鎬京城牆外,冬日的夜風似裹挾著霜刃,卷起原野上的枯草敗葉。時值公元前770年正月,丙午日注:此處按周曆推算),天幕低垂,幾點寒星勉強穿透厚重的陰雲,冷光落在城頭殘破的蟠螭紋青磚上。遠處,犬戎騎兵那蒼狼嚎叫般的呼哨聲隨著風飄送過來,令人毛骨悚然。
十二歲的周平王宜臼,身披著象征王權的玄端深衣,正立在承明殿前的丹墀儘頭。衣袍下擺微不可察地顫抖著。幾天前那場血腥屠殺的氣息似乎依然黏附在空氣裡,揮之不去——宗廟祭器被劫掠一空,父王周幽王於驪山之下授首,母親申後為保他衝出重圍,被數支戎人骨箭釘在宮柱之上,死不瞑目。那畫麵日夜糾纏,如同幽魂縈繞腦際,每每使他冷汗涔涔。鎬京,這座曾承載著天命與輝煌的“天室”王都,如今已是滿目瘡痍、氣息奄奄。厚重的宮門緊閉著,每一次城外的撞擊悶響都像巨錘敲打著少年天子脆弱的神經。
“陛下,”一個沉穩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回。鄭伯掘突武公),這位新任命的王國司徒,一身戎裝肅立在側,甲胄在星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他拱手,語調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秦師至矣,車駕已備。”
平王抬起頭,順著鄭伯所指的方向望去。宮闕的飛簷勾勒出壓抑的剪影下方,宮門甬道深處,一隊隊由戰車和步卒組成的黑影正悄然彙聚。青銅甲片在幽暗中摩擦著,發出細碎而壓抑的聲響。那不是儀仗,而是逃亡的鐵流。最前方停駐的,是一輛四匹黑色戰馬牽引的革路車,形製寬大,堅固異常。
平王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目光掠過這承載著最後希望的方寸之地,最終落在了自己緊握的雙手上。手中是他臨行前最後一次、也是此生最後一次在鎬京宗廟叩拜時,從神主牌位前取下的青玉圭——禮天朝覲的信物。此刻這冰涼沉重的禮器仿佛有了生命,在他手中微微震動,傳遞著某種未知的凶兆。一聲令人心悸的裂帛之音響起,突兀而絕望。平王猛地低頭,隻見那原本溫潤無瑕的玉圭,赫然已從中間綻開一道猙獰的裂痕!裂口如冰冷的蛇吻,倒映著他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龐。
“啪嗒——”一滴滾燙的液體墜落在斷裂的圭麵上,迅速暈開又變涼。原來不知何時,淚水已溢滿眼眶,模糊了他尚顯稚嫩的視線。少年抬起袖子狠狠擦去,深吸了一口氣,如同溺水者攀上最後的浮木。他沒有再看身旁任何人的麵孔,隻是死死盯著那斷裂的玉圭看了片刻,眼神中僅存的一點彷徨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取代。然後他猛地轉身,緊緊攥著那兩截冰冷的碎片,幾乎是踉蹌著,一頭紮向那輛孤零零等候在暗影中的革路車。
車轅沉重地轉動起來。車輪碾過宮庭禦道上的殘磚碎瓦,發出單調壓抑的“咯吱”聲。甬道兩側,一些未被戎火燒儘的宮室殿閣猶如斷臂的巨人投下淒涼的剪影。宮門緩緩啟開一道縫隙,車馬隊列依次穿行而出。隊伍前頭秦軍騎兵的長戈在稀薄星光下掠過一線線森寒的光芒。
就在車駕即將駛出這鎬京王畿的最後一瞬,平王猛地掀開了車壁上的革簾一角。他奮力探出小半個身子,回望那座承載了西周四百年煌煌天命的巍峨都城。城頭影影綽綽,隱約可見幾處新起的火光舔舐著漆黑的城樓木構。在火光與夜幕的交界處,似乎正有一小隊戎人騎兵的身影在瘋狂縱馬馳騁、叫囂。
“鎬京——”一聲低啞到撕心裂肺的哽咽終於衝破了少年喉頭的鐵鏽,旋即被凜冽的北風無情卷走,消散得無影無蹤。一股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愴和屈辱攥住了他五臟六腑,像冰冷的毒液般蔓延。他狠狠咬破了下唇,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口中炸開,仿佛唯有這痛楚才能壓住那噴薄欲出的慟哭。他重重地跌回車內,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車壁上,冰冷的觸感激起一片雞皮疙瘩。身體深處湧起一陣虛脫後的暈眩,視野短暫地陷入徹底的黑暗。在意識的邊緣,他似乎又看見了母親申後那雙永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怨毒地盯著他。
