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首的寒氣仿佛能凍結人的骨髓,沉重地籠罩著周王城巍峨而空曠的宮殿群。高大得驚人的暗紅色廊柱擎天聳立,其上繁複古老的饕餮紋飾,在經年累月的煙塵熏染和歲月剝蝕下,顯出模糊不清的黯淡,它們如同沉默的史前巨獸,無聲地支撐著這座曾經象征天下中心的殿堂。雕琢精密的木窗格子吝嗇地篩下天光,使得深闊的大殿內部一片幽暗迷離。稀薄而清冷的光線落在殿中央和兩側排列的那些巨大冰冷的青銅禮器上——編鐘、酒尊、方彝,器表冰涼的金屬光澤倒映著搖曳的燭火,反而更加深了殿堂的空寂與幽冥。空曠本身,就是一種無聲而沉重的威壓。
殿階儘頭,九座象征著天命皇權、承托“九州”之重的巨鼎,如同九座沉默的山嶽,巍然矗立在最深沉的幽暗裡,龐大而威嚴的輪廓仿佛要吞噬一切渺小的存在。正中禦座之上,少年天子周桓王冕旈加頂,身著玄衣纁裳,腰佩玉璜,竭力挺直著背脊,做出一個君王應有的端凝姿態。冕旈前垂落的十二串玉珠紋絲不動,完美地遮蔽了他雙眼深處變幻閃爍的光芒——那是少年人執拗守護自身權威的緊張,混雜著對眼前這位攜新勝之勢、威名赫赫的強勢諸侯本能的不安與難以察覺的忌憚。階下兩廂,“卿士”寥寥數人,雖衣冠楚楚,卻已難掩朝堂的寂寞與凋零。
“……鄭伯莊公——到——!”禮官那拖長音調的通傳聲,突兀、滯澀,帶著一絲刻意的莊重,突兀地撕裂了殿內沉重的死寂。它在大殿的高牆和銅鼎間反複回蕩,更添了幾分空洞的回響。
腳步由遠及近,沉重、孤寂,一下下踏在冰冷的殿磚上,發出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敲擊聲。鄭莊公高大的身影,身披厚重的玄纁朝服,一步步自殿門的光亮處邁入這光與暗交織的殿內。他步履沉穩,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周禮的經緯之上,最終行至距離禦階九尺之遙的方位——依照古製,這是諸侯朝覲君王應止步的位置。他在這個距離停下,身形微頓,然後雙膝緩緩跪落,寬大的袍袖鋪展於華貴的地衣之上,額頭深深地抵在手背上,行那最莊重、最臣服的五體投地叩拜大禮。整個過程中,腰間懸掛的組玉佩飾隨著動作輕輕觸碰,發出清脆悅耳、節奏分明的聲響,在這宏闊空曠、幽深如淵的大殿裡,竟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清晰得刺耳。
叩拜完畢,他恭敬起身,垂手肅立,等待著來自禦座之上的綸音。
然而,禦座之上,隻有一片無邊無際、足以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隻有燭火偶爾劈啪的爆裂聲和周桓王冕旈上玉珠相互輕微碰撞的細碎聲響,清晰可聞。
仿佛過了一個漫長的春秋輪回,少年君王那刻意放緩、略顯平板的聲音才穿透玉旒的隔膜,自殿宇高處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距離感,毫無應有的溫慰與嘉許之意:“鄭伯遠道來朝,辛苦了。家中內亂已平,邦國安泰否?可還有他事需奏聞?”平淡如水的話語,如同在詢問一個尋常大夫的境況。
莊公袖中的五指於刹那間倏然收緊,骨節在寬袖的掩蔽下無聲地泛出青白之色。麵上卻如同古井深潭,未顯一絲波瀾。他微微抬頭,目光平穩,試圖穿透那層朦朧擾人的玉旒屏障,望向高處:“托天子洪福,克定家難,邦國粗安。臣……無他事可奏。”他省略了所有關於鄢陵之戰、關於平定叛亂、穩定周室東翼屏障的細節陳述,仿佛那些不過是打掃了一次庭院。
“既無事……”周桓王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釋然般的輕鬆,“卿可暫退,安歇片刻。”仿佛眼前站立的並非一位為周室藩屏立下功勳的雄主,而是一位僅僅履行了例行義務的普通使臣。他甚至沒有賜座,沒有一句溫言褒獎,隻是隨即轉向侍立一旁的老臣虢公忌父方向,用幾乎聽不出情緒波動的語調吩咐,“虢卿,代朕引鄭伯退下安置。”
