一條獰惡的傷疤盤踞在古老的鋒芒之上,帶著滾燙的氣息。
他的指尖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沉重感,緩慢撫過那道新鮮滾燙、帶著撞擊餘溫的刻痕。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細微震顫——那是劍髓深處的怒吼。隨即,盤庚的目光如同兩張淬煉了萬載寒冰、又纏裹著地獄怒火的箭鏃,極其精準地,死死釘在階下老臣甘般那張已然徹底失去血色的臉上。
“甘卿——”盤庚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如同千斤重的青銅錠驟然砸入凍僵的土地,每一個字都帶著沉悶冰冷、不容質疑的回響,在沉寂得如同墳墓的大殿中沉沉地蕩開,撞擊著每個人的耳鼓,“商湯王持玄鳥之幟,斬斷夏桀鎖鏈,先祖篳路藍縷,披荊斬棘,何曾固守一方寸土而躊躇不前?天命所歸,浩蕩輪回,豈能隻憑龜背幾道裂痕可決斷乾坤?!昔日湯王在亳,伊尹力排眾議,助王伐桀,何嘗不是對天命舊象的突破?今日洹北沃野,便是商命掙脫桎梏、開辟新天的沃土!”他手腕猛地一震!“嗡——!”定商劍發出一聲穿透穹頂的清越激鳴!修長的劍身昂然抬起,鋒銳的劍尖如同脫弦的利矢指向北方的深幽夜空,帶著一種斬破天地玄黃的決絕!
“這裂隙深長——”盤庚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積聚的山洪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巨口,那種焚儘世間一切猶疑的磅礴氣魄排山倒海般轟出,瞬間衝垮了大殿中粘稠的恐懼,“豈不正如通往新都之路?!荊棘也好,刀山也罷,縱有千難萬險,阻隔重重——”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環視著跪伏於地、驚魂未定的群臣,“此路,乃我盤庚為商之萬世子孫!親開之生道!!”那“親開”二字,斬釘截鐵,如同雷霆烙印在所有人心上。
劍尖所指之處,仿佛瞬間被無形的意誌點燃了燎原星火,點亮了他瞳孔最深處那永不熄滅的火焰:“洹水之北!殷地!方是我大商洗儘沉屙、重續祖先榮光、國祚千秋綿延之地!遷都之心——”盤庚猛地將劍身橫於胸前,手指緊握劍柄,指關節因用力而蒼白,“如鑄此定商之劍!千錘百煉!百折不回!縱使龜甲儘碎!蒼天崩陷!山嶽傾頹!江河倒卷!亦無可更改!!”這最後的吼聲撕裂喉嚨而出,如同被圍困於十麵埋伏之中的上古凶獸發出撼動寰宇的咆哮!聲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宗廟中如同萬年寒冰般凝結的陰翳似乎也被這無上的王權意誌生生撕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那些匍匐在地的諸侯顯貴們臉上最後殘存的一絲試圖爭辯或勸諫的勇氣如同曝曬在炎陽下的薄冰,無聲無息地消融,最終化作一片片慘淡絕望、空無一物的灰燼。一些年輕貴族甚至控製不住身體,豆大的冷汗自額角涔涔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死寂之中,盤庚收劍的動作乾脆利落如電光石火,“喀”的一聲輕響,定商劍沉入精雕細刻的劍鞘之中。仿佛剛才那足以開山斷嶽的驚天一斬,不過是王者隨手彈去冕服上的一點微塵。唯有祭台正中央,那張象征著天命與禮樂的巨桌上,那道深刻、巨大、如同獰惡鬼臉的青銅疤痕,如同一個無聲卻沉重至極的烙印,一個永不磨滅的契約符咒,深深烙在了所有見證者心神的最深處,刻入了曆史的骨殖。
祭天的巨桌可以被一劍劈裂!天命權威的象征在無上的王權意誌麵前亦可破損!
那麼這片土地上那些因循守舊、早已僵死的規則!那些看似不可違逆的祖製禮法!又有何不可改變?!
大商的命運,從來隻在敢於執劍開辟生路的商王手中!
大殿內那凍結的沉默並非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一種被絕對力量征服、被無上意誌震懾後,走向另一種命運的開始。
西風,帶著北方特有的蒼涼與粗糲,卷起漫天的黃塵,如同渾濁洶湧的巨浪,無情地吞噬著奄都最後殘存的一絲生氣。盤庚巍然立於高聳的軺車之上,身姿挺拔如矗立於風暴中心的山嶽。他目光沉靜,穿透眼前這片喧囂混亂、漫無邊際、如同巨大傷疤般緩緩蠕動的遷徙畫卷。洹水之北的“殷”早已在他的心中塑造成型,那裡每一寸版築的黃土都閃耀著新生與希望的藍圖。然而此刻,通往新生的道路卻鋪展出一幅浸透血淚與絕望的地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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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蜿蜒的道路如同被巨蟒踐踏出的黏稠傷口,在大地上匍匐前行。一眼望不到儘頭的遷徙隊伍,此刻變成了一條垂死的、巨大而灰黃的蠕蟲,在無儘的泥潭中緩慢而痛苦地掙紮挪動。每一步都在與大地進行著消耗生命的角力。
“咯吱——咯吱——!”
