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周王城籠罩在一片濕冷的死寂中。連綿數日的寒雨,並未滌蕩掉空氣中那股深入骨髓的腐朽氣息,反而將其浸潤得更加沉重粘稠,無處不在。雨水沿著宮殿巨大而繁複的飛簷垂落,形成無數道細密冰冷的水簾,敲打著早已不複往日光澤、滿是斑駁裂痕的瓦當,發出沉悶單調的滴答聲,如同持續不斷的哀泣。太廟那高高的門檻,常年被雨水浸潤,覆蓋著一層滑膩、濕冷的青綠色苔蘚,觸手冰涼粘滑,宛如一塊塊永不愈合的陳舊瘡口,頑固地附著在這曾經神聖的基石之上。空曠幽深的大殿內部,寒氣肆無忌憚地侵透每一寸空間,沉重的木料、垂掛的布幔、肅立的禮器,都沁著砭骨的涼意,即便最華貴的絲綢裹體,那涼意也如細針般不斷刺入肌膚。大殿深處,九尊巨大的青銅鼎默然矗立,鼎身繁複古老的饕餮紋與雲雷紋,被經年的香火和塵埃覆蓋,青銅的光澤黯淡如蒙塵的古鏡,唯有冰冷沉重的實體,無言地昭示著它們曾象征的權力——那早已凋零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王座之下,二十歲的姬扁靜立著。墨色的王服——本該象征著天子至高無上權威的朝服——沉重地貼附在他年輕而略顯單薄的身軀上,那份量,遠超過絲綢與織錦本身的厚重,如同無形的鎖鏈,將他尚未強健的骨骼牢牢禁錮。今天,本應是周室新君的加冕大典。然而,眼前的一切,卻與想象中“九賓之禮,鐘鼓煌煌”的盛景截然相反,甚至背道而馳。沒有宏大莊嚴的鐘磬交響震徹寰宇,沒有列國諸侯衣冠楚楚、恭謹肅穆的朝拜身影,更沒有萬民湧動、山呼海嘯的敬仰歡呼。相反,一種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一種深入骨髓的驚悸彌漫在每一縷潮濕的空氣裡。
昨日那駭人的喧囂,似乎仍殘留在空曠殿宇的每一根梁柱之間,在雕梁畫棟上新添的裂痕裡無聲回響——那是聯軍鐵蹄踐踏宮道,是重甲碰撞的鏗鏘,是兵戈相擊的刺耳銳鳴。王城殘破的宮門搖搖欲墜,上麵布滿清晰的撞擊痕跡,那是被韓、趙兩國的聯軍強行衝撞開來的傷痕。他們是來“護送”王子頹的,護送他來與姬扁爭奪這張冰冷得如同棺槨的王座。此刻,雖然刀兵稍歇,但那些簇擁在階下、未曾退去的韓人趙卒們,他們身上的甲胄散發著寒鐵的冷氣和淡淡的血腥與汗漬的混合味道。他們的眼神,猶如冰冷的鋼針,毫無敬意地掃視著這位即將成為天下之主的年輕人,那目光中的輕蔑與漠視,清晰得如同在審視路邊的礫石或塵埃,無聲地宣告著一個殘酷的現實:眼前這位“天下共主”的王冠,其所附著的權柄,已薄如脆弱的窗紙,隻需輕輕一戳,便能令其徹底破裂。王座的神聖,在鐵與血麵前蕩然無存。
“王上……”一個乾澀沙啞、充滿了疲憊與難以掩藏的恐懼的聲音,在過分空曠而冰冷的大殿深處艱難地響起,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卻又被四周濃重的寒意迅速吸收,顯得格外微弱。那是垂垂老矣的大司徒,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象征朝臣身份的玉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寬大的衣袖微微顫抖。“吉時……已到了。”他幾乎是用儘全身氣力擠出這句話,尾音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消散在穹頂之下。
“吉時?”姬扁——這個即將被冠以“周顯王”廟號的年輕軀體,在聽到這兩個字時,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氣,並非隻來自冰冷的石階與濕重的空氣,更源自腳下的土地深處,它穿透單薄的絲履,如無數冰冷的鋼針,驟然刺入他的腳心,沿著筋骨經絡一路向上,直抵脊椎尾端,讓他在瞬間感到一陣麻痹般的痛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濕冷腐朽的空氣湧入胸腔,帶來一陣刺痛的冰冷感。他艱難地邁出了第一步。
