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桓王托孤_華夏英雄譜_线上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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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桓王托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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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97年三月,寒霜濃重如鐵,死死箍住了洛邑王宮。殿宇飛簷上垂下的冰棱,足有小兒胳膊般粗,倒懸著,森森然指向下方。那光芒銳利冰冷,映著殿內重重帷幔,亦抹上一層凝固的灰。空氣滯澀得如同千年的淤潭,沉滯、寒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沉甸甸地墜下去,直墜入骨髓深處那驅之不散的寒涼。

幽深的寢殿裡,苦味彌散不去,來自角落獸耳銜環雙耳鼎中蒸騰的藥氣,混著炭火燃燼後嗆人的煙灰氣,濃烈而頑固。藥湯黑如深泉,咕嘟咕嘟地翻滾,刺鼻的氣味從鼎蓋的縫隙裡一絲絲滲出來,纏繞著殿內垂落的重重錦帷,爬上冰冷的漆柱盤龍紋。

殿宇四角,巨大的青銅燈樹無聲矗立,鑄成盤虯曲折的枝乾上置著十幾盞燈,燈盤邊緣流淌下的油脂凝成灰黃色的淚滴。火苗暗紅,在厚重的沉寂中微微飄搖,映得牆壁上玄、纁二色的蟠螭紋影幢幢地浮動,仿若潛藏在陰影中隨時要噬人的活物。那微光吝嗇地止步於床榻邊緣,床榻之上,厚厚的錦繡被褥隆起成一個黯淡的山丘,幾乎不見起伏。

一隻枯槁的手,突兀地從那錦繡的峰巒下探出,無力地垂在楠木床沿。嶙峋的手骨清晰地透過皺縮的皮膚凸出來,指甲枯黃灰敗,緊緊摳著光滑冰涼的楠木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僵硬慘白的顏色。一縷銀灰交雜的發絲從金線枕緣垂下,粘黏在布滿汗珠的蠟黃額頭,隨著若有似無的呼吸,簌簌抖動。

“呃……”一聲沉悶渾濁的呻吟,似是從深淵底艱難浮起的氣泡,勉強刺破了粘稠的滯重空氣。

那呻吟如同一個開關。床榻陰影後迅速浮現一名老宦者佝僂的身影,無聲又急促。他的雙手穩得像磐石,小心翼翼地將一隻盛了溫熱藥汁的雙耳玉杯奉到榻前。玉杯素白,在殿內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微弱的瑩光。那枯槁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指尖劃過玉杯溫潤的邊緣,似乎想借這股力量支起頭頸。老宦者見狀,連忙將另一隻布滿斑駁老年斑的手伸到那嶙峋脊背下,想將其托起些許。

指骨終究隻是顫動了幾下,連屈伸都顯得力不從心。老宦者眼神渾濁黯淡,卻異常迅疾,他以身體之力輕輕撐起那沉重僵硬的肩背,玉杯微微傾斜,溫熱的藥液被穩妥地喂入那雙翕動著的、顏色灰白乾裂的嘴唇間隙。暗褐色的湯藥順著嘴角蜿蜒溢出幾滴,迅速滲入身下的錦褥,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斑駁濕痕。那藥汁中沉浮著切碎的葉片和根須碎屑,散發出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茵陳蒿和某種微帶腥氣的草木氣息,撲入鼻端。

老宦者用潔白的細麻方巾仔細擦拭著藥漬與嘴角的涎沫,動作輕柔如拂拭古玉上的塵埃。可那昏沉的身體又猛烈地痙攣了一下,緊接著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嗆咳,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攪爛了再從喉嚨裡嘔吐出來。

“咳咳……咳咳咳!”那聲音像是破舊風箱在絕望地嘶吼,每一聲都牽動著床帳索索顫動。老宦者臉色驟變,想再扶持,卻遲了一步。

更濃烈的暗紅色泡沫,驟然從劇烈翕張的口中不受控製地湧出,噴濺在老宦者來不及抽離的手背上,也濺落在那條細麻方巾上,留下數點刺眼如殘陽的印記。

老宦者身形凝固,紋絲不動。他看著那些溫熱的、帶著生命灼熱腥氣的血沫在寒涼的空氣中迅速失去光澤,變成冷硬的褐色斑點。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殿中除了病人壓抑的咳嗽,就隻有爐火炭灰偶爾崩塌的輕響,單調地重複著。

