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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朝歌夕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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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青色的天空壓在宮闕黑色的飛簷之上,天幕陰霾未散,早春的寒氣依舊凜冽逼人。曲阜魯國宮苑的複道深處,青石路麵濕滑冰冷,幽暗狹窄,幾乎遮蔽了穹頂所有光亮。魯隱公行於其中,身旁僅有幾名沉默的侍者。兩側土牆高聳,將凜冽的風困在狹窄通道裡,凜風裹挾著細小的冰晶,抽打在臉上,寒氣刺骨。他的大裘衣襟微敞,厚重的錦帛織進金線,在陰影裡也隻顯出凝重模糊的暗色,並未帶來多少暖意。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垂在身側,指尖下意識地攏入袖中,摩挲著裡麵那片溫潤、棱角被磨得極其圓滑的舊玉玦——那是父親傳下來的習慣,思慮深重之時用以定心。

前方的太廟殿門終於映入眼簾,兩扇厚重朱門敞開著。甫一踏入空曠的殿庭,宏大的幽靜轟然降臨。高聳入雲的血柏立柱支撐著巨大的鬥拱穹頂,威嚴深沉,殿庭深處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幽暗的燭火中排列得猶如沉默的軍陣。清冷的空氣裡,混合著陳年香火和古老木質的微澀氣息,時光在這裡仿佛凝結為一塊巨大的冰。

一人背對殿門,身影被巨大的殿堂空間襯得如同葦草般單薄纖細。那人正跪拜於祭祀的蒲團之上,腰背挺直如鬆,即便做此大禮,也不見絲毫卑屈之態。

隱公屏退了侍從,偌大的太廟僅剩二人。腳步聲在空曠中輕微回響,那人身形一頓,緩緩起身,拂塵整冠,從容轉身下拜:“外臣南季,奉天子之命,致禮於魯公。”聲音清朗平和,卻帶著金石之韻,字字清晰地嵌入殿堂的靜穆之中。

隱公快步上前,伸手虛扶:“大夫遠來辛苦,不必多禮。”視線落在南季身上。眼前的使臣,穿著全套玄端冕服,絲線繡著象征宗室身份的黼紋,雖經長途風塵,纖塵不露。發髻束得一絲不苟,青玉笄簪在幽暗的光線裡,仍透出水頭極好的溫潤光澤。他臉色略顯清矍,眼神卻銳利如新磨的劍鋒,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周天子的尊嚴。

南季順勢起身,姿態優雅。他身後隨侍的兩人即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揭開一個巨大的朱漆櫝盒。裡麵重重疊疊,儘是以玄青錦帛包裹的禮器。最上層之物被捧出,乃是一柄青玉牙璋。玉質幽微深邃,牙白處如凝冰雪,在太廟幽幽光線下流轉著靜謐光華。璋形如兵戈,卻無半分殺伐之氣,線條古拙簡樸,上刻回雲雷紋,正是傳說中周室冊封邦國、授以征伐大權的象征禮器。

“周室新貢藍田美玉,”南季的聲音在空曠中清晰回響,“天子親命良工磨製,以顯兄弟邦國之義,昭示親親之禮。願魯公執此玉璋,助天子光耀德威於四方。”他的目光沉靜如古井,落在魯侯身上。

隱公的目光在那牙璋上停頓了片刻。玉的冷光映入他的眼底,卻未能驅散深處的迷霧。禮器華美,言辭鄭重,但那份“助天子光耀德威”的囑托,在這日益散亂的天下格局麵前,顯得如此遙遠而縹緲。他久經世故,深知王室處境早已不複昔日光景。他伸手接過牙璋。觸手生涼,沉甸甸的分量壓著掌心,那是早已被諸侯視若無物的禮法象征,是懸掛在現實鋒刃之上的一縷華彩羽毛。

“天子厚賜,魯必拜受。”隱公將牙璋鄭重置於身側侍者捧來的玉盤之中,語氣莊重無比,“王室不忘宗親,德澤所至,寡人銘感五內。”他微微側首,看向殿門外遙遠的昏暗天色,“然,敢問大夫,洛邑路途迢迢,道途間……可還安泰?”

