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洛邑,王畿腹心,本該沐浴在和暖的陽光與複蘇的生機之中。然而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沉沉地壓著這座曾經象征天下禮序的巍峨王城。風帶著料峭寒意,穿過宮闕的重重門廊,掀起玄色錦幡,發出沉悶的撲打聲,簷角青銅風鐸的叮當,也透著滯澀的空洞,仿佛古老的王朝在無聲歎息。
太師周公黑肩,立於大殿幽深的陰影邊緣,侍從都已被屏退。他身形魁梧,如同山嶽,即使靜立,也散發著無形的威壓。他麵前擺放著一尊半尺高的三足圓鼎,鼎腹饕餮紋路猙獰,在幾案旁搖曳的燈影下,更顯森然。他正用滾熱的沸水,緩慢而細致地澆淋著冰冷的青銅鼎身。嫋嫋白氣升騰,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那眼底深處,是常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權謀與力量,也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戾氣。
“新井田?”他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極輕,卻帶著冰渣摩擦的質感,隻有近在咫尺才能捕捉。“姬佗……莊王?”他的手指撫過滾燙的水流,感受著青銅被焐熱後的溫度變化,“你這稚子,登基方三載,便敢動祖宗之法,效仿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諸侯,行‘徹田’之製?削割世族之根基,損毀我等舊臣之力,可是嫌這周室江山,崩塌得不夠快?”
一個名字在他心間無聲劃過——王子克!那是已故先王的庶長子,才華卓絕,處事沉穩,更難得的是,其母族乃東南勁旅南燕國之貴女。周公黑肩微闔雙目,先祖周公旦輔佐武王、成王,製禮作樂,定鼎中原的赫赫功勳如在眼前。眼前冰冷的禮器,似乎訴說著昔日的榮光與秩序,也映照著今日王權的黯淡與動蕩。
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死寂,一名紫衣侍臣倉惶闖入,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如紙:“稟……稟太師!王子克殿下……殿下他……”
黑肩澆淋鼎足的手驀地一頓,水流刹那中斷,殘留的水珠順著饕餮猙獰的眼角滑落。他緩緩抬頭,目光如同實質的銅釺刺向來人:“如何?”
“田獵歸來途中……驚馬……墜鞍!”侍臣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栗,“幸……幸賴天佑,殿下隻是皮肉擦傷,可那坐騎……前腿粉碎,已然無用!太仆大夫親查馬具,說……說關鍵處的皮繩,似乎陳舊朽斷已久……”
“陳舊?朽斷?”黑肩的五指無聲收緊,指關節泛出青白。他嘴角扯動一下,仿佛聽到極其荒謬的笑話,“克兒自幼習六藝,精於禦射,他的馬具,縱然是舊物,下臣亦當日日檢視,更換維養!舊?斷?何其蹊蹺!”那‘蹊蹺’二字,如同兩塊冰磚狠狠砸落。他猛地跨前一步,威壓瞬間籠罩整個大殿,“君上何在?”
