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肮臟不堪,不再潔白。它覆蓋著翻倒的駝皮帳篷、碎裂的陶罐、還有那些不知凝固了多久,已變成烏黑冰晶的血汙。這片陽紆的鹽澤草場,如今像一塊被粗暴撕爛、又棄置踐踏過的巨大臟抹布。風,銳利如寒鐵打磨的刃,呼嘯著掠過支離破碎的土地,裹挾著硫磺與腐肉的氣息,吹動殘破的戰旗。那深沉的玄色旗麵上,以金絲細密繡成的周王室圖騰——展翅欲飛的神鳥,亦被撕裂,被噴濺上去的烏黑粘稠之物玷汙,在寒風裡沉重又悲愴地抖動著。
空氣凝滯著鋼鐵的腥甜與一種更深重的絕望。無數精赤上身、粗布塞口的戎人被繩索緊緊勒進皮肉,結成一串串扭曲哀嚎的隊列,在周軍持戟士兵凶悍的目光與更凶悍的鞭笞下,步履蹣跚地跋涉過這片血汙的凍土。鎖鏈的拖動聲沉悶喑啞,摩擦著大地殘存的硬殼,單調得令人心悸,如同大地臨死前遲緩費力的喘息。偶有囚徒踉蹌跌倒,便立刻引來皮鞭的抽打,鞭笞聲撕裂空氣,濺起沉悶的回響。鞭響過後,便是更低微、更壓抑的嗚咽。失敗者的血與淚,早已被無儘的寒風吹成鹽堿地上刺眼的晶體。
遠處,一片尚未完全倒下的白色氈帳前,巨大的青銅鼎在熊熊篝火上翻滾著熱氣,散發出陣陣濃鬱的肉糜香。鼎身上盤繞的饕餮紋在火光中猙獰起伏,恍如欲噬血肉。鼎旁,矗立著一座高台,夯土台基被血與泥草草糊過,顯出幾分暴發戶般的生硬。穆王姬滿,就立於這剛搭就的權力峰頂。他身形挺拔如崖壁孤鬆,身披犀甲,外罩玄地雲雷紋戰袍,那威凜之勢幾乎要壓過青銅的沉重。頭上高聳的金冠之下,一張周正的方臉上,濃眉壓著狹長的眼,鼻梁挺直如刀鋒,唇角勾起一絲弧度——那不是愉悅,更像是青銅器上精雕細刻的、象征勝利與威權的圖樣,森冷堅硬,沒有一絲活氣。
他俯視著這片由他意誌和鐵血塗改出來的疆土,目光如鷹隼般緩緩掃過,那些垂死掙紮的囚徒,那些被遺棄的兵刃殘骸,那些仍在冒煙的廢墟。最後,他收回視線,落在身側捧著一片嶄新龜甲的卜官身上。卜官的雙手精瘦乾枯,指節泛白,正微微發抖。
“卜詞如何?”穆王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鼎沸的烹煮聲與囚徒的呻吟,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卜官的頭深垂下去,下巴幾乎要觸碰到龜甲冰冷的裂紋:“天應……大吉!維王赫赫,戎師喪沮。四方其訓之,無競維烈……”他的聲音顫抖著,為那些古老莊重卻顯得蒼白無力的卜辭注入了無儘的惶恐。
穆王唇角的冷硬線條紋絲未動,但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滿意。這滿意並非源於天意,而是源於此刻他足下那令人顫抖的權勢掌控感。他緩緩抬起右手,手背上的筋脈在火光下清晰如青銅器的脈絡紋飾。那覆蓋著猙獰獸麵青銅護腕的手指,指向前方那片哀鴻遍野之地。
“傳令。”命令如同寒鐵墜地,“首腦之顱,懸於轅門。餘者……”他目光掃過那群在泥濘中掙紮的蠕動身影,“分予諸將,為奴,填溝壑。”
掌旗官挺立如槍,應諾之聲剛吐出半個字,一個蒼老卻不失清朗的聲音如古劍鳴鞘,截斷了他。
“大王且慢!”