這話問得含蓄,卻直指王畿的現實。天子賜予威權象征,同時索要的,就是實實在在的威權支持。

南季的眼神波動了一下,似乎一片薄冰瞬間映過光點,旋即又沉入深潭。他麵容古井無波,連聲調都未抬高一分:“賴祖宗庇佑,王城尚安。然……”

他略微頓了頓,這個短暫的中斷,卻讓隱公捕捉到了某種幾乎難以察覺的東西。南季那雙沉靜的眼中,此刻如深潭攪動細沙,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疲憊,一絲被深深壓製卻終究沒藏徹底的憂慮。這微瀾隻浮現瞬間,又迅速被平靜的水麵吞沒。

“……戎狄擾於邊鄙,四郊野有微警。”他的聲音恢複了絕對的平穩,“天子懷仁,不忍加兵,常思以禮樂教化浸潤之。惟望諸姬姓大國,同心勠力,震懾不臣,共衛宗周。”他目光轉向玉璋,修長手指在其上輕輕拂過,那冰涼的玉質,“此禮,非僅為賞賜,亦含天子殷殷之矚望。盼魯國之力,不隻在宗廟禮器之貴重,更在四境之兵鋒……”

這話語分量再明白不過。玉璋予你,兵鋒安在?隱公心知肚明。王室對諸侯實際力量的需求,已經超越了對儀禮的依賴。他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南季,投向太廟幽深處曆代先公的牌位。“魯國積弱,常懷憂懼。”他沉聲回應,每個字都緩慢而斟酌,“然天子有召,敢不儘股肱之力?隻是……力之有無,運之可否,有時亦在……天數。”

隱公微微抬手,示意侍者上前接過玉璋。“天子之矚望,寡人自當銘於心腑。”他複又看向南季,眼底平靜無波,話語卻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大夫一路風塵,旅途間……天子之使節,今時行於天下,可還如舊日……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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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開合帶來的一陣穿堂風,撲滅了鄰近幾案上一對銅燈中的一盞。燈煙嫋嫋飄起,在幽暗的空氣中扭動出短暫的詭異形狀,隨即消弭於無形。

南季玄色朝服的下擺,在青石地上被風吹得微微一顫,露出一角襯裡的邊緣。那裡,本該簇新光潔的絲帛,卻隱約顯出一圈不太起眼的、反複摩挲又竭力修補後殘留的褶皺與毛刺。

時間如滔滔河水,晝夜奔湧。周天子的威權在河麵上,宛如冰層一樣消融得迅速。昔日宏大崇高的象征在紛亂的現實中變得無比渺小,那柄象征德威的玉牙璋,早已被遺棄在魯宮庫府深處。冰冷的塵埃一寸寸覆蓋著它的光芒。

轉眼便是六年後。

公元前708年。春天,卻無半分暖意。寒風如刀,裹挾著漫天瓊粉,在魯國宮城灰色的高牆上縱橫雕刻,積下層層白霜。庭院裡的幾株枯樹在呼嘯的風中瑟瑟發抖,枝條被冰雪塑成扭曲的姿態,如同鬼魅伸出的利爪。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心頭無法呼吸。

複道上青石凍得堅硬如鐵。隱公披著狐腋裘,帽兜緊掩,依舊抵不住那徹骨的寒氣。比之六年前,他的步子顯得更加沉重遲緩。前方引路的寺人手持的燈籠,那一點微黃的光暈在稠密的飛雪中奮力掙紮,勉強映亮了前方一小片晃動的雪影,更顯出周遭無邊黑暗的沉重。風雪聲嘶吼著,幾乎要將人撕裂。

太廟高大的門依舊敞開著。殿宇深處燈燭通明,然而那光亮卻仿佛被無處不在的森冷寒氣所稀釋,顯得分外稀薄而無力,隻勉強照亮近處幾排沉默的靈位。一種與六年前截然不同的寂靜籠罩著此地——不再是充滿神秘威壓的莊嚴,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死寂。