“回太師,瓊台偏殿,正……正與宋、陳、蔡諸國使臣……宴飲賞樂。”
“宴飲?”黑肩重複著這兩個字,胸膛在玄端朝服下微微起伏,眼中那抹寒光倏地收斂,隻餘深不可測的暗流。他揮了揮手,侍臣如蒙大赦,躬身疾退。偌大殿堂,複歸死寂。唯有燈台上孤寂的火苗,將黑肩投映在冰冷石壁上的巨大影子拉扯得扭曲晃動,宛如一頭伺機而動的凶獸。
他重又回到鼎前,伸出寬厚手掌,覆上夔龍紋凹凸冰涼的表麵,那觸感如同一條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掌心,也似某種沉重命運的讖言。先祖功業,王室衰微,嫡庶紛爭,暗算冷箭……諸多思緒翻滾交織,最終沉澱為一點凝縮到極致的星芒,在他幽深的瞳仁裡跳動,似利刃藏鋒。
黑肩抬頭,望向殿外那片同樣陰沉的天空,那個沉甸甸的決定在這一刻,終於如同冰冷的青銅般冷卻、定型。為防王子克再遭毒手,更為保周室血脈不墜,免於被宋國聯姻的新君徹底操控……是時候,撥亂反正了。
沉重的殿門發出冗長的呻吟,他的身影融入門後更深的黑暗裡,宛如巨獸隱入洞穴。
……
城西西市,泥濘不堪,辛伯獨自沿著被車轍和牲畜踏爛的道路緩行。這裡是洛邑繁華之下的瘡疤。兩側攤販多是麵有菜色的城郊野人,目光渾濁呆滯。攤上無非是些帶著濕土氣的柴薪、半死不活的河魚、或捆紮潦草的枯黃乾菜。
一陣細若遊絲的呻吟傳入辛伯耳中。牆根泥地裡側倒著一個老婦,襦襤褸得不成樣子,裸露的皮膚凍瘡密布,青紫腫脹的腳踝如同發黴的蒸餅。她枯瘦的手臂徒勞地伸著,朝不遠處泥水中的半塊粗糲粟餅爬去。
“辛子……行行好……”聲音破碎,帶著老邁的顫音。
辛伯的心猛地一揪。他不認識這婦人,但那句“辛子”,口音中殘留的“國人”腔調,如針般紮在他心口。這些曾在城根下有薄田,為周室屏藩的國人呢?都被新製擠兌成了枯骨?他下意識地摸向袖中幾枚貝幣。
“辛子當心!”身後突然傳來戈魯急促的低喝!
幾乎同時,一道腥臊汙穢的身影如同餓瘋的野犬,猛地撞開路人,直撲那泥水中的餅!辛伯的隨從戈魯反應如電,穿著皮履的腳帶著惡風狠狠踹在流民的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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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那身影慘嚎著,如同破口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泥地裡,蜷縮抽搐著,發出不成調的哀鳴。四周幾個野人商販驚恐地縮回目光,低下腦袋。
“不長眼的賤胚!敢衝撞貴卿!”戈魯對著泥濘中的身影啐了一口,轉向辛伯,臉上的凶戾瞬間切換成憨厚的恭敬,“辛子莫驚,這等不知死活的流民,就跟野狗沒兩樣,見了能吃的不咬人已是萬幸!”
辛伯袖中的貝幣悄然滑回囊底。他張了張嘴,一句“莫傷性命”卡在喉嚨裡,化為無聲的歎息。他看著戈魯忠誠的臉——一個下大夫,本該是國人之盾。他再看那老婦,渾濁眼中隻剩極度的驚恐,枯瘦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秋葉,拚命想把那臟汙的水碗抱在胸前。辛伯移開目光,不忍再看。遠處,洛邑的城垣在薄霧中投下巨大的陰影,曾經禮序的王化象征,此刻卻成了壓垮子民的沉重負擔。城垣之巔,宗廟方向隱約傳來祭祀的鐘鼓磬音,莊嚴肅穆。可這泥濘中掙紮,為一口餿食便可互相踐踏的人間,那高高在上的禮樂聲越莊重,越是刺耳的反諷。
他沉默著,整了整肩頭洗得發白的葛布深衣領口,仿佛那是周禮最後的壁壘,也是無形的鐐銬。
……
太廟偏殿,香火氣與壓抑並存。周莊王姬佗麵沉如水,嘴唇緊抿,年輕的臉上籠罩著被冒犯的慍怒和隱隱的不安。
“放肆!”他猛地一拍幾案,險些震落旁邊的玉琮,“子元公!那些下賤匹夫,嚼舌根竟嚼到了寡人的宮闈之內?!”