太仆祭公謀父踏上高台。他須發皆如初雪,一身莊重的玄端禮服在血腥的風中微微拂動,手中玉圭緊握。他向著穆王躬身,身軀帶著某種歲月磨礪後的韌勁。他抬起頭時,目光如兩團在風雪中仍執著燃燒的灰燼,沉靜地凝望著年輕的君王,沒有懼意,亦無諂媚,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憂慮凝在其中。
“戎狄之性,稟天地粗獷之氣而生,”祭公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喧囂的風聲與鼎沸人聲,帶著古雅文辭的獨特韻味,“昔先王之世,定有定製:戎狄荒服,唯修人事,不責珍貢,更禁窮兵黷武侵其地,強役其民。蓋因其地瘠民悍,索之過深……則生禍患,形同竭澤求鮒。臣伏望……”
他的話語尚未落定,穆王卻突兀地發出一聲嗤笑。那笑聲尖銳、乾澀,毫無溫度,如同一塊冰冷的青銅片摩擦過冰冷的岩石,瞬間刺穿了周遭凝結的氛圍。
“太仆老矣?”穆王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俯視著麵前的老臣。他唇角的線條並未變動,但眼神裡那層堅硬的冰陡然加深了幾許,“戎狄?犬豕之屬爾。陽紆一戰,王師所向,摧枯拉朽,土崩瓦解!”他昂起頭,那華麗的蟠螭紋青銅胄在金冠下折射出幽冷、堅不可摧的光澤,仿佛自身也化作了傳說中的上古神兵。“寡人之威,浩蕩如神鼎九鼎!區區戎狄,予取予奪。豈有‘禍患’?又怎同‘竭澤而鮒’?”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鋼珠迸射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鋒銳力量。“寡人所慮者,唯其獠牙利爪尚存其皮囊!此等蛇虺之輩,唯痛剿其筋骨,儘削其爪牙,方知敬畏!何懼之有?”
祭公謀父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震。火光在他蒼老的瞳仁裡跳躍,映著那片囚徒黑壓壓的身影,更映著君王年輕臉龐上那種剛硬、睥睨、甚至隱約透出幾分亢奮的光芒。老臣眼中那兩團憂慮的灰燼劇烈地晃動著,仿佛正被狂風吹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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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出什麼,但終究被一種更深重的疲憊扼住了喉嚨。那並非肉體之倦,而是麵對鐵幕般的權勢意誌時,靈魂深處升騰起的無力寒涼。他執圭的手指收緊,指節愈加蒼白,玉的溫潤光澤與青銅的冰冷反光在風中對峙。他無聲地將目光從君王臉上移開,默默投向遠方那片灰暗而未知的穹隆之下。西戎故地的影子,如鉛雲般沉甸甸地壓向天際。
鎬京。初春。幾場微雨過後,灰褐色的宮室屋簷仿佛被筆飽蘸了淡墨,深沉地暈染開一片片潮濕的陰影。沉重的雲層低低壓著,空氣裡漂浮著泥土濕冷又略帶腐朽的氣息。
往日四方使節紛至遝來的宮門前,此刻卻顯出突兀的寥落清冷。鋪著玄色織錦的王座之上,周穆王姬滿支肘靜坐。他今日未著甲胄,一身玄黑為底、以金銀線密繡蟠螭紋的禮袍,襯得他麵色愈發白皙銳利。麵前寬大的青銅方幾上,原本應堆滿象征賓服遠人的貢品——稀奇的獸齒、璀璨的珠貝、神秘的異木。然而此刻,方幾之上除了一卷泛黃的簡策外,一片空曠。角落僅餘的兩三個禮器:一枚黃玉琮,一支朱紅的翎羽,一枚造型猙獰的異獸骨雕,它們孤伶伶地擺在闊達的空間裡,愈發顯出幾上的落寞與孤寂。
“多久了?”穆王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了殿堂沉重的寂靜,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幽冷的回響。
內史令伏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光滑冰冷的大殿地磚,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回稟大王,自陽紆凱旋祭告宗廟後至今……西土諸戎部……已七季……無一使來貢……”
“七季……”穆王重複著這兩個字,唇齒間如同碾磨著鋒利的砂礫。他的視線並未落在匍匐的內史令身上,而是凝固在方幾角落那枚異獸骨雕上。那骨雕紋理獰厲,通體泛著慘淡的象牙白色光澤,形態抽象又咄咄逼人,獸頭高昂,獠牙畢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伸出,指腹摩挲著骨雕冰冷卻又詭異的堅硬觸感,沿著那猛獸脊背誇張扭曲的弧線緩緩上移。當指尖觸碰到骨獸尖銳的獠牙頂端時,他驟然發力!