一個人影孤零零地立於殿中,背對著門口,仿佛一尊立於此處的黑色石雕。若非身上那件因長途跋涉而沾滿泥點雪水的深青綃紋朝服,以及袖口下難以掩飾的微顫手指,此人幾乎與這凝重背景徹底融為一體。

隱公走進大殿。腳步落在光潔的青磚地麵上,發出空洞的回音。那黑影聞聲猛地一顫,僵了一瞬才驟然回身。隱公的目光撞上一張臉——額角深刻著風霜雕琢的紋路,雙頰因寒冷而顯出病態的暗紅,嘴唇乾裂褪皮。來人的發髻有些鬆散,幾縷灰白的頭發淩亂地垂在額前,被汗水粘連。

“下……下臣,周室宰官渠伯糾,奉……奉天子之命……”來人張口,聲音艱澀嘶啞,如同砂石摩擦。他深深吸氣,試圖穩住自己,雙腿卻似乎因寒冷或恐懼而輕微顫抖。他極快地低頭,避開了隱公直視的目光,慌亂地伸手解下緊縛在胸口的包裹,外層裹著的牛皮已被雪水浸透,顯出沉重的深色。

殿內銅燈的火苗安靜地燃燒著。渠伯糾解開包裹的動作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急促,手指凍得麻木而笨拙,幾番纏繞才終於解開束縛其上的皮繩。

他取出一卷帛書。帛書展開,材質是尋常的黃帛,邊緣甚至略有不甚齊整的毛茬。字跡亦顯潦草,全無昔日誥命的雄渾端正。隱公的目光掠過那行文,其中措辭急切難掩惶然:“……會秦師,戡定芮亂……”隱公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緊了一瞬。

渠伯糾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響,乾澀而緊繃:“…逆臣芮伯萬…驕縱跋扈……久不來王都行朝覲之禮……公然蔑視天威…更縱其部屬侵擾天子王畿私田…此乃不可赦之大逆!”

他越說越快,額角滲出的汗珠沿著深刻法令紋的溝壑蜿蜒滾下,在火光下分外醒目。他猛地停住,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試圖潤澤火燒火燎的喉嚨:“天子震怒…已與秦君約定…於今歲冬日……會同征伐…務須擒獲此獠,明正典刑!”

渠伯糾深深伏拜下去,身體細微地顫著,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青磚地麵:“天子敕命…魯公!征發車甲銳士!務必於冬十月,會師於大河北岸芮城郊野!”他的聲音帶著顫栗的尾音,“此役關乎天子顏麵,關乎宗周綱常!萬…萬不可有失!”

隱公靜默地俯視著渠伯糾伏下的肩背。燭火將他額角汗漬的反光勾勒得更刺眼。那汗珠還在不斷沁出,仿佛要浸透他所有強撐的鎮定。殿內死寂,唯有炭盆裡木炭偶爾爆出輕微劈啪聲。寒氣從大敞的門灌入,舔舐著每一個角落,令人徹骨冰冷。

“寡人,知道了。”隱公終於開口,每個字都沉緩清晰,像落在冰麵上的石粒。“大夫遠來辛苦,風雪兼程,著實不易。”他微微抬手,示意寺人上前扶渠伯糾起身。渠伯糾身體搖晃了一下才站穩,眼神閃爍,匆忙回避著隱公的目光。那避讓的視線中,沒有六年前南季目中的沉靜威壓,隻有一種近乎溺水之人力竭後的倉惶,深重的疲態如同墨漬般洇染開來。

隱公的目光移回那卷攤開的帛書。黃帛之上潦草的字跡如同爬行的蚯蚓。

風雪咆哮得更狂了,撼動著太廟沉重的門扇,發出嘎吱的呻吟。似乎殿外無儘的深寒正急不可耐地要湧入,用冰霜窒息這世間僅存的一絲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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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當空,清冷孤絕。洛邑王宮內廷深處,東偏殿隻點著幾支牛油巨燭,火光跳躍不定,將殿內龐大空間切割成一片片明暗交錯的暗影。青銅獸爐吐出嗆人的青煙,非但不能驅寒,反為這窒息添上一縷苦澀。周桓王姬林隻披一件半舊的玄色深衣,背對殿門,立在一幅巨大的、布滿斑駁舊墨跡的羊皮輿圖前。燭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而孤寂的暗影,落在滿是山川溝壑與國名標記的輿圖上,微微搖曳不定。圖上西北一角用朱砂畫了一個醒目的圈——芮城。