階下,辛伯身著素色深衣,垂手肅立,如沉靜的禮器。“君上息怒。市井流言,謂‘並後’之言甚囂塵上。臣思慮,此雖悖禮,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君上繼位已三載有餘,中宮之位仍虛懸。臣鬥膽……”
“夠了!”姬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不容忤逆的威壓,震得殿內嗡嗡作響,“寡人之事,豈容爾等置喙!先王早有成議,擇定宋公之女為後!寡人不過念其年幼,待其及笄之年自當迎聘!此乃天家體統!汝等何敢妄揣天心!”他胸膛起伏,玄鳥紋章在他略顯單薄的身上努力彰顯著威嚴。
辛伯身形如古鬆,不為雷霆所動,聲音沉穩如山間磐石:“君上明鑒。禮有定規:‘君無嗣,擇長而賢者立之;然有嫡長之分,若無正嗣,當告廟卜筮,示於公卿,定其國本’。今中宮未立,王子克乃庶長之身,才學德望素著,侍君至誠。然此等無稽之談甚囂塵上,若置之不顧,如積薪於烈焰之側,終恐星火燎原,宗廟震動,天下不安!”
他抬起頭,目光澄澈直視君王:“禮樂者,國之堤防。堤防潰則洪水至!庶長與嫡位,本無關聯,流言將其混同,乃根基動搖之始!此非但涉及王子克安危,更是禍亂周室宗法之源!臣請君上立斷,明示中宮,定太子之位,以絕天下之疑!”
每一個字都如重錘,敲打在年輕君王的神經上。姬佗怒視著辛伯,那目光似要將對方點燃。辛伯的諫言核心卻如同冰冷的銅鐘在他心間嗡鳴——這“並後匹嫡”的流言,荒謬絕倫,是否正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忌憚?而那忌憚的源頭,是否就在他那如擎天巨柱般橫亙於朝堂的太師叔父——周公黑肩?
殿內氣氛凝滯,唯剩遠處雅樂平和悠揚的餘音。姬佗緊握禦座扶手,指節發白,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字:
“退下!”
辛伯依禮深揖,步履沉穩地退出,厚重殿門在他身後沉悶地關上,隔絕了君王的怒火和他執著的憂慮。他走過長長的甬道,殿宇高大的陰影投在身上,心頭卻比來時更加沉重。堤防已見蟻穴,崩毀隻在旦夕。
南燕使臣夜宴的華靡氣息尚在甘霖宮繚繞,絲竹殘留的甜膩混著青銅酒器冷卻後的腥甜。一道巨大的彩繪屏風之後,卻是另一番光景。燭火暗淡,氣氛凝滯得如同寒冰初結。
太師黑肩盤坐於一塊厚實的虎皮上,魁梧的身軀如山嶽穩鎮。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生光、觸手微涼的上乘玉圭。那玉色如凝固的月華,光暈流轉間透出沉甸甸的寒意。對麵,王子克背脊緊繃,褪儘了平日的溫潤如玉,臉色在搖曳燭光下青白交加,嘴唇抿得發白,下顎線的細微抖動泄露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殿下可知此圭何來?”黑肩聲音低沉,如同地底湧動的暗河,每個字都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重量。
王子克搖頭,喉頭滾動了一下。
“南燕國主——你的舅父!”黑肩目光如刀鋒刮過王子克的臉,“此乃其密使攜來,同至者,更有口信!”他將玉圭遞向王子克,“此為信物!亦是戰書!”
王子克如遭電擊,下意識地接過那冰涼的玉圭,卻被那沉重的分量和黑肩話語中的鋒芒刺得手指蜷縮,險些脫手。他強自鎮定:“舅父他……何意?”
“何意?”黑肩眼中寒芒暴漲,“王子克!你可曾細思,為何會在洛邑近畿、天子腳下墜馬?王馬金貴,馬具無上,若非暗藏鬼蜮,圖謀性命,豈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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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克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浮現墜馬瞬間的驚怖與那根斷裂皮繩的詭譎影像。陰影猝然被撕開,寒氣刺入骨髓。
“這王城,早已不是周公製禮、召公宣教之淨土!”黑肩身體前傾,巨大的壓迫感讓空氣都變得稀薄,“它已被宋國吹來的陰風,被那些仰仗新政鑽營上位的蛀蟲,變成了蛇蠍鬼魅的巢穴!姬佗——你口中視為兄長的君上!若無老夫極力周旋,假借追查嚴懲之機震懾那些宵小,王子克,你早已成為亂葬崗上枯骨一具,洛水河畔無主冤魂!何談兄弟情義?何懼嫡庶名分?!”