“阿母……”他蜷縮在顛簸的車廂一角,像一個失怙的嬰兒般喃喃囈語。
正月嚴寒未消,冰雪覆蓋著大河以北的原野。這支混雜著殘兵、宮眷和寥寥無幾象征王權舊物的隊伍,沿著冰封的河岸狼狽行進。護送主力的秦軍騎兵鎧甲外都裹著厚重的獸皮,依然擋不住徹骨的寒意。馱載著少量青銅禮器的牛車隊伍尤其緩慢,車輪碾過冰麵時常打滑。
平王的車駕位於隊伍中後部,車輪碾過黃河南岸初解的凍土,粘滯沉重。他蜷在車內,手中無意識地緊攥著那塊裂開的玉圭碎片,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連續月餘的驚懼、跋涉的饑寒交迫和對洛邑未知的渺茫預感,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疲憊不堪的神經。透過偶爾掀起的車簾縫隙,他看到的隻有被戎騎反複蹂躪過的焦黑田野、破敗的廬舍和逃荒庶民絕望茫然的麵孔。天下共主的威儀,在這顛沛流離中早已碾為塵土,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華服、赤裸裸暴露在野風下的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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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行了多少時日,疲憊的車隊終於在洛水與伊水的交彙處放緩了速度。遠遠望去,尚未完全成型的洛邑城郭顯出一種倉促堆砌的簡陋,夯土築成的城牆粗糲灰黃,輪廓棱角生硬,與鎬京那曆經四百年積澱、浸潤著青銅色文明光澤的偉岸城牆相比,簡直似粗拙的土寨。城牆上勞作的役夫如同細小的螞蟻,在微光中緩慢移動,仿佛永遠也築不成昔日西京的宏闊氣象。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平王心底鑽出——這,就是“天室”新的居所?他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西方,透過荒原儘頭的地平線,仿佛看到殘陽正沉沉墜落在廢都鎬京的斷壁殘垣之上。
“陛下,洛邑已至。”司徒鄭武公掘突)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平靜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重。
車駕碾過新鋪的泥濘道路,駛入了尚未完工的王城。所謂的“王宮”,主體幾間高大的夯土殿堂顯得空曠而冰冷,粗大的原木立柱支撐著覆蓋茅草的屋頂,牆壁還裸露著新泥。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石灰水混合著牛馬糞的複雜氣息。幾名僅存的近侍宦官瑟縮在角落裡,垂首恭迎。
平王幾乎是麻木地被攙扶下車。新鋪就的宮殿前庭滿是泥濘,一腳踩下,泥漿四濺,汙了他本就沾滿塵泥的玄端下擺。宮室內部的簡陋更令人心頭發沉:僅有的青銅禮器屈指可數,案幾是粗木所製,器物擺放淩亂無章。角落裡堆放著尚未打開的行囊箱篋。空氣冷得嗬氣成霜。
“大王累了,先歇息。”鄭武公向神情有些惶恐的近侍吩咐道,隨即轉向平王,聲音壓低,帶著刻意的安撫,“宮室雖簡,然根基已立。臣與晉侯文侯仇)商定,必將傾力輔助陛下重振綱紀,蕩平四夷。”
“晉侯……”平王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抬起疲憊的眼皮,“他……何時能來?”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不可聞。晉文侯仇,周人最後的屏障重鎮汾水流域的主宰,是此刻唯一能支撐他這顆漂浮不定的心不至沉沒的基石。
“晉侯已遣使稟報,正集結勁旅掃蕩畿輔殘寇,稍作部署即會東來覲見。”鄭武公肅然回道。