過了許久,咳嗽聲漸漸弱了下去,隻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驚心。老宦者用那方染血的巾帕,極其小心、極其緩慢地擦拭乾淨了周桓王沾滿了血沫的下頜。他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宛如拂去一片凋零的秋葉上沾惹的塵埃。隨後,他用另一條簇新的、纖塵不染的白麻巾,敷在桓王微微開合的唇邊。雪白的布麵微微凹陷下去,隨著每一次艱難而破碎的吐息,緩慢而規律地起伏著。那布,像是王畿千頃土地上覆蓋的最後一場新雪,又像是某種沉沉的符籙,無聲宣告著生命無多的枯竭。

“陛下……”老宦者啞著嗓子喚了一聲,那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散了什麼,“太醫令說……說須靜養……”他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完。這寂靜的宮殿裡,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能讀懂那片白巾下沉甸甸的含義。

沒有回應。深陷的眼窩閉合著,枯槁的麵容在幽明的燈火中猶如一張蒙塵的麵具,隻剩微弱的氣息證明這副軀殼尚未徹底枯竭。寢殿內再次沉入粘稠的死寂,連那縷透過高窗外青銅格柵篩入的、微弱如遊絲的冬日光暈,也仿佛被這凝固的空氣所吞沒。隻有藥鼎上方依然執拗地升騰著稀薄卻頑強的霧氣,固執地鑽入這沉重空間的所有縫隙。殿外的宮廊深處,宮人行走的細碎足音隔著門傳來,輕如蟲蟻爬行,反將這無邊無際的沉默襯托得愈發凝重、龐大,如同無聲的洪水,從四壁悄然湧出,一寸寸漫過冰冷的地磚,漫上床榻,直要將榻上那點微弱的生機一並浸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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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垂在榻邊的手,原本如同槁木,此刻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指骨向內蜷曲,似乎想要握緊什麼無形之物,終究徒勞地鬆開。唯有覆在唇邊的那方雪白麻巾,隨著一聲極悠長、仿佛將魂魄都牽扯出來的歎息,極其細微地,微微凹陷下去。

殿外徹骨的寒氣,正透過緊閉的重重門戶絲絲滲透。殿內藥鼎蒸騰的苦霧與炭燼的餘煙,交織得愈發濃重,粘稠地裹著每一次艱難汲取的空氣。黑暗中,僅存的一點意識,像一枚被打磨到極薄、邊緣快碎裂的銅片,沉向記憶與迷夢攪動的深淵。

光怪陸離的碎片猛烈撞擊著意識——不再是鎬京宮門前的獵獵旌旗,而是傾塌的宮闕,巨大的青銅承露盤在刺目的天光中滾落,砸入大地,激起漫天的塵煙與碎裂的泥土、瓦礫。嘶喊聲、馬蹄聲、金鐵交鳴聲、宮殿燃燒的畢剝聲……混亂雜遝,彙成一片巨大無邊的轟鳴。

畫麵突兀地一變。九尊巨鼎——大周社稷的象征,立於山巔宗廟之內,鼎身莊重的獸麵饕餮在昏暗光線下,輪廓模糊不清。接著,整個山巒無聲地震顫起來。一陣沉悶的巨響滾動而至,震得地覆天傾!九鼎竟如風中枯枝般猛烈搖晃起來。沉重的鼎足深深陷入泥土,泥土卻像流水般無法承載,豁然裂開猙獰的口子!那龐然巨物開始傾斜、滑動…無聲無息地,帶著碾碎萬物的威勢,翻滾著,壓過跪地的巫祝身影,撞破古老的石砌欄礎,直墜向無底的深穀深淵,隻有沉重的風聲呼嘯著墜落……

一個更瘦小的身影在飛落的塵土中忽隱忽現,似乎穿著象征王者的玄纁二色袍服,卻如此單薄而驚惶。那孩子徒勞地伸著小手,不是去挽留那傾覆的巨鼎,而是拚命朝著周桓王的方向揮動,口中仿佛在撕心裂肺地哭喊:“父王!鼎墜了!鼎墜了!”

聲音尖銳得像劃破冰麵的錐子,刺穿層層的塵土與幻象。周桓王渾身冰冷,感覺自己也在無邊的黑暗中隨那些巨鼎一起墜落。他想向那孩子狂奔,腳下卻生了根,灌了鉛,口鼻間全是被巨鼎墜落激起的嗆人灰塵味道,彌漫著鐵鏽般的腥氣,噎得他無法呼吸……

“克……克兒!”