“啪嚓!”
一聲輕微卻極其刺耳的脆響,在死寂的大殿中炸開!那枚獸牙竟被他生生拗斷!半截慘白的骨質碎片崩落在他掌心,斷口處露出粗糙、猙獰的茬口。
“孤的威儀是金玉,”穆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青銅重槌擂響了沉悶的銅鼓,帶著被藐視的暴怒在殿堂梁柱間撞擊回蕩,“孤的仁慈是暖陽!諸戎得沐光華恩澤,本該匍匐而感念。今卻負隅抗拒?螻蟻竟敢藐視天威?陽紆之役,未痛入骨髓乎?”
內史令的額頭死死壓著冰冷的玉磚,汗珠無聲地從鬢角滑落,滴落在暗青色的地麵上,洇出微濕的一個個深點。大殿裡空氣凝滯如同凍結的琥珀,唯聞君王急促的呼吸聲與骨茬在掌心攥緊的細微摩擦聲。穆王猛然將目光投向殿外那灰蒙壓抑的天空,銳利的眼白上,血絲細密地爬了上來,像是無聲燃燒的幽暗火線,吞噬著他眼底最後的一絲清明。那斷裂的獸牙,冰冷又堅硬,如同此刻他胸中翻騰殺意的冰冷結晶。
不知是王都哪一處的地底。空氣是厚重的、凝滯的,帶著一股陳年泥土與腐爛稻草混雜的渾濁味道,令人窒息。唯一的光源來自牆壁高處一個拳頭大小的窄縫。那光虛弱地滲透進來,不是陽光,更像是被這汙穢空間過濾後、帶著油汙和水痕的暮氣殘光,勉強勾勒出鬥室的輪廓。牆壁坑窪不平,觸手粗糲冰涼,布滿了某種粘膩的、分不清是苔蘚還是黴斑的漆黑附著物。地麵則是淤積經年、濕滑滑膩的爛泥與不知名的汙物。
奄息赤著雙腳,直接陷落在這令人作嘔的冰冷泥濘中。那粘稠濕滑的觸感,不斷從趾縫間泛上來,像是無數細小的、冰冷的蟲子吸附在肌膚上。他背靠著那布滿汙垢、冷硬刺骨的牆壁,身體以扭曲的姿勢蜷縮著,仿佛想儘力融入這堵冰冷的石塊中,獲得哪怕一絲偽裝的庇護。殘破的粗麻囚服被汙水浸透,緊緊貼著皮膚,帶來砭骨的寒意。
一雙空洞的眼睛,如同兩口枯竭了所有希望的深井,凝固地、茫然地投向那狹小天窗外的一方窄小世界——隻有一塊被切割得極其有限的無主灰色天空。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很久很久,久到四肢似乎已經在這汙濁的泥水裡生根凍結。嘴唇乾裂起皮,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和空氣交談,又像是隻剩下本能的翕動。聲音低啞模糊,如同夢囈,斷斷續續地在這地穴裡艱難跋涉:
“鹽……太陽……光……”
“阿父……”當這個詞終於艱難地磨破喉嚨滾落出來時,像是點燃了某種殘酷的導火索。巨大的痛苦猝然撕裂了他臉上那長久麻木、如同石頭的表情:“……阿父!!”淒厲的呼喊驟然拔高,如同被踩斷脖頸的幼獸發出的哀鳴,帶著撕裂靈魂的痛楚,猛烈地撞擊著石壁和牢籠的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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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畫麵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殘酷的腥紅,瞬間燒穿了他的意識。
那是陽紆鹽澤的血腥午後。塵埃、血霧、硫磺的氣息混合著絕望的慘叫。阿父吾則,戎人的頭人,被一群穿著青銅甲胄的周兵粗暴地反剪雙臂,如同捆綁一頭待宰的牲口,跪在冰冷的鹽堿地上。周圍是周人低沉密集的戰鼓聲,如同沉重的命運敲擊心房深處。
然後,他看到那個男人——身披玄袍、頭戴金冠,如同天神般居高臨下地立於高台之上的周王!他看到周王緩緩地抬起了一隻覆蓋著猙獰獸麵青銅護腕的手。動作平穩,帶著掌控一切的精準和不容置疑的威權。陽光在那華貴的甲胄上跳躍著冰冷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周王指向了阿父。
劊子手手中的大鉞在空中劃出一道暴烈的弧光。快!快到他甚至看不清那利刃劈開血肉的瞬間!他隻覺得頭顱周圍的世界驟然被一股灼熱的、帶著濃厚鐵鏽味道的腥風撲滿!緊接著,是沉重物體滾落在鹽堿地上的聲音。
“咚!”