殿角陰影裡,幾個寺人猶如木偶,低垂著頭顱一動不動。空曠裡唯有燭花偶爾爆裂的劈啪聲,單調得令人心頭發慌。

“父王。”年輕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猶豫地打破了死寂。

姬林並未轉身,隻從喉間模糊地應了一聲,像是睡獅被人輕擾後的不耐咕噥。

身著武弁服的姬閬悄然靠近,靴底輕踏在磚石上發出幾乎聽不到的輕響。他繼承了母親溫雅的輪廓,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隼,即便在昏暗中也隱隱透出不馴的光,此刻卻刻意斂著銳氣。“秦伯已遣嬴姓精騎三千,”他語調清晰低沉,“皆是悍勇車士,俱已陳於風陵渡以東,隻待父王號令。”

姬林這才緩緩轉過身。年歲不過四十許,鬢角卻過早地染上了刺目的霜白,臉頰因過度思慮而顯出深刻溝壑。他看著眼前挺拔英武、眼神卻難掩急切的次子,眉頭不易察覺地一蹙。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久在高位磨礪出的刻板腔調:“大軍進退,豈同兒戲?秦人貪狡,尤甚山魈。名為助天子興師,實則…狼顧虎步,不可不察。汝所率王師,務必…扼守樞要。”他背在身後的右手緩緩抬起,用力點在羊皮圖上芮城之北的一處渡口標記,“此地…不可輕予人手。”頓了一頓,目光如實質般刺向姬閬,“切記!收束其力,防其擅越。縱有尺寸之功,亦需我姬姓銳士在前!天子之威儀,寧覆於水火,亦不可旁落於異姓!”

姬閬躬身應諾:“兒臣謹記!”心頭卻如墜上沉重鐵塊。王師?腦中閃過白日所見洛邑武庫景象:鏽蝕堆積的矛戈,弓弦鬆弛的戰車,士卒萎靡不振的麵容——這些還能在戰場上稱為“銳士”?

姬閬心中暗沉,卻仍抱著一線希望低聲道:“父王,魯公素稱守禮,其國富庶,當可……”

“魯國?”周桓王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而清晰至極的嗤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異常刺耳。“昔日鄭莊公何等跋扈,魯亦坐視!諸侯皆虎狼,隻覷孤之皮肉。”他袖袍猛地一拂,幾乎帶起一陣冰冷的氣流,“何可指望?汝隻須約束秦軍,盯緊芮伯萬!勿使逃脫。若走脫了此獠,天子的顏麵就真的……”他沒有說完,隻又轉回身,目光死死盯住輿圖上那個朱砂紅圈,仿佛要將地圖連同那小小的芮城一同灼穿。他瘦削的指節狠狠扣緊了輿圖粗糙的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姬閬看著父親微微佝僂的後背,一時無言。他默默行了一禮,緩步退出大殿。

冰冷的夜風立刻毫無遮擋地拍打在臉上。姬閬仰起頭,洛邑城高大的宮牆如同巨大的怪獸爪牙,在寒星密布的深藍天幕下勾勒出漆黑猙獰的輪廓。天家顏麵……這四個字沉沉地墜在心尖,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王師困頓,秦軍狡悍,諸侯冷眼……芮城真的是一座堅不可摧的牢籠嗎?還是……他猛地攥緊了拳,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冰冷的風灌進領口,刺得他一個激靈。不行,絕不能在此處失腳。父親的威儀,搖搖欲墜的周室……仿佛千斤重擔壓在他肩頭。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門縫裡,最後一絲溫暖的燭光終於被徹底掐滅。沉重的宮闕,徹底沉沒進十二月無儘的隆冬夜色裡。

歲寒嚴冬。黃河,這條孕育華夏的母河,如今在極寒下已收斂了浩蕩奔騰的氣勢。寬闊的河麵上,冰棱層層堆積,在正午慘白的日頭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渾濁的河水在狹窄的冰隙裡嗚咽著流淌,帶著破碎的冰塊衝撞,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響。