周桓王猛地睜開眼,一聲嘶啞的呼喚衝出喉嚨。心臟在枯槁的胸膛下瘋狂擂動,仿佛要直接撞碎那幾根脆弱的肋骨。一陣劇烈的窒息感猛地扼緊他的喉嚨,緊接著是更洶湧的灼燙感從胸腹間倒衝而上!他身體劇烈抽搐痙攣,猛地向一側歪倒。

“陛下!”守在一旁幾乎未曾合眼的老宦者驚呼一聲,拚儘全力撲過去想攙扶。

“哇——!”

一大口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的暗黑血塊噴湧而出,狠狠撞擊在靠近床榻的楠木髹漆憑幾上,發出沉悶的“噗”一聲。那黏膩的血塊夾著黑紅交雜的泡沫在光潔如墨的漆麵上急劇蔓延開來,宛如一朵在腐土上驟然綻開的、詭異而致命的巨大毒蕈。刺鼻的血腥氣瞬間炸開,濃烈地蓋過了鼎中藥氣與炭燼的味道,蠻橫地宣告著某種終局的逼近。憑幾下方冰冷的金磚地麵,也被濺開數點深漬,宛如暗沉的星。

劇痛撕扯著肺腑,周桓王死死捂住心口,乾枯的手指幾乎要嵌入胸口皮肉。喉間嗬嗬作響,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如同在磨刀石上拉扯。一片混亂的光影裡,那巨鼎墜落的轟鳴似乎還在腦髓深處回蕩不息。那個在飛塵中絕望掙紮的小小身影……他劇烈地喘息,想要在意識沉入混沌深淵前再清晰捕捉一點那孩子的麵孔。

黑暗帶著千鈞之力再次沉沉壓下,拽著最後一點殘餘的、清醒的掙紮,向無光的深淵直墜而去。冰冷的地磚仿佛延伸成了深不見底的懸崖。

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一刻,周桓王似乎又看到了那傾覆的青銅鼎身,巨大的獸麵浮雕正緩緩破裂,縫隙裡滲出濕冷粘稠的、血一樣的東西。

沉重的宮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一股初春深夜的濕冷氣息瞬間入侵,衝淡了些許殿內汙濁藥氣與血腥混合的窒息感。一道裹著玄色素錦披風的身影悄然閃入,如同融入殿內的另一道更深沉的黑影。厚實的門扇在身後悄然合攏,發出沉悶的輕響,隔絕了外麵深冷的夜。

玄色披風上的暗紅鑲邊被身後門縫卷入的最後一縷微光映得閃了一瞬,隨即完全隱沒在寢殿濃得化不開的幽暗裡。

來人是虢公忌父。年近六旬的攝政老臣,白發如嚴霜,一絲不苟地束在白玉素冠之下,那張瘦削嚴肅的麵孔仿佛由嶙峋的岩石雕鑿而成,布滿溝壑,不見分毫暖意。他快步趨近床榻,步態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沉穩,厚底的絲履踩踏在金磚上,幾近無聲。

“如何了?”忌父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夜風吹過古墓的石隙。他緊盯著榻上仿佛隻剩下形骸的軀體,又掃向跪侍在一旁、正專注地以溫湯替桓王擦拭唇頰的老宦者。目光銳利如鷹隼,掠過憑幾上那塊未來得及拭淨的、駭人的深色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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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宇間的皺紋刻得更深了。

老宦者抬起滿是哀戚的臉,動作凝滯,隻是沉重地搖搖頭,手中沾濕的白麻巾停在空中,一滴水無聲墜落在地磚上,暈開微小的暗痕。這無聲的回應,比任何嚎啕更加清晰有力。

忌父無聲地走近幾步,俯下身。他那石雕般的麵容在幽暗燈光下愈發顯得生冷嚴峻。他沉默地伸出微涼乾燥的手指,極其輕緩地搭在桓王枯瘦蒼白的手腕上。那隻垂落在錦褥間的手腕細弱得如同易碎的鳥骨,皮膚像揉皺發黃的皮紙。脈搏的跳動在他指尖下微弱得難以辨識,如同冰層深處一條隨時會凝滯斷絕的微流,時有時無,幾乎要消散於無形。