足音落在冰冷光滑的黑色石階之上,在這空曠死寂的環境中,竟然異常沉重清晰,每一步都宛如沉悶的喪鐘敲響,回蕩在冰冷的大殿四壁,聲聲催心。在他身側,僅有幾位須發皆白、形容枯槁的王室宗親和幾位麵容愁苦的大臣,如同影子般簇擁著他。他們身上寬大的朝服禮服,如同掛在一根根腐朽的木架上,空洞地飄蕩著,襯托出內裡骨瘦如柴的身軀。他們的臉頰凹陷,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神中除了驚恐,便是深不見底的憂慮與茫然。他們手中本應莊重執持、象征禮儀法度的玉圭,此刻卻被其中幾位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緊。這幾位重臣的目光在狹窄的視線範圍裡無聲地、快速地碰撞、躲閃、試探,彼此腳下小幅度地挪動,隻為爭奪隊列中那靠前一步的位置——那象征權力序列的半尺之地。一個年老的大臣似乎腿腳不便,在登階時踉蹌了一下。就在這瞬間,他身旁另一位稍顯強健的大臣,動作隱蔽而迅疾,長袍下的腳尖極其自然地向前一步,精準地踏中了前者的袍裾下擺。暗影之中,手臂的線條有一刹那的緊繃,仿佛有股無形的撕扯力量生成,衣袖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緊接著是短暫的、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的低微喘息,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叢林中發出的痛苦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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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扁的目光,平靜而冰冷地掠過身邊這場無聲卻慘烈、為蠅頭微利而醜陋扭動的“朝儀序章”。他的視線繼而掃過下方台階旁,那群甲胄鮮明、手按佩劍、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韓將趙尉。他們嘴角那毫不掩飾地微微勾起,凝結成一抹凝固而冰冷的嘲笑。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頭頂最高處——那把孤懸的、曾經號令九州的王座。它由整塊巨大的墨玉般的硬木雕琢而成,鑲嵌著失卻光澤的金銀飾片,但此時,坐墩的漆色已剝落大半,露出底下陳朽深褐的木質底色。象征王權威嚴的青銅神鳥紋飾,在王座兩側威嚴豎立,然而不知何時,其中一隻已被人蠻橫地撞擊得向一側傾斜歪倒,那伸展的翅膀,以一種極其無力的姿勢低垂著,仿佛象征著這古老王朝的羽翼早已傷殘。姬扁屏住呼吸,讓冰涼的空氣沉入肺部深處。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唯有心跳聲如同沉重的鼓點撞擊著耳膜。他緩緩地,踏上了最後的、最高的那一級台階。在觸碰到王座邊緣冰冷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重量從天而降,那不是王權的榮光,而更像是一把冰錐,狠狠刺穿他的後背,穿透單薄的王服,直抵心臟最深處那個脆弱、初涉權力深淵的角落。
“吾王萬年!周室永祚——”
稀稀落落、參差不齊、氣若遊絲的朝拜聲終於響了起來,如同強風吹過枯草叢。那聲音極度乾澀無力,尾音在大殿高聳的穹頂下徒勞地碰撞、回旋了兩圈,立刻被無邊無際的濕冷和沉寂吞噬殆儘,仿佛從未響起過。殿外,寒雨如注,無休無止地敲打著這片千瘡百孔的宮殿屋頂,發出劈啪、滴答的混亂聲響,一聲聲,一刻不停,如同冥冥中敲響的催命符咒,縈繞在周顯王姬扁登基之日的死寂王庭之上。王冠的重量,第一次如此真切而冰冷地壓在了他年輕的頭顱之上,而那冰冷的觸感,預示著一個王朝的暮年。
夜色如同黏稠得化不開的重墨,一層又一層地塗抹在殘破王宮的輪廓之上,吞噬了所有光線的可能。白日裡那些觸目驚心的創痕——斷裂的飛簷、坍塌的宮牆角落、剝落的彩繪——都被這沉重的黑暗掩蓋,隻留下比白晝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輪廓。周顯王姬扁獨自一人,隻著一件素色的深衣——帝王身份之外的常服,摒退了所有可能的跟從者,甚至也繞開了兩名值夜打盹的老邁侍者。他像一抹遊魂,悄然無聲地深入到了王宮心臟地帶的太廟。
推開那扇沉重、因潮濕而膨脹滯澀的木門,一股濃烈到令人幾乎窒息的氣味撲麵而來。那是數百年沉積的塵埃、曆代積累的冷冽香火餘燼、木頭在濕氣中長期緩慢腐朽、混合著古老織物在隔絕空氣裡悄然黴變的複雜氣味,它濃烈、刺鼻,彌漫著一種任何人力都無法逆轉的頹敗與終結感。隻有這裡,時間仿佛凝固,卻又以最緩慢、最殘酷的方式展示著消逝。姬扁點燃了一支小小的牛油燈盞,豆大的昏黃火苗在燈芯上艱難跳躍著,光線微弱得可憐,僅僅能在周遭投下模糊搖曳的輪廓。神台上,那些承載著自文王、武王以來曆代周王尊名的沉重木主牌位,在微光中排開森然的隊列,牌位上陰刻的描金名諱黯淡無光,如同沉溺在厚重的曆史陰影裡。