少年天子“嗯”了一聲,不再多言。他被侍從引至最深處一間稍能避風的側殿休息。身下是新鋪的蒲草席,雖隔了褥墊,那粗糙的草梗仍硌得人難以安臥。黑暗中,他睜著眼,望著屋梁模糊的輪廓。斷玉的鋒銳邊緣貼在他緊握的掌心,冰冷的觸感固執地提醒他,在這片陌生而貧瘠的土地上,屬於姬周的耀目光環與煌煌權威,正如同手中這件碎裂的禮器一般,已出現難以彌合的傷痕。
仲春二月公元前770年),洛邑城郊,殘雪消融處洇開大片泥濘。
倉促築起的王宮正殿,高曠而空冷。泥土地麵雖鋪了蒲席,行走間仍會帶起細塵。青銅豆、盤等僅存的禮器被擦拭得鋥亮,卻更顯出數量的稀少與擺放的生硬刻板。
年輕的平王穿著並不十分合體的冕服,端坐在新製卻無甚雕飾的木漆髹黑王位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著,勉強遮掩著他眼神中揮之不去的不安。殿下,分列兩側的人群稀疏而淩亂。除了司徒鄭武公掘突)、少數王畿幸存的舊臣和內服周王直屬領地)的幾個小邦君主外,大多是護送他東來的秦軍將校,身上尚帶著戰場泥塵與血腥氣。
儀式生疏地進行著。司禮官略顯沙啞地唱頌著冗長的誥命,內容仍是“撫綏萬邦”、“輯寧宇內”的舊詞。平王依著鄭武公事先小聲提點的步驟,一一冊封、委命。封秦襄公為“伯”,酬其護駕血戰之功。任命鄭武公為王室司徒主管土建邦教),賜命統領王畿西側土地,以固京畿。冊封仍在西陲與戎狄苦戰的晉文侯仇……
當司禮官念到晉文侯的名字時,整個空曠的大殿內似乎流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分封詔語如同沉重的石塊投入死水,隻激起了幾聲禮儀性的應和。平王的雙手在王案下死死地絞緊了寬大的袍袖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儀式結束後,年輕的平王在幾名神情緊張的近侍簇擁下,轉入後殿一間稍小的“便殿”。一股濃烈的、令人喉頭發緊的石灰水和尚未乾透的生漆氣味撲麵而來,熏得他不由自主地側過臉輕咳了幾聲。陽光透過剛安裝好的簡陋木格窗欞斜斜投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見了殿內四處堆積的、尚未解開的行囊箱篋,顯得愈發雜亂無章。他疲憊地靠在一張粗糙的原木憑幾上,覺得身上沉重的冕服像冰涼的鉛塊壓得他喘不過氣。
司徒鄭武公掘突)悄然跟了進來,神色凝重。他屏退了左右侍從。
“陛下,”鄭武公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快速掃視了一下周圍,確認無旁人後才開口,“西邊傳來風言……”他喉頭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恥辱的艱難,“說……虢公翰於攜地,扶持大王叔父周幽王之弟餘臣),……有稱尊之意。”
“轟——”的一聲巨響在平王腦海中炸開,如同萬丈崖壁驟然崩塌!一瞬間,父親周幽王慘死的麵容、母親申後布滿血汙的眼睛、鎬京宮門在火光中轟然傾塌的巨響、那截裂開的玉圭冰冷的觸感……無數令人窒息的碎片在他腦中瘋狂撞擊飛旋!他眼前發黑,身體劇烈一晃,差點從憑幾上栽倒下去,倉皇間隻來得及用手死死撐住冰冷的木地板,才勉強穩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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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他艱難地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心口像是被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剜過,劇烈的絞痛之後是冰冷徹骨的麻木擴散開來,“那……那孤是什麼?一個……笑話?戎人攆出來的……落魄孤兒?”他的聲音顫抖著,被巨大的羞憤和背叛感浸透。胸口一陣憋悶,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躬起的脊背劇烈起伏。旁邊幾上的銅匜被他的袖角帶倒,“哐當”一聲砸在泥地上,清水灑了一地。