殿內死寂。燈盤中跳動的火苗似乎也凝滯了,在周遭投下搖曳不安的巨大陰影。

許久,忌父緩緩地、極其沉重地直起腰身。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傳,”他轉向老宦者,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太子佗,入侍湯藥,即行監國事。”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回蕩,竟似比方才更加清冷,如金石墜地,“並……召周公黑肩,即刻入見。”提及那個名字時,語氣微不可察地略頓。

當“周公黑肩”四字出口時,仿佛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被驟然拋擲進深潭,驚起了一圈圈無聲的漣漪。昏暗中,那張幾無人色的麵孔似乎猛地繃緊了一下,緊閉的眼瞼之下,眼球劇烈地轉動了幾下。周桓王那隻搭在老宦者臂彎的手竟痙攣般死死攥住了那枯瘦的胳膊!力道之大,使得老宦者全身都僵硬緊繃,渾濁的眼睛瞬間因疼痛而眯起。隨即,那隻枯手如同失去所有牽拉的線,頹然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錦衾上,微微彈動了一下,便再也不動。

整個軀體重又陷入徹底的、死一般的僵直。僅有唇邊那塊覆蓋的白麻巾,在忌父冷銳目光的注視下,再次顯出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凹陷起伏。

“太子已在宮室候見。”老宦者吸著氣,用極輕的聲音回答,竭力掩飾著手臂上鑽心的疼痛。

“嗯。”虢公忌父的聲音平淡無波。他目光如兩把冰冷的錐子,沉沉釘在桓王毫無血色的麵容上,掠過那緊閉的、深陷的眼窩,停留片刻。最終,他緩緩收回視線,轉身,玄色披風的寬大下擺無聲拂過冰冷的地磚,如同一片不祥的夜影,向殿門方向滑去。“太子與周公皆至時,報我知曉。”最後幾個字隨著他再次融入門外更深邃的黑暗,一同消散。

沉重的宮門又一次沉重地闔上,發出一聲歎息般的悶響,最後一絲微光徹底消泯無蹤。濃稠的黑暗再次擠壓過來,將楠木大榻圍得鐵桶一般。火苗的微光被壓製得更為渺小,隻在那枯槁麵容上,映出一片搖搖欲墜的慘淡之色。

老宦者默默低頭,繼續用微溫的濕巾擦拭著那隻剛剛攥過他、此時又無力垂落的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於哀悼的儀式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停下動作,微微抬起頭。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榻上微弱起伏的白麻巾縫隙裡,逸出了幾個極輕、幾乎散入塵埃的氣音,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執著無比的絕望意味:

“黑……肩……快……來……”

幽暗的寢殿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凝結的琥珀。藥鼎中的湯藥早已煎熬至隻剩下刺鼻的焦糊底子,炭火盆裡隻剩幾抹暗紅餘燼,掙紮地發出細小的爆裂輕響。先前老宦者反複添的香木早已燃儘,青煙散絕。空氣汙濁凝滯,隻剩下絕望凝固後的沉重和藥渣焦苦的、揮之不去的餘味。

“踏……踏……”

細微的、刻意放輕又難掩倉促的步履聲,從厚重的宮門外隱隱傳來。近了、更近了,徑直響到殿門處停下。守候的內侍無聲地將沉重的宮門推開一道更大的縫隙。

一道身影裹挾著春夜的寒意疾步踏入。來人高大挺括,步履間雖快,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帶著沉甸甸的千鈞重量。一件深赭色的寬袍取代了外出的錦袍,腰間束帶緊係,勾勒出緊繃的腰線。臉上帶有顯而易見的倦色,鬢發散亂,幾縷黑發粘附在汗涔涔的鬢角。然而那雙眸子卻灼亮得驚人,焦急之下蘊含著沉穩的力量。正是周公黑肩。

他甫一踏入殿中,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也未曾瞥向躬身行禮的老宦者,一雙銳目便已如鷹隼般牢牢鎖定了臥榻上那昏沉的身影。他大步上前,三步並作兩步便已近至榻邊。雙膝“咚”地一聲沉重落在冰冷的金磚之上,雙手伸出,不由分說便牢牢握住了榻邊那隻枯槁冰冷的手。那手被他握在掌心,輕飄無力得如同枯葉。

“陛下!周公黑肩奉召覲見!”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個字都仿佛從肺腑深處擠壓而出,帶著風塵仆仆的餘響和強行抑製的震顫。