王子克如墜冰窟,冷汗瞬間浸透內衫。玉圭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如同烙鐵,灼燒著他的掌心。黑肩的話如同滾燙的鐵水灌入他的腦海,將僅存的僥幸燒成灰燼。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必不可成!”黑肩的聲音愈發淩厲,字字如刀,直剖這表麵平靜下的血淋淋現實,“看看那辛伯!滿口禮法規矩,仁德正義,實則偽善至極!句句嫡庶尊卑,綱常倫理,不過是替那些欲亂大周根基、攀附新貴、排斥宗親的佞臣,鍛造出一副束縛你我手足的鐵鎖鐐銬!禮法若隻鎖君子而縱小人,便是殺人飲血的鈍刀!他們以禮為枷,縛我等良善之人,卻於暗影中磨刀霍霍,覬覦爾我性命!再忍下去,周室八百載基業,便要斷送在姬佗小兒之手,斷送在這些亂臣賊子手中!祖宗血食,將儘付東流!”
他猛地抓住王子克握著玉圭的手腕,力量之大,令後者痛哼出聲,腕骨幾欲折斷。王子克被迫直視黑肩眼中那片焚儘一切的火焰與決絕。
“太師!”王子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若……若事不成……”
“事在人為!由不得敗!”黑肩咆哮,如虎嘯山林,瞬間碾碎王子克最後的猶豫,“王子克!你非孤身一人!老夫在!南燕數萬鐵甲在!洛邑城中忠義誌士在!箭已在弦,刀已在手!不是你承天命,禦九州!便是你我今日相談之地,成為埋骨之所!彆無他路!”他將玉圭狠狠按進王子克汗濕冰涼的掌心,“持此信物,藏於腑臟!振作爾膽魄!我二人同心戮力,以雷霆之勢,撥亂反正!則天命可易,大道可期!”
王子克眼中最後一絲光彩被絕望的黑暗吞噬。他頹然靠住冰涼的牆壁,閉上雙目。玉圭的輪廓如同猙獰的爪牙刺入掌心。黑肩那龐然、執拗、帶著毀滅力量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他腦海,如同一道無從擺脫的宿命符咒。血與火的氣息,已然彌漫至鼻端。
……
數日後,還是甘霖宮那間暗室,燈火比前次更顯昏黃壓抑。
辛伯又一次肅立於階下。他心中早已波瀾萬丈,麵上卻如深潭古井。從各種隱秘渠道傳來的蛛絲馬跡,尤其是王子克深居簡出、府邸異動,都印證著他最壞的預感——那位權勢熏天的太師,似乎已在鋌而走險的邊緣策馬揚鞭。禮崩樂壞的最終大幕,似乎即將拉開。他必須再做最後一搏。
黑肩背對著他,正俯首於幾案前,執筆揮毫,身形沉靜,每一筆落下都帶著千鈞之力。墨跡在簡牘上蜿蜒,如同蓄勢的毒龍。書寫完畢,他才緩緩放下毛筆,轉過身。昏黃的燈光勾勒著他刀鑿斧刻般的側臉,威嚴如神隻,那眸底深處卻似有熔岩翻湧。
“辛子此來,夜已深沉。”黑肩的聲音低沉而平穩,目光卻銳利如鷹,刺向辛伯,“擾了安枕,倒是老夫之過。然事態緊急,不得不為。”
辛伯依禮微躬:“太師有召,伯不敢怠慢。不知何事?”
黑肩緩緩繞過幾案,步履沉重,停在辛伯身前不足五尺之處,巨大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辛伯完全覆蓋。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辛子飽讀詩書,通曉古今,尤以明禮法、知利害著稱。”黑肩緊盯著辛伯的雙眼,不放過一絲細微變化,“近日洛邑城內,陰風陣陣。誹謗宗親,擾亂聖聽,流言蜚語甚囂塵上。辛子可知,此類言語其毒更甚鴆酒,足可瓦解人心,動搖社稷根本?”