芮城匍匐在河北岸一道地勢略隆的台地上。低矮的土坯城牆在寒風中顯得尤為破敗簡陋,多處塌陷豁口,僅僅用凍得硬實的泥巴和雜草勉強填補起來,看上去脆弱得隨時會被一腳踏破。風掠過城頭,卷起陣陣碎雪。城上望不見旗幟,望不見守衛身影,隻有幾點如同鬼火般零星而微弱的光暈閃動,那是凍得幾乎僵直的兵士勉強維持的篝火餘燼。

城垣對麵,黑壓壓的營盤覆蓋了冰河南岸的廣闊灘地與遠處起伏的丘陵。一座座營帳連綿起伏,遠遠望去如同覆蓋大地的黑色猙獰鱗甲。旗幟在凜冽朔風中瘋狂撕扯,周室的彤弓巨鼎圖騰與玄底猙獰的玄鳥秦幟淩亂地摻雜在一起,在風勢中翻卷纏繞,難以分清彼此。粗大的原木和泥土構成粗陋營寨寨牆,將整個芮城唯一的東麵出路——一個原本便於船隻渡河的平緩冰灘渡口徹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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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寨中央高處,一麵最大的彤弓赤旗下方,臨時搭起一座丈高的簡陋木望樓。樓台四麵並無圍擋,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子,肆意切割著站在其中的人。

姬閬全身甲胄,外罩著一件火狐毛領的玄色厚氅,按劍獨立在風口最勁處,任憑北風撕扯著氅衣和帽纓,巋然不動。精鋼打造的甲片因寒冽的空氣而凍得透骨冰冷,緊緊吸附在裡層的皮襯上。他手中持著一支黃銅望筒,冷硬的金屬邊緣也如同冰塊。鏡筒緩緩移動,冰冷的視野掠過死氣沉沉的芮城輪廓,那殘缺的城堞、空蕩蕩的城頭、風中搖曳的幾點微末火光……一切都被放大得纖毫畢現,卻依舊找不出任何生機,隻有一片冰凍的死寂。望筒最後鎖定在不遠處靠西邊的一大片營區——那是一片屬於秦國嬴姓精兵的營地。營區邊緣,人影密集活動。秦卒們身著深色短襦皮甲,正圍繞著十幾條粗大的黑色巨木忙碌著。姬閬的眉峰不易察覺地收緊。那些巨木並非用作加固營柵,竟被削尖為首!尖銳的矛簇在寒日下閃爍著刺目的凶光。營中彌漫著一股異樣的焦躁氣息,如同被困的狼群磨尖了爪牙。

“報——!”急促的喊聲自身後木梯處傳來。一名斥侯氣喘籲籲地攀上望樓,口鼻呼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卷走:“稟公子!秦軍先鋒已……已擅自過壕!正在聚攏戰車,向渡口移動!其將蒙肅下令,一個時辰後……即要強行驅兵破城!蒙肅揚言……”斥侯氣息滯澀,似有難以啟齒之語,“……揚言……破門首功,秦人當先!若再延誤,河水解凍,功必不成!”

姬閬手臂猛地一震,望筒重重頓在冰冷的原木圍欄上!哢嚓一聲輕響,望筒裡一片完美的冰河景象驟然撕裂扭曲。他臉色鐵青,仿佛瞬間凝固成一塊堅冰。蒙肅!那秦國悍將,狂傲如斯!竟敢無視王命約束!他強行按捺住翻騰的怒火,回頭厲聲道:“傳令!即刻點我王師銳卒百乘!速至渡口!快!”

號令剛出,一陣雜亂而沉重的馬蹄聲踏碎了凍結的灘地,由遠及近奔騰而至。為首的將領全身玄甲,麵罩下的眼睛帶著蠻橫的煞氣,身後跟著數十騎裹著熊皮的精銳。正是秦國先鋒主將蒙肅!他勒馬望樓之下,仰頭對著高處孤影的姬閬嘶聲怒吼,粗糲的聲線裹著北風直衝上來:

“姬閬公子!吾等在此苦候如鴟鶚啄食!芮城已是砧上腐肉,王師怯避如鼠,焉有戰心?寒冬封凍,箭在弦上!周王營前遲疑,是否欲縱逆賊遠遁?!秦人勇銳,豈甘久待!若公子無意爭鋒,此破城斬敵之功,吾秦師便笑納了!”