那隻枯槁如藤蔓的手,在黑肩滾燙有力的掌握中似乎微弱地掙動了一下。沉寂的麵容上,深深凹陷的眼窩上方,覆蓋的白眉微微地顫動了幾下,緊閉的眼皮掙紮著掀開了一道幾不可見的縫隙,露出一線黯淡渾濁的瞳光。唇邊沾濕泛白的麻巾下,發出一串模糊破碎的音節,像枯葉在寒風中最後的簌響:“來……了……”喘息著,夾雜著破風箱拉開的嘶嘶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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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公忌父的身影如同殿內一根冷硬的柱子,無聲地出現在寢殿更幽暗的一角,玄色衣袍與那裡的陰影渾然一體。他的雙眼在黑肩跪地握住桓王手的那一刻猛地銳利起來,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穿透昏暗,緊緊粘附在黑肩緊握君王手腕的每一個指節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無言的重量,更隱隱帶著千鈞巨石的威壓,沉甸甸地向那榻邊壓過去。

忌父緩慢踱前幾步,直至距床榻三步之遙方駐步。“周公來得正是時候。”他那岩石般的麵頰上看不出一絲情緒,“陛下……恐已油儘燈枯。”

油儘燈枯四個字,冰冷如鐵錐,砸落在死寂的殿堂上。

黑肩猛地抬起頭,脖頸處的筋肉瞬間繃緊。他那雙灼亮的眸子直直刺向忌父,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撞,如同黑夜裡短促交鋒的兵刃,迸裂出無聲的火星。忌父的目光紋絲不動,沉黑而堅硬。黑肩的目光則在刹那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痛楚與驚駭,隨即像是被冰冷的現實刺痛,又倏忽收縮凝定。他緊握著桓王的手下意識地加了幾分力道,指骨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獸類負傷的、壓抑到極致的“嗬”氣聲。

“陛下!臣在此!”黑肩猛地再次伏低身體,幾乎貼上榻沿。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瀕臨碎裂邊緣的嘶聲,“大周萬千子民,皆仰賴您的明德!上天……定不奪周祚!”

他手中那冰涼的枯手仿佛感知到了這份如焚的哀痛與呐喊,微弱地在他掌心又掙了掙。幾根灰白稀疏的眉毛緊緊絞在了一起,緊閉的眼簾下眼球在劇烈地轉動,像是徒勞地想要掙脫某種沉重的束縛。周桓王乾裂的唇哆嗦得更加厲害,唇邊那塊白巾深深陷了下去。

“克……”這個含糊不清的稱呼終於掙紮著從喉管底部擠出,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絕望的、垂死掙紮般的力氣,“……兒……在哪……”聲音斷續破碎,帶著拉扯肺腑的噝噝氣音。

虢公忌父的眉頭驟然蹙緊!銳利如針的視線猛地轉向黑肩的臉龐。

黑肩脊背猛地一挺!這個“克”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錐,猝不及防狠狠紮入他的耳鼓,帶來一陣尖銳的眩暈。血液仿佛瞬間在血管裡凝固!他抬頭,目光迎上桓王那條努力撐開的渾濁眼縫——那眼神並非彌散的茫然,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燃燒著最後生命殘燼的執著和期許!一種恐怖的、洞穿一切黑暗的明悟驟然擊中黑肩的心臟!那巨鼎傾頹的夢魘,那雙無助揮舞的小手……原來並非純粹的無妄昏囈!

黑肩幾乎下意識地、強硬地驅散了眼底瞬間湧起的驚濤駭浪。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得胸膛都起伏了一下,那渾濁滯重的、裹挾著死亡陰影的空氣似乎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聲音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敲在金磚上的釘子:“陛下安心!公子克尚幼,居於桐宮,安然無恙。乳母謹守,臣亦有遣忠良衛護宮門,絕無半分差池。”

周公的話語落地,似有定心之力。他掌中緊握的那隻枯槁的手,竟不可思議地鬆開了一絲力道,不再那般僵硬地反扣著他。眼縫中那點渾濁的光芒微弱地閃爍了一下,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似是想在黑肩臉上辨認出更多的東西,更深層的承諾。粘稠的寂靜重新流淌開來。

虢公忌父一直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尊冰冷的神像。他冷硬的視線掃過桓王此刻略顯鬆弛的手,繼而牢牢鎖在黑肩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那目光沉如山嶽,蘊含著無聲的千鈞之重。

許久,就在這片凝固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之時,一聲極其輕微、帶著孩童特有的柔嫩怯怯的聲音,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枚小石子,從厚重的帷幕角落滑了出來:“父王?”