辛伯迎著他的目光,心中了然,臉上波瀾不起:“太師所指,可是坊間所謂‘並後’、‘匹嫡’之說?”
“正是!”黑肩的聲音陡然加重,如同悶雷滾過暗室,沉甸甸地壓在辛伯心頭,也震得燈焰一陣搖曳,“汙蔑王子克德行有虧,不堪為君儲?簡直荒謬絕倫!克兒敬賢愛士,仁厚聰慧,朝野有目共睹!這滔天謠言源起何處?用心之險惡,早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辛子,”他踏前一步,陰影徹底將辛伯吞噬,“你是朝中為數不多尚存風骨、明禮知義的老成重臣!當知此等混淆視聽、亂國毀家之惡徒,乃是王朝肌體上必除之疥癬!禮者,國之綱紀,君之盔甲!禮崩則國亡!”他目光如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裹挾,“今日辛子既至,老夫便開誠布公,欲借辛子素負之直諫忠名,祭周禮之神器,行雷霆之手段,滌蕩妖氛!肅清君側,重振禮綱!辛子可願與老夫同心同德,挽此狂瀾於既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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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肩的話語如同戰鼓擂響,帶著鼓動人心的力量和無形的威逼。燈花猛地一跳,昏暗瞬間加深了他臉上冷峻的線條,如同廟堂祭器上的饕餮,威嚴肅殺,準備吞噬一切阻礙。
辛伯在那短暫的光線黯淡中微垂眼瞼,避開了那迫人的灼熱視線。心,卻如墜冰窟。眼前這人,已徹底被權欲和仇恨裹挾,聽不進任何不同的聲音了。那所謂的“滌蕩妖氛”、“肅清君側”,不過是他行篡逆的遮羞布。禮,在他口中不再是維護天下的規則,已然墮落為他鏟除異己的工具。巨大的悲哀攫住了辛伯,但他知道,任何猶疑此刻都將萬劫不複。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最後的決心,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硬,帶著殉道者的平靜。
“太師明察。流言生於暗壑,確需明斷。然懲奸除惡,當依國法,由君上頒詔,百官司職,彰明法度以正視聽。此非臣子可越俎代庖,擅自行刑。況且……”辛伯略作停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鑿入青銅的金石之音,“臣聞古禮有訓:君者,如北辰居所,眾星拱之。外製六師,內馭公卿;內寵不得乾政,外臣不得涉私。此乃君道所昭,亦為臣子圭臬。今君上中宮未立,王子克但為庶長,恪守臣職,侍奉於前。太師乃國之棟梁,三公首輔,正宜導君上遵古道,行正禮,速定中宮,明立嫡位。如此,則流言自消,尊卑自明。若舍本逐末,效法非常之手段,則上下離心,君臣互疑,此乃禍亂之端,社稷之險啊!太師……”辛伯的聲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如同在冰冷的大殿中敲響四麵警鐘:
“……妾媵並同於王後,庶子相等於嫡子,權臣和卿士互爭權力,大城和國都一樣,此乃‘四亂之本’!絕不可為啊!”
“四亂之本……”黑肩反複咀嚼著這最後四個字,聲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眼中那燃燒的火焰驟然熄滅,隻剩下毫無溫度、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那表情既非震怒,亦非嘲弄,而是一種徹底的失望與冰冷的疏離。
“如此說來,”黑肩緩緩直起身,俯視著辛伯,巨大的陰影幾乎要將對方碾碎,“辛子此來,非為襄助老夫定國安邦,乃是……教訓老夫何為為臣之道咯?”
辛伯保持躬身的姿態,脊梁卻挺得筆直:“臣不敢。惟一片赤誠天日可鑒,唯恐太師……一子落錯,滿盤皆輸!此非祥瑞!實乃凶兆!請太師慎思!”