神台中央的幾案上,三支細長的線香無聲地燃燒著,青煙嫋嫋,卻剛升起尺許,便被從殿堂高高窗欞縫隙中無聲潛入的穿堂冷風粗暴地撕扯、玩弄。三縷細細的煙痕瞬間被扭曲、打散、拉扯變形,最終無力地傾斜歪倒,消散在更深沉的黑暗中,竟無法完整地指向高處供奉的神靈。它們在風中徒勞掙紮的姿態,讓姬扁的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緩緩走向大殿正中,目光落在那尊最為巨大、最為沉重的巨鼎之上——這是周人初興、武王伐紂定鼎天下的象征之一。鼎身碩大無比,需數人合抱,通體鑄刻著象征天命所歸的日月星辰、山川社稷、飛禽走獸等繁複紋飾。此刻,在昏暗搖曳的燈火下,那些昔日光耀的圖騰隻能看到深淺不一的模糊凹槽,大部分被厚厚的灰塵和凝固的香灰油漬覆蓋。一種衝動驅使著姬扁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青銅鼎耳,觸感粗糙而厚重。指尖傳來的不僅是青銅的寒意,還有那覆蓋其上、厚膩得如同爛泥般的塵垢。他下意識地用袖子,用力地擦拭著鼎耳上的汙垢。袖子上沾染的濕氣混著塵土,在油汙的表麵劃出一道道深痕,像是強行揭開了久已結痂的傷口,露出了底下更深層的、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黑褐色油泥和那些因年代久遠而氧化剝落的銅綠色鏽蝕斑點。這些鏽蝕如同惡瘡的膿液,猙獰地盤踞在神聖的鼎身之上。
就在他專注於擦拭,指腹感受著那粗糲與冰冷混雜的奇異觸感時,手中的燈盞火焰猛地一跳!那跳動的幅度異常劇烈,仿佛有一個無形的巨手在猛力搖晃它!伴隨著燈焰的狂舞,整個太廟的光影驟然混亂地晃動、變形!一個異常高大而修長的身影,被這瘋狂搖曳的燈火突兀地、詭異地投射在神台一側冰冷粗糙的石壁之上!那影子輪廓模糊不清,似乎穿著象征至高尊貴的玄端王服,身形卻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佝僂姿態,肩背沉陷,仿佛被萬鈞重擔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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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扁渾身血液在這一瞬間驟然凍結!一股冰冷、足以凍結靈魂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從四麵八方驟然撲來,將他整個人徹底裹挾、滲透!那石壁上模糊的身影似乎緩緩地轉了過來,陰影形成的頭部低垂著,那“目光”似乎凝注在他沾滿油泥塵垢、依然停留於鼎耳上的指尖!窒息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喉嚨,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鐵拳狠狠攥住,猛力向胸膛外撞擊!
他驚駭欲絕,猛地轉頭向身後石壁影子所指的方向看去——
身後那片被微弱搖曳的燈火勉強照亮的虛空,除了他自己隨著動作劇烈晃動、被拉長得扭曲變形的巨大暗影之外,就隻有那片無邊無際、濃稠得化不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在無聲湧動。那裡,什麼也沒有。
就在他驚魂未定之際,燈焰仿佛耗儘了所有掙紮的氣力,重新歸於一種微弱卻帶著某種詭異平靜的狀態,幽幽地燃燒著。光線穩定下來,清晰地照在剛剛被他擦拭過的地方——被他衣袖擦出的幾道深痕,在光影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而那些露出的銅綠鏽蝕,在昏黃光線下,仿佛傷口般猙獰外翻,閃爍著不祥的幽光。
一陣比太廟本身寒意更甚千萬倍的冰冷,自姬扁骨髓深處驟然爆發,席卷全身!就在這極度的恐懼與冰冷的僵直中,一股難以想象的、無形的磅礴之力,仿佛來自九幽地底,或者源自那巨大銅鼎的深處,毫無征兆地、沉重無比地猛壓下來,狠狠攫住了他單薄的雙肩!那股力量帶著無可抗拒的意誌,要將他整個人拖拽下去!