視野被猩紅浸染。一片狼藉,一片汙穢中,父親的身體還保持著跪伏的姿態,脖頸上的斷口噴湧而出的液體,染紅了腳下灰白的鹽粒……而那顆熟悉又驚怖的頭顱,就滾落在離軀體不遠的地方,眼睛怒睜著,死死地盯著他所在的方向!
意識在瘋狂撕扯中昏眩。他不知道後來自己是如何被拖離那片血色地獄的。隻知道那之後的長久黑暗裡,總有一個場景反複入夢,如同附骨的毒藥啃噬著他:父親的頭顱被塗上一層厚厚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金色染料,高高地懸掛在一輛巨大戰車高聳的轅門之上!車轍滾滾向前,那顆金首便隨著顛簸的車體不住地晃蕩,晃蕩……空洞的眼眶無神地對著四方灰色的天空。而自己,和無數同樣被繩索捆得雙臂麻木、赤足在礫石和荊棘中淌出血肉的族人一道,在揚起的蔽日黃塵裡,被拖扯著,走向中原那片更加荒涼、更加未知的土地——太原……
“呼嗬……”奄息喉頭發出無法抑製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噎聲,蜷縮的身體在冰冷汙泥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風中瀕死的落葉。“太原……沒了,鹽澤……沒了……眼睛……眼睛在轅門上……”話語支離破碎,不成邏輯,被劇痛啃噬的神經已經徹底混亂。隻有那刻在靈魂深處的影像——阿父怒睜的眼眶,被金漆塗抹的臉孔,在冰冷的青銅轅門上無休無止地晃蕩著——清晰得如同烙印,每一刻都在灼燒他本已脆弱不堪的意識,將他推向瘋狂的深淵。
他猛地用頭狠狠撞向背後濕冷的牆壁!悶鈍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地牢裡清晰可聞。一下。又一下。額頭傳來的劇烈鈍痛竟帶來一絲短暫詭異的快感,似乎唯有這樣自戕般的痛楚,才能將那懸掛在青銅轅門上的、搖晃不休的金色頭顱驅逐出他的腦海。
“嗬嗬……”渾濁的泥濘裡升騰起一絲微不可聞的苦笑,旋即被窒息般的黑暗徹底吞沒。
狂風如百萬憤怒的野牛在空曠的河穀曠野中衝撞、踐踏、嘶吼。砂石被卷起,呼嘯著抽打著裸露的肌膚,也猛烈地衝擊著低矮、粗糙的石砌堡壘壁壘。堡壘內部,火把昏黃搖曳,光線破碎而微弱,在四麵粗糲冰冷的石壁上投下無數搖曳不定、形狀怪誕如妖魔的暗影。空氣裡塞滿了乾草燃燒的濃煙、汗水和鮮血混合的腥味,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的鐵鏽氣息。
吾則,曾經的西戎頭人,現在他粗壯的臂膀裹著臟汙的羊皮和草繩繃帶,但那繃帶早已被不斷滲出的新鮮血液浸透、染成沉重的暗褐色,又在低溫裡迅速凝結僵硬。一道深入骨縫的可怕傷口幾乎貫穿了他的整個前胸,那是昨日黃昏,一支巨大的青銅長戈撕開他的皮甲留下的。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這條傷口,劇烈的疼痛讓額角的青筋暴起,如同虯結的老樹根。他死死咬緊牙關,咬得腮幫堅硬隆起,牙縫裡發出低沉的、被劇痛碾碎的“咯咯”聲。靠著冰冷牆壁支撐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都需要巨大的意誌力去對抗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楚。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淬煉過無數次、灌注了無儘怨憤與決絕的青銅利刃,透過狹窄射擊孔,死死鎖住堡壘外麵那片被濃重殺伐之氣籠罩的天地。