一個錦緞裹著的白絨皮小鬥篷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時從殿側的帷帳縫隙裡怯生生地探了出來。小小的公子克,不過五六歲年紀,臉頰上帶著剛剛被人強行喚醒揉搓後的柔軟紅痕,頭發有些淩亂,細軟的發絲粘在額角。那雙繼承了母親的大眼睛睜得溜圓,如同受驚的小鹿,懵懂而驚惶地看向病榻的方向,看向握著父親手的陌生男人。

瞬間,整座宮殿的沉寂都仿佛被這稚嫩的聲音刺穿、粉碎!

虢公忌父那張岩刻般嚴肅的臉上猛地湧起一絲混雜著驚怒的厲色!眼角的皺紋驟然加深,仿佛刀刻一般。負責照料公子的老媼不知何時已倉惶地出現,慌得渾身篩糠般顫抖著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磚,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而病榻之上,桓王如蒙雷擊!原本鬆弛的手猛攥成拳,竟在黑肩掌心爆發出回光返照般的巨力!乾涸的眼瞳驟然收縮,直勾勾投向聲音的來處。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令人膽寒的、破空般的抽氣聲,像一隻被扼住脖頸的老獸在掙紮喘息。

“誰……”一個字未落,更洶湧的、帶著黑色血塊的穢物自口中嗆咳而出!染汙了唇邊那方白麻巾,也噴濺在黑肩措手不及的手上、胸前深赭色的衣襟上!星星點點,帶著灼燙的腥氣。“帶……走!”後兩個字是撕裂般爆出來的,帶著絕不容置疑的狂暴怒意與最深沉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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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肩猛地一震!那驚鴻一瞥的孩童麵孔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眼中。但他根本無暇思索,巨大的驚駭與生理的刺激已被掌中那股驟然爆發的、來自瀕死君王的力量完全壓下!那力量包含著最深沉的恐懼和最堅決的意誌!

他毫不遲疑,幾乎是憑借身體的本能反應——就在那滾燙的血汙噴濺上身的同時,身體已如離弦之箭般彈出!一個箭步側撲上前,雙臂一張,那巨大得如同鷂鷹撲擊的身影,瞬間將小小的公子克整個兒護在了自己深赭色衣袍的包裹之下!動作迅猛、決絕,帶著義無反顧的氣勢。孩子細軟的發梢蹭過他的下頜。

“公子……莫看!”黑肩的聲音貼在小孩子的頭頂上方響起,低啞急促,充滿了強行抑製的緊繃感,“父王倦了,需靜臥!”那聲音在空曠壓抑的殿宇裡撞出微弱的回響。

跪地的老媼此時如同受驚過度的人偶被猛然抽動了發條,連滾帶爬地膝行過來,布滿老繭的雙手哆嗦著伸出,觸到了公子克軟乎乎的腳踝。

“走……快走……”桓王喉嚨裡翻湧著腥甜的血沫,嘶啞的聲音如同垂死困獸被獸夾夾斷腿骨的哀嚎,卻依舊強行凝聚最後一點意誌在命令。

“隨我來!”黑肩的聲音如同劈下的一刀,果決斷喝。他臂膀猛收,將孩子密實地抱離地麵,托穩在胸前最嚴密的保護下。幾乎同時,足下發力,高大的身軀挾帶著那一小團溫暖柔軟的人影,頭也不回地急步向後殿角落那道低矮的偏門衝去!身影迅捷如電,深赭色的衣袍在燈樹黯淡的光影裡掠過一道沉重的、如同帶著千鈞重托的軌跡。那孩子在他懷抱中發出小貓般的嗚嗚聲,稚嫩的聲音被迅速淹沒在衣物的摩擦和急促的腳步聲中。

虢公忌父的身體終於動了動,寬大的玄色袍袖向前拂了一下,似乎想阻止什麼,指尖劃破空氣。然而周公退得實在太快,太決絕!他的動作遲了一瞬,指尖隻抓到一股冰冷滯重的空氣,裹挾著黑肩離開時帶起的、令人心悸的殘風。忌父那雙沉凝如冰的眼睛霍然轉向那道迅速關閉的偏門,目光銳利得如同淬火的彎鉤鐵,筆直刺向那殘留的縫隙,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門板,釘在某個急速離去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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