“好!好一個忠貞不二的社稷之臣!好一個萬劫不複的‘凶兆’!”黑肩發出一聲低沉如悶雷的冷笑,震得油燈火苗瘋狂搖曳,光影變幻如同鬼蜮降臨!他猛地一甩袍袖,帶起一股勁風,燈火驟暗,將他轉身而去的背影瞬間投在巨大的屏風上,扭曲膨脹,如同一頭擇人而噬的遠古凶獸,掙脫了禮法的束縛,咆哮著要踏碎這殿堂!
辛伯不再言語,垂手肅立。昏黃的燭光下,兩人一個背對,一個肅立,中間隔著幾案,更隔著天塹般的理念深淵。禮的堤防,在黑肩的冷笑聲中,終於轟然塌陷了一角。辛伯知道,最後的時刻,將要來臨。
太廟深處,幽邃的殿堂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寒意。肅穆的香火氣與祭器特有的青銅冷光交織,卻未能掩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心悸的鐵鏽腥甜。那是鮮血乾涸後的味道。
周莊王姬佗端坐於象征著溝通天地神明的祭祀方台中央,身下蒲團冰冷。他年輕的麵龐在牛角燈跳躍的幽光下,呈現出一種極度緊張帶來的慘白與扭曲。深陷的眼窩周圍布滿蛛網般的血絲,而瞳孔深處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恐懼與殺意交織,幾乎要將他點燃。貼身近衛申塗和另一名甲士按劍而立,如同兩尊沉默的殺神,腰間的青銅長劍在昏暗中折射出冷冽光芒。
“辛卿……”姬佗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是砂紙摩擦著朽木,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每一個字都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壓出來,“你……你方才所言……指證太師欲行大逆之事……可敢以性命擔保?!”他的目光如同瀕死的野獸,絕望中透著凶殘,死死鎖住台階下的辛伯,仿佛辛伯就是他手中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辛伯緩緩屈膝,玄端深衣的下擺鋪陳在冰冷堅硬的黑曜石地麵上。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將雙手穩穩地平按於冰涼的石板之上,以一種近乎朝拜神明的肅穆姿態,深深埋首叩拜。石板的寒意透過掌心和額頭直抵肺腑深處。
良久,他才抬起上半身,動作沉緩而有力。他直視著王座上那驚疑不定、幾近崩潰的年輕君王,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似經過了千錘百煉,在這空曠得連回音都令人心悸的殿堂內回蕩:
“臣蒙先祖餘蔭,世受周室王祿。先祖辛甲公,從文王理政,武王伐紂,至周公攝政製禮定鼎,常以恪守宗法,翼護王嗣為家訓。臣雖駑鈍,不敢一夕或忘祖宗遺命,更不敢有片刻忘懷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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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作停頓,目光從姬佗臉上移開,落在地麵一塊描繪著夔龍紋的石磚上,仿佛在凝視著曆史的溝壑與即將發生的風暴。再開口時,聲音更加凝滯,卻帶著萬鈞之力:
“太師黑肩,位極人臣,手握重器,誠然有大功於國。然近歲以來,其行止乖張,漸生驕蹇之心,所謀之事,臣……不敢不奏!”
辛伯深吸一口氣,那混合了血腥與陳腐氣息的空氣冰冷刺骨。他挺直腰背,一字一句,清晰冷冽,如同法庭上擲地有聲的最終宣判:
“其一!太師府中豢養寵妾鄒氏,所服紈素綺羅,所用銅車玉器,僭越禮製,竟與王後之尊比肩無差!朝野皆有所聞,更兼其動輒以太師府詔令行於宮中,其勢淩駕於內宮規製之上!此非‘妾媵並同於王後’而何?!”
姬佗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急速褪去。寵妾鄒氏之跋扈,他自然有所耳聞,雖未親見其僭越之實,辛伯如此言之鑿鑿,絕非空穴來風!