石堡外的天空被一道道粗大的黑色煙柱割裂,那是燃燒的部落帳篷、乾草垛與焦屍共同獻祭給荒原死神的貢品。煙柱之下,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景象:一排排覆著厚重青銅甲板、像移動堡壘般的周人戰車,正轟然碾過戎人戰士殘缺的屍體和零落散棄的兵器。高大的戰馬噴著白霧,車輪碾過骨肉發出的“哢嚓”聲令人牙酸心裂。戰車上的禦手發出冰冷的號令,車廂兩側裝備的、長逾丈餘的森寒長矛隨著戰車的衝撞,如同絞殺生命的巨大鍘刀,每一次刺出、拖曳、收回,都會在混亂的戎人人群中犁開一道刺眼的血渠。
“長——矛——!”戰車上軍吏聲嘶力竭的狂吼在慘嚎與風聲的縫隙裡衝撞,冰冷如刀鋒,“齊——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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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無數金屬洞穿皮肉筋骨的“噗嗤”聲!
一道寒鐵長矛刺進一個手持骨叉試圖反抗的戎人肩胛,巨大的衝力將他整個身體帶得騰空飛起,如同釘在矛尖的腐爛肉塊,隨著戰車的前衝被拖拽翻滾……另一個方向,一支青銅矛頭精準地從一個戎人戰士的肋下穿透,又狠辣地從其背後透出滴血的鋒刃,矛頭上竟同時串著三個人!——那是最初的受戮者背後,兩個與他縛紮在一起的袍澤被巨大的慣性撞擊,如同熟透的棗子,一顆顆被穿疊起來!鮮血從矛杆的溝槽中噴湧激射!慘叫聲瞬間被淹沒在鋼鐵巨輪的隆隆碾壓聲中。
遠處,一批新驅趕上來的周軍步兵隊列整齊,如同銅牆鐵壁般壓向石堡前最後一小群還在憑借複雜地形抵抗的戎人。他們踏著被血浸透的泥濘土地,沉重的腳步聲帶著死亡的韻律。領頭的軍官冷著臉,舉起令旗猛地向下揮落!
“殺——!”
沒有高昂的呐喊應和,隻有成排的青銅短劍同時出鞘!冰冷、機械、沉悶!齊刷刷的劍光在彌漫硝煙的昏黃天光下,劃過一片瘮人的、令人膽寒的白亮寒芒!劍刃切入軀體,如同切開朽木敗草,沉悶的劈砍聲不絕於耳!被分割包圍的戎人戰士如同被卷入青銅絞盤,瞬間被碾碎。殘肢斷臂和噴薄的熱血被周軍士兵整齊向前推進的步伐踐踏入紅色的泥濘,轉眼消失無蹤。
視野所及,已無成隊的活著的戎人。
石堡內,死寂如同寒冰凝固。隻有風從每一個縫隙灌入的尖銳呼嘯。
吾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緊攥住射擊孔冰冷的岩石邊緣,指關節因極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那貫穿胸膛的劇痛似乎都遠去了,隻剩下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感受在骨髓裡肆意蔓延。他的雙眼死死盯著戰場上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褐色土地,盯著那如巨大爬行巨獸般碾壓一切的青銅戰車群,盯著那在整齊刀光下如同被收割的麥茬般倒下的族人……一種名為絕望的冰冷毒液,正伴隨著失血的眩暈感,從四肢百骸侵蝕他的靈魂。他喉頭滾動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隻有渾濁的氣息嘶嘶地從鼻腔衝出,那氣息裡帶著濃重無比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