蒙肅身後騎兵群中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兵器撞擊聲混雜其中。

怒火如同熔岩般在姬閬血脈中奔湧咆哮,激得他太陽穴處的血管劇烈搏動。他猛地轉回身,寒風裹挾的雪粒如砂石般抽打在他的臉上。他居高臨下,盯著那張在玄甲麵罩下顯得分外蠻橫的臉,眼神銳利如鷹攫住獵物,聲音卻淬火般冷凝下去,穿過風雪的呼號,清晰砸下:

“蒙肅!天威之下,休得狂悖!芮伯萬,天子欽犯。縱你秦國今日破城,此獠亦必由王師生擒獻於天子階前!汝敢僭越一步……”姬閬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異常尖銳刺骨,“便是蔑視周禮!便是謀逆!”

“謀逆?”蒙肅仰麵發出一陣狂放大笑,幾乎蓋過風聲,“好大一頂冠冕!公子何不移師陣前,看吾秦人之矛銳利否!”他猛地一勒韁繩,手中長戈指向渡口方向那片看似平整的冰麵,厲聲喝道:“兒郎們!隨吾——衝開此門!入城取賊!”吼聲未落,已經狠狠一夾馬腹!

“駕!”身後數十騎狂徒齊聲呼哨,緊跟著蒙肅,如同一股玄色濁流,直衝向冰封的渡口方向!煙塵與碎雪被狂亂的馬蹄激蕩而起,混濁四濺。

望樓上,姬閬盯著那支失控的狂飆,眼中的血絲如同被灼熱的烙鐵燙過,通紅一片。他猛然暴喝,聲如雷震:“豎子敢爾?!擊鼓!進軍!渡口!”他猛地揮拳,砸在身前的護欄上,朽木震顫,落下點點碎屑。此刻已顧不上什麼“天子顏麵”、“周室在前”,若讓蒙肅真的突入城內擒了首惡,那才是潑天的大辱!

沉重的戰鼓聲被擂響,急促地炸裂開來,如同滾過冰河的悶雷,裹挾著一股絕望的瘋狂,瞬間壓過了蒙肅那邊囂張的呼哨!

芮城東麵唯一的出口——那片寬闊而看似平靜的渡口冰灘,瞬間被戰火撕裂了寂靜的假麵。

空氣裡充斥著牛角號聲嘶力竭的長鳴、金鼓狂亂的撞擊、戰馬嘶鳴和士兵狂暴的呐喊!秦人的戰車,輪轂裹著防滑的粗麻繩,在冰凍濕滑的河灘上瘋狂碾過!馭手們狂野地抽打著拉車的駟馬,戰矛與銅鉞在寒風中揮舞劈砍!秦軍的先頭步卒舉著巨大的櫓盾和長梯,發出狼群般的嚎叫,率先撲向芮城方向!

姬閬所率的周王師步卒此刻也從側翼營寨中湧出,試圖搶在秦人前麵,衝向河灘。倉促被驅趕的士兵步伐混亂,幾麵象征王權的大纛在擁擠推搡中不斷歪斜,眼看就要倒下!車陣尚在混亂集結,更顯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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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城城頭一片死寂,如同荒塚。然而,就在秦軍戰車前鋒距離殘破城牆僅有百步之遙時——

“嗚——”

尖銳得足以刺穿耳膜的號角聲猛地從芮城方向傳來!那不是尋常牛角,更似金屬摩擦出的厲嘯!

死寂的城頭上瞬間湧現出密密麻麻的黑點!那不是人!而是無數燃燒的火把被猛烈地投擲下來!裹著厚厚黑油的麻索纏著鬆脂在寒空中拉出一道道詭豔的長弧線!燃燒的火點如同驟降的隕石雨,狠狠砸向衝鋒的秦軍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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