這,就是全部了?沒有賜宴?沒有慰勞?沒有哪怕一句關乎鄭國蕩平內亂、滌清王室東翼潛在威脅的功勳的言辭?天子仿佛全然無視了鄭國這場新勝的含金量與對王室的潛在意義。一位身著低階寺人服飾的內侍,匆忙而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卑微趨前,雙手所捧的托盤裡,隻有一隻黯淡無光、磨損了邊角的青銅耳杯,杯中清寡如水的酒漿微微晃動著,倒映出殿梁模糊扭曲的影子,更顯得寒酸之極。
鄭莊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在那寒酸的耳杯上一掠而過,最終定格在周桓王那年輕、被冕旒遮蔽了真容的麵孔之上。在那珠串的縫隙間,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少年天子不易察覺的、刻意展現的審視,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腥氣的怒意驟然從心底翻騰而起,如同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我鄭國自先祖桓公便為周室屏藩東土,先父武公於幽王之難後傾力護持平王東遷!如今我寤生蕩平家國禍患,為王室肅清東翼門戶,今日所求,不過天子一句公道之詞,一席暖身之宴!這豈非臣子本分?這難道不是周禮所載?!寬大的袖袍內,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枚溫潤如脂的玉圭——他覲見時恭敬獻上的禮器,此刻那溫潤的玉質卻變得堅硬冰冷,硬得如同冰棱,深深地硌入骨髓。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力道,將它攥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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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究是伸出骨節分明、保養得當的手,從那寺人微微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隻冰冷的耳杯。青銅的寒意瞬間刺透皮膚,如同握住了一塊玄冰。他麵沉如水,在那寺人屏息的注視下,在那禮官緊張得額頭冒汗的目光中,緩緩舉起杯,仰頭,將那寡淡清冷的液體一飲而儘。酒水滑入喉嚨,卻如同吞咽了一條冰冷的溪流,寒意沿著血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徹心扉。
禮官那如同破鑼般喑啞的催促退下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鈍刀刮擦著耳膜:“鄭伯請——!”
莊公猛地轉身!玄纁寬大的袖擺因這決然的動作帶起一陣陰冷的風。就在那風卷起的瞬間,袍袖內側,赫然洇染開一片刺目驚心的殷紅——深藏袖中的玉圭鋒利尖端,因他那幾乎捏碎玉石的無邊屈辱與憤怒之力,竟無情地刺穿了他自己的掌心!一滴滾燙粘稠的鮮血,終於掙脫了他的意誌掌控,順著玉圭的紋路滑落,滴離了他的袍袖和緊握的玉圭,“嗒”地一聲,墜落在腳下冰冷斑駁的殿磚上。那滴血,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一隻巨鼎足部夔龍紋盤繞的眼窩凹陷處。那眼窩是青銅古器經年累積的翠綠鏽斑中的一點深陷的黑暗,此刻,一點猩紅的新鮮血液烙印其上,在幽暗裡異常刺眼奪目,仿佛是那古老的夔龍流下的一滴血淚,又像是一道對天命威權的殘酷嘲弄。