鄭武公沉默著,在少年天子的嗆咳與壓抑的嗚咽中,麵色陰鬱如水。
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卷過汾水穀地,掠過峭拔的中條山脈,吹入汾水西岸那座依險而建、名為“攜”的城邑。城邑規模並不宏大,夯土築成的城牆粗糲堅固,角樓箭垛齊備,彌漫著一股冷硬的邊塞氣息。公元前770年的歲末嚴寒,正將此地最後的綠意儘數封殺。
攜邑最高處的臨時“行宮”內,銅盆中的炭火燃燒正旺,發出“劈啪”的輕響。一位身著華貴緇衣、年約五旬的長者坐於堂上,氣質儒雅中帶著久居上位的深沉。他便是那位已故周幽王的弟弟,新被擁立的“周攜王”——姬餘臣。此刻他眉頭深鎖,手中摩挲著一個精致的青玉琮,眼神複雜地投向對麵一個神情激昂、須發怒張的威猛男子——虢公翰。此人年富力強,一身勁裝,腰懸長劍,正是虢國國君。
“王兄!”虢公翰的聲音如同硬物相擊,字字鏗鏘,回響在空闊的殿堂裡。他口中的“王兄”,乃是周幽王與周攜王餘臣共同的父親——周宣王。“我姬周一脈,何曾有過如此奇恥大辱!那太子宜臼,為申國所挾,引狼入室,致使犬戎踐踏京畿!殺我天王,弑其母後!”虢公翰須發戟張,眼眶微紅,“鎬京宗廟,乃文、武、成、康曆代聖主所係!此子不孝不悌,引外寇而覆社稷,其罪萬死難贖!其德行早已淪喪殆儘,焉能續承天命?若非大王指周幽王)為西戎所害,豈容他東竄?如今竟貿然僭位!”
餘臣一直平靜聽著,目光落在手中溫潤的玉琮上,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上麵的弦紋。“他總歸是先王嫡脈……”他的聲音低沉,略帶猶疑。
“嫡脈?”虢公翰仿佛被刺痛,猛地提高了聲調,“大王死於西戎之手不假!可那申氏,身為王後不思護主,卻為保其子反助逆賊!亂倫失德之婦所生之子,豈能再為天下共主?天理不容!綱紀何存?”他越說越激憤,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再者,宜臼小兒未得諸侯公卿擁戴,僅僅依靠舅家申國、護駕的秦國和偏安的鄭國,就敢在洛邑擅稱天王?此乃赤裸裸的篡逆!大王乃先王胞弟,名正言順的直係親貴!值此山河破碎、人心動蕩之際,正是大王挺身而出,以祖宗威靈召聚忠義,重整乾坤之時!宗廟神器,豈容汙損之手竊據?”
餘臣沉默良久。炭火的暖意似乎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良久,他終於抬起頭,望向虢公翰燃燒著赤誠火焰的雙眸,深深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既有無法擺脫的沉重枷鎖感,又似乎燃起了一絲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混雜著畏懼與異樣激情的微光。
“罷了,社稷為重。”他最終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種決然的重力。他將手中的玉琮穩穩地放回案上那刻滿繁複蟠虺紋的錦墊中,指尖微涼。
消息如長了翅膀的死灰複燃的野火,越過冰凍的山河,迅速在支離破碎的中原大地上蔓延開來。
風,裹挾著關中和汾河穀地的消息,帶著冰冷的濕意吹入洛邑的新宮。少年天子平王僵立在狹小的偏殿中央,手中那卷以“攜王姬餘臣”署名發來的帛書,正被他攥得變了形。那布帛觸感粗糙,字跡卻是規整典雅,用的正是鎬京宗廟祭告中最古老的頌體。帛書中指斥他為“申孽”,斥洛邑為“偽朝”,字字如淬毒的箭矢,深深紮進他心底最虛弱的角落。
一股熾熱滾燙的岩漿猛地湧上平王的喉嚨口!少年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胸臆間那團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憋屈、憤怒與恐懼再也壓製不住!他猛地揚起手臂,將那卷帛書狠狠砸向冰冷的泥地!然後發瘋般地抓起憑幾上一個沉重的青銅酒爵,不管不顧地向那封在古老文字裡都滲出刻毒的書卷砸去!