“其二!”辛伯的聲音如同寒鐵,毫無情緒波動,繼續鑿刻那顛覆秩序的罪證,“太師之子姬羆,其母出身微末,不過府中賤婢,然仗太師威權,強逼大宗伯府將其名錄入宗譜,序齒列於諸公子之間!結交公卿,收攏門客,出行以宗子儀仗自居!庶子之身,儼然已成嫡係之望!朝中已有攀附者,視羆為潛蛟!此非‘庶子相等於嫡子’而何?!”
申塗在一旁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握劍的手背上青筋驟然暴起!
姬佗的麵色已從慘白轉為鐵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鳴。王叔寵愛那個婢女所生的兒子姬羆,並為其謀圖前程,他並非毫無察覺,卻不曾想已明目張膽到如此地步!這已是在動搖他未來子嗣的根本地位!
“其三!”辛伯的聲音陡然提高一線,字字如雷,“太師安插親信,排除異己!司馬仲允原不過城衛小校,因附其門,竟得擢升為王宮司馬,手握宮禁兵權!太史令梁茂,棄占卜之正業,專司為太師勾連四方!更有甚者,太師府議事,此輩已敢公然與司徒、司空等三公重臣分庭抗禮,擅改政令!太師之令,幾有淩駕於君詔之勢!此非‘權臣和卿士互爭權力’而何?!”
一股冰冷至極的寒意瞬間席卷姬佗全身!兵權被控!史官被收買!甚至三公之權亦被侵奪!王權已然被架空到了何等境地!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戰栗起來。
辛伯在做最後陳述前,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巨大的悲愴和義憤填滿了他的胸膛,化作最後沉重的一擊:
“其四!太師以‘巡視四方,輔弼王化’之名,長期滯留南疆洛邑大營!私募虎賁甲士,數目已逾王城衛戍之半!更廣征糧秣,在南郊私築武庫三座,其規模宏大,壁壘森嚴!南郊武備之盛,竟……已隱然與王城分庭抗禮!昔日都邑為天下樞紐,諸侯封疆拱衛。今南郊之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勢!此便是赤裸裸的……‘大城與國都一樣’!此為禍起蕭牆、顛覆邦國之首亂!”辛伯的聲音帶著最後的沉重回響落下。
“四亂之本……四亂之本!”姬佗失神地喃喃自語,臉色青灰得如同墓中屍骸。這四個字宛如四根燒紅的巨大鐵釘,狠狠釘入他的腦髓!辛伯最後的話語更是徹底砸碎了他心中殘存的僥幸——擁兵自重!劃地抗衡!這是赤裸裸的叛亂!不是針對王子克,不是針對朝臣,根本就是針對他姬佗!針對整個姬周天下的王權!
“他要殺寡人!他早就想殺寡人了!”姬佗猛地從蒲團上彈跳起來,因極致的恐懼而陷入歇斯底裡的狂暴。他五官扭曲,雙眼赤紅,指著虛空處聲嘶力竭地咆哮,唾沫橫飛,“不!不不不!寡人要他死!要他立刻就死!立刻!!申塗!申塗!!”他如同瘋獸般撲向身側的申塗,雙手死死揪住對方冰冷的青銅胸甲前襟,指甲在金屬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眼中噴射出噬人的火焰,“調兵!調兵!給寡人調集所有能調動的甲士!封死城門!圍了太師府!把黑肩給寡人揪出來!取其首級者!賞貝百朋!賜城邑一座!速去——!!”
最後三個字撕裂般尖銳,在空曠的太廟中瘋狂撞擊,震得梁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諾!!!”申塗眼中凶光畢露,猛地頓首,甲葉鏗然作響!他霍然轉身,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衝出殿堂,刺耳的金鐵召集令隨即劃破死寂的夜空!
殿內隻剩下辛伯與狀若瘋癲的姬佗。年輕的君王在短暫的狂怒後,仿佛被抽乾了力氣,虛脫般跌坐回蒲團,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殿內如同破鼓。忽然,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射向辛伯,那眼神裡混雜著滔天的怨毒、極度的依賴和一種無法言說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