鄭莊公的步履未有絲毫停頓,他腰背挺得筆直,仿佛要用身軀承接千鈞之重。一股由深重屈辱、冰冷憤怒、徹底失望所凝聚成的無形風暴纏繞著他,推著他大步流星地跨過那象征王權門檻的高大玉階,身影決絕地融入了殿門外更加深沉的陰翳之中。殿內的光線仿佛被那身影帶走了最後一絲溫暖,唯有那九尊巨鼎腳下,青綠的鏽斑與幽深的陰影之上,一點新鮮的、灼熱的殷紅,如同掙紮著蘇醒的祭禮標記,無聲地燃燒著,映照著這座古老殿堂永恒的幽暗與死寂。
王城西側幽深的便殿內,爐火雖燃,卻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氣。燈燭在穿堂風的侵擾下搖曳不定,光線昏黃慘淡。案上成堆的竹牘在晦暗的光線下如同一道道陰影壁壘。微光隻能勉強照亮虢公忌父那張皺紋深刻、永遠沉靜如古井深潭的側臉,也映亮了坐在他對麵、須發皆白的周桓公姬黑肩那雙因憂憤與激動而灼灼發亮的眼睛。
“王上!”周桓公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傷痛和急迫,如同重錘敲擊著寂靜的空氣,“您怎能……怎能如此輕忽鄭伯!您可知,我們周室能東遷洛邑,洛水旁的宗廟社稷得以延續至今,靠的是誰?憑的是何等柱石?是晉!是鄭!是這兩股支撐九鼎的重要力量啊!”他挺直蒼老的身軀,胸膛劇烈起伏,“鄭伯新定家國大患,此乃大功!他此番攜鄢陵大勝之威而至洛邑,正是我周室樹威立信、招撫諸侯的絕好時機!正該折節厚待,示天下以天子眷愛功臣、不忘舊勳之心!如此,方有望再次引諸侯絡繹於洛水之畔,重現尊王攘夷氣象……”他激動得有些語塞,深吸一口氣,蒼老的聲線拔得更高,“可您今日……連一句暖心的溫存之語都吝於賜予!甚至連一杯像樣的醴酒都!這般輕慢,此等形同羞辱之舉,無異於自絕乾城,自斷股肱臂膀!鄭伯此去,心寒若冰,恐將永不踏足王庭了!”
禦座上,少年周桓王的臉龐完全隱在冕旈投下的濃重陰影裡,看不真切表情,隻聞他年輕卻刻意壓低的抗拒聲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執拗:“叔父言重了。王者之威,生而有之,命承於天!乃煌煌天授之皇皇神器,豈需向下邦諸侯刻意折腰、屈膝求全?鄭伯此人,氣焰囂囂,今日朝堂之上,您難道未見他那雙虎目如電,顧盼生威?那氣勢……竟似要傾覆寡人這堂陛一般!此等跋扈強梁之諸侯,若不趁其覲見之機稍加冷遇以製其氣焰,使其知天子威嚴不可僭越,寡人之權柄如何立威?寡人又如何震懾環伺之四野豺狼?”話語間,少年天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玉幾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王上!昔年我父王亦知強鄰難禦,然天子……”
周桓公的諫言尚未說完,少年君王猛地一振衣袖,動作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打斷了叔父的話:“此事到此為止!寡人之意已決!”語氣斬釘截鐵,如同在冷硬的青銅上刻下銘文。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階下諸臣,最終落在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氣息沉穩如淵的虢公忌父身上。“寡人思慮再三,王朝重務,唯賢是用。虢公忌父謀慮深遠,持重老成,昔年輔佐寡人祖父,深諳禮法,精熟政務,可堪擔當王廷柱石之任。從即日起,便由虢公參預中樞,協理王政!”
虢公忌父古井無波的麵容終於有了反應,他並未流露受寵若驚,隻是深深一揖,肩膀沉下去,顯出臣子應有的恭順:“老臣惶恐,蒙王上不棄,敢不竭儘駑鈍,肝腦塗地以報皇恩?”行禮受命之間,他眼波幽深地掃過殿外昏暗的廊柱深處,無聲地掠向巍巍九鼎的方向,那眼神深處,是憂慮?是責任?抑或是無聲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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