“當啷啷——!”青銅爵砸在布帛和泥地上,發出刺耳的雜響,墨綠色的酒液混雜著泥塵四濺,染汙了他寬大的袍服下擺和旁邊的素牆。
“申孽!偽朝!嗬……申孽!偽朝!”他失神地重複著這兩個詞,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青筋暴突,白皙的臉頰因狂怒漲得紫紅,唯有那雙瞪得滾圓的眼中,迸射出困獸般的絕望與怨毒,“姬餘臣!你……算什麼東西!孤乃天子!天子!”他聲嘶力竭地吼著,那聲音卻空洞尖銳得刺耳,如同夜梟啼血,在空蕩冰冷的泥壁間反複撞擊、回蕩。
突然,他感到一股猛烈的眩暈襲來,眼前金星亂迸,天旋地轉。喉頭腥甜湧上,他死死捂住嘴,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堵在胸口。緊接著一股無法控製的腥氣直衝鼻端——一股熱流抑製不住地從口中噴湧而出!猩紅的血沫濺落在剛剛被酒水濡濕的泥地上,與墨綠酒漿和肮臟的泥塵迅速交融,氤氳開一片妖異而刺目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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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殿外守候的近侍們聽到異常聲響,驚慌失措地衝了進來,見狀無不麵無人色。
司徒鄭武公掘突聞訊火速趕來。他一身深衣外披著半幅鎖子軟甲,顯然剛從營署奔回。看著眼前這觸目驚心的一幕和少年天子嘴角未乾的血跡與失魂落魄的眼神,饒是他心堅如鐵,也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直竄頂門。
“都退下!封鎖消息!”鄭武公厲聲嗬斥著驚魂未定的侍從,快速上前一步架住了平王搖搖欲墜的身體。他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某種強硬的穿透力灌入少年天子的耳中:“陛下!怒,傷肝。忍一時,方有後圖!”
平王被他堅實的臂膀支撐著,身體深處湧起一陣虛脫後的冰涼麻木感。鄭武公話語中那種鋼鐵般的意誌力,像一隻冰冷的手,強行穩住了他瀕臨崩潰、四分五裂的意識。他渙散的目光終於有了些許凝聚,艱難地落在了鄭武公布滿血絲的、沉毅緊繃的臉上。半晌,一股冰冷的濁淚終於突破了眼眶的封鎖,無聲地沿著他沾染血跡的麵頰滾落下來。
“司徒……”平王張了張嘴,喉嚨如同被砂石刮過,聲音嘶啞渾濁,“……晉侯……何時才能來?”
時光在屈辱和裂痕中悄然流淌。公元前757年。洛邑王庭的光景,愈發顯得蕭瑟。
洛邑新建的明堂空曠而冰冷,雖有彩漆塗抹梁柱,仍難掩新築泥土的單調與粗糙。幾案漆器陳舊不堪。廊道深處光線稀薄,唯有一簇簇牛油燈盞在穿堂風中搖曳著微弱的光暈。
周平王已長成二十餘歲的青年模樣。長期的困窘與精神重壓,在他那張原本清秀的臉上刻下了過早的痕跡。眉宇間凝著一股散不去的陰鬱與淡漠。此刻,他正坐在冰冷的王案後,麵無表情地聽著司徒鄭武公掘突)的稟報。鄭武公也已老成穩重,額際有了風霜刻痕,眼神卻越加深邃堅毅。
“宋公使人呈獻圭壁五雙,並特貢太牢三牲……”鄭武公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稍作停頓,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直視著平王:“其使言辭卑恭備至,然則言談之間,再三提及去歲……曾遣使北上攜地,禮獻其地特產雲雲。”他的聲音並未特意提高,但其中隱含的警示意味卻如同冰下的寒流。
平王捏著細長玉圭的手指陡然收緊了一下,指節處失去血色變得青白。一絲極細微的冷笑浮現在他緊抿的嘴角。“太牢……嗬,倒是禮數周到啊。”他的聲音平平響起,聽不出任何情緒,眼神卻像冰淩一樣尖銳地刺向大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個虛位,一個空名,倒讓諸侯們兩頭下注,左右逢源……賺得盆滿缽滿。”他輕輕籲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肺腑間積鬱了十四年的憋悶傾吐出來,“孤這偽朝,倒是沾了攜地那位真天子的光……”
鄭武公麵色如鐵,沒有接話。沉默在空曠的大殿裡彌漫,沉重得令人窒息。平王感到一陣冰冷的疲憊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他靠向王案後的憑幾,姿態裡透出一種心力交瘁的厭倦。眼前堆積著奏報洛邑周邊鬨蝗災的簡牘、請求減免貢賦的訴陳,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笑著他這位“天下共主”的無能為力。每一次看到“攜地”、“周室正統”、“攜王”之類的字眼,都如同有無數無形的芒針刺在心上。