沉重的木質牛車輪轂發出不堪重負、瀕臨散架的呻吟,每一次艱難的轉動都深深陷入濕軟濕冷的黃土深處,碾起漫天彌散的黃塵。這塵土如同無儘的、悲涼的裹屍布,彌漫在疲憊不堪的人群、牲口、堆積如山的簡陋家當之間,模糊了天與地的界限,也讓窒息感無所不在。
隊伍的前方陡然炸裂開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其音淒厲、絕望,比車輪碾壓大地更深地刺穿昏黃的空氣!
“我的糧!糧啊——!”
道旁一處積水的深坑裡,一個早已被長途跋涉和饑餓折磨得形銷骨立的漢子像根朽木般仆倒在冰冷的泥水中。一身襤褸粗布衣袍被渾濁的黃泥漿浸透。他身旁一隻本已乾癟、此刻豁開巨大裂口的粗麻口袋無力地癱軟著。袋中所剩不多的救命粟米如同絕望的細流,“沙沙沙”地急速傾瀉進肮臟的泥水裡,眨眼間就被後麵踉蹌而至的牛蹄與更加沉重的車輪深深碾入汙濁的泥漿深處!那漢子仿佛被瞬間抽走了脊椎,又像是瘋魔附體,不顧一切地將整個身體狠狠撲入泥沼!雙手瘋狂地、絕望地攫取著腳下的泥土、泥漿、以及那些混雜在泥湯裡的、沾染著糞便與穢物的肮臟米粒!十指指甲在堅硬冰冷的地麵因過度用力瞬間崩裂翻卷,摳挖出一道道混雜著血汙與泥漿的暗紅痕跡!可那些稀少的粟粒根本無法從黏稠厚重的泥漿中分離出來。絕望如同冰冷潮水徹底吞沒了他空洞的瞳孔,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被泥汙和血汙塗滿、隻露出兩處茫然窟窿的臉龐朝向昏沉壓抑的天穹,喉嚨裡擠出非人的、如同被掐斷了脖頸禽鳥般的乾嚎:“沒活路了啊……祖……祖宗在天之靈!你睜……睜睜眼啊——!”
哀鳴在風中破碎,隨即被更龐大的遷徙噪音吞沒。
路側另一旁,一個頭發枯黃糾結如雜草的婦人佝僂著瘦骨嶙峋的背脊,肩上巨大的、由破布草草捆紮成的包袱像一座山幾乎壓折了她脆弱不堪的腰肢。她另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攥著一個約莫三歲孩童的纖細手腕。孩童腳下疲憊,一時踩到泥濘中一塊光滑溜圓的卵石,一個趔趄猛地朝前栽倒!“噗嗤”一聲悶響中夾雜著尖銳骨骼撞擊硬物的哢嚓聲!孩童的額頭正正撞在一塊突出於爛泥中的尖銳石棱上!“哇啊——!!!!”一股淒厲到完全失真的哭嚎瞬間撕裂了渾濁的空氣!隻見孩童大半邊額頭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殷紅的鮮血如同湧泉般瞬間噴湧而出,糊滿了半邊稚嫩的小臉!那婦人在絕望奔波的麻木中被這驟然的慘狀驚得魂飛魄散,倉皇失措地俯身急欲抱起孩子,動作迅猛焦急!背上那隻龐大沉重的包袱本就捆綁不牢,猛地劇烈震蕩擺動,“劈裡啪啦”一連串刺耳的碎裂脆響驟然而至!包袱底角麻繩因猛力牽扯瞬間崩斷,幾隻粗糲笨重的黑陶碗翻滾著掉落泥地,在無數踩踏過的堅實泥塊上撞得粉碎!碎片如同驟然被徹底擊碎的卑微希望,四濺開去!婦人猛地張開嘴,無聲的絕望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她那張早已枯槁麻木的臉龐,深刻的皺紋因極度痛苦而扭曲錯位,仿佛整個人被瞬間抽乾了最後一絲賴以支撐的空氣。許久,才從她那乾裂顫抖的喉管裡擠出一絲嗚咽,然後將那張被黃土和汗水浸漬得一片模糊、皺紋深刻如同刀刻的臉深深地、用力地埋進包裹孩子的那塊同樣汙穢不堪的破舊麻布裡,整個佝僂的身體篩糠般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聲地吞噬著洶湧而出的苦澀淚水和無儘的痛苦。
盤庚的目光掃過這無聲上演的人間悲愴,心口最深處仿佛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傳來尖銳又瞬間麻痹的痛楚。他視線無意識地掠向遠方煙塵彌漫得最為濃重的車隊後部。一個瘦骨嶙峋得如同骷髏架的少年,拖著一隻明顯因傷或畸形而扭曲的小腿,正拚儘全力、姿態怪異地追趕著一匹同樣瘦骨嶙峋、肋骨嶙峋的老驢。老驢背上的簡易擔架歪斜搖晃,上麵馱著一隻碩大笨重的陶甕,裡麵似乎是渾濁的草料湯水或是醃製品。每一次驢蹄的起伏、少年的跛行,都讓那隻陶甕在死亡的邊緣劇烈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