這時,一名身著粗布皂衣、麵有風塵之色的信使匆匆入內。這身裝扮暗示他來自遙遠的北方。信使伏拜,雙手呈上一卷以黑漆封印的簡冊。鄭武公接過,目光掠過那熟悉的漆印紋樣時,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迅速驗看後,啟封,展卷。眼神在密密的墨字上疾速掃過。刹那之間,連鄭武公這樣城府極深的人,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震動!那震動快如閃電,隨即便被一種凝重如山的沉肅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王案後的平王,以一種刻意壓製過、但字字千鈞的語調清晰彙報:
“陛下!晉侯奏報:其卒於汾水北岸遭遇戎狄大股寇掠,彼等聚於攜地東北百餘裡之山地。晉侯慮其侵擾京畿,欲引軍剿捕……然而,”他微微一頓,抬起頭,目光如同兩道冰錐,直刺平王略顯失焦的雙眼,“攜地屯有銳卒,恐其不明真相出兵乾擾……為穩妥計,晉侯懇請陛下……賜一道明旨,言攜地那‘偽王’及其麾下虢公翰,久蓄異誌,形同叛逆……授其相機處置之全權。”
“相機處置?”平王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縹緲得如同來自極遠處的山穀。一股冰冷刺骨、卻又帶著詭異灼熱感的狂瀾驟然在死寂的心湖深處掀起!
晉侯!這個十四年間,雖屢有奏報,但始終隱於汾水以西重山之後的強大身影!這個名字曾是他唯一的心理支柱。當年來洛邑即位不久,晉侯確實曾派出一支勁旅協同鄭武公在洛邑周邊清剿過零散戎寇,那支軍隊剽悍精良的甲胄和戰車曾短暫地閃耀過這片廢墟的土地。然而,很快晉侯的身影就再次被籠罩在晉西更為濃重的戎狄烽煙之後。十四年間,晉侯每年春秋二季的朝貢禮儀從未缺失,牛酒圭璧依製貢獻。然而,其朝覲使者的身影始終模糊,總是被司徒鄭武公和王庭中其他瑣碎而窘迫的事務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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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晉侯”這個名字在王庭中變得越來越像個神話中的符號,遙遠而缺乏觸感。那支強大到足以改變王庭命運的軍隊,似乎隻在司徒鄭武公偶爾與晉侯通信的隻言片語中存在,又仿佛僅僅存在於洛邑每一次財政匱乏、無力征伐時的歎息聲中。
當十四年的麻木和絕望已成為常態,這個名字所帶來的並非希望,而像一把冰冷鋒銳的匕首,在他心中那層覆蓋塵土的絕望冰麵上無聲劃過。冰層碎裂的聲音仿佛在耳邊響起,極其輕微,卻又帶著某種終極審判般的尖銳。一陣冰冷尖銳的刺痛從心臟深處驟然炸開,隨即化為滾燙的岩漿流竄全身!四肢百骸因這種驟然的刺激而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一股夾雜著腥甜的熱氣直衝喉頭!
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劇烈的嗆咳再度襲來,震得他整個身體都在痙攣搖晃。一股更粘稠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抑製不住地湧出!他用力地咳嗽著,拚命將那股血氣強行吞咽下去!指縫間洇濕了一片鮮豔刺目的猩紅。
他扶著冰涼的案幾邊緣,深吸了幾口冷冽的空氣,那空氣如同冰針刺入肺腑,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那令人絕望的暈眩。他終於抬起手,緩緩擦去唇邊那一抹刺眼的鮮紅。手指因過分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抬起頭看向鄭武公,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渾濁麻木,那裡麵是剛剛曆經了岩漿淬煉後的冰,幽冷、深不見底,又燃燒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瘋狂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