“噗通!”
膝蓋根本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巨力,瞬間失力彎曲,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重重地、毫無尊嚴地、以五體投地的姿勢,砸在冰冷堅硬如鐵的磚石地麵之上!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向下撲倒的瞬間,慣性驅使他的額頭,以一種無法控製的速度,無比凶猛地狠狠撞向了那青銅巨鼎粗壯鼎足根部冰冷的、滿是鋒利銅鏽棱角的部位!
“咚!”
一聲沉悶而清晰、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太廟內響起。
“呃啊——!”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無法再壓抑、充滿了痛楚、驚恐和屈辱的嘶啞吼叫,如同受傷孤狼的嚎哭,驟然撕裂了祖廟內凝固了數百年的、死一般的黑暗。那叫聲在空曠的殿宇四壁間來回撞擊,然後迅速被無邊的死寂和冰冷徹底吞沒。冰冷的青銅鼎足上,一滴粘稠溫熱的液體,正順著那些粗糙的銅鏽棱角,緩緩滑落。姬扁匍匐在冰冷的地麵上,額頭劇痛,雙膝仿佛碎裂,耳邊嗡嗡作響,方才那無法抗拒的拖拽感與眼前空無一物的石壁,構成了一個巨大而恐怖的謎團。鼎耳上的鏽蝕,如同魔鬼的眼睛,在搖曳的燈火深處無聲地凝望著他。
額頭撞擊鼎足留下的紅腫破口以及雙膝重重砸地的青紫瘀傷,在浸了苦藥的麻布包裹下,傳來一陣陣冰涼刺骨的刺激感,但這涼意卻無法穿透皮肉,緩解那深處連綿不絕的鈍痛。姬扁斜倚在榻上,並不奢華的錦被並不能帶來絲毫溫暖。殿內熏爐裡燃燒著價格低廉而氣味格外濃重刺鼻的草藥,藥氣混合著一種血肉將朽未朽時散發的、沉悶滯澀的氣息,淤積在低矮的宮室之中,濃稠得仿佛有了實質,連呼吸都變得粘滯困難。這氣息與整座宮殿緩慢腐朽的味道彆無二致。
他深陷的眼窩裡,目光失卻了年輕的銳利,隻剩下一種沉沉的疲憊與痛楚,死死投向窗欞外那片被厚重鉛灰色雲層覆蓋的天空。那雲層低垂得如同凝固的、吸飽了水的破舊棉絮,沉重地壓在整個王宮之上,也沉沉地壓在他自己那顆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充滿了無力與驚悸的心臟之上。太廟中那冰冷徹骨、無可抵禦的拖拽力量所造成的劇痛與恐懼,並未隨著離開而消散,反而在每一次心跳時都清晰地回響;而那尊巨鼎鼎足上粗糙冰冷的銅鏽觸感,如同烙印般刻在額頭的痛處。他從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周王”這頂沉重冠冕之下,掩蓋著的是何等深不見底的虛弱、荒誕與不堪。顯赫宗廟的餘溫,已不足以溫暖這冰冷的王座。
“王上,”一個身影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靠近,是自幼跟隨他的心腹內侍。他謹慎地、儘可能近地趨近臥榻,聲音壓得極低,氣流急促中帶著一種極力克製卻仍在邊緣顫抖的恐懼,“稟王上……雍城……雍城那邊……剛剛傳來消息……”他喘息了一下,仿佛接下來的話語帶著刀鋒,“……秦人……秦人驅馬渡渭……王子……王子定已被……被秦卒劫走!”字句如同寒冬裡最凜冽的冰錐,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氣,狠狠刺入了姬扁的耳鼓最深處。
“王子定?”姬扁乾裂的嘴唇微微開闔,吐出這三個字時,瞳孔瞬間緊縮如同針尖!仿佛被這冰冷的詞句勾起了深埋在血脈中的痛楚記憶。
意識深處,太廟石壁上那個巨大、佝僂、冰冷得毫無生氣的王服暗影,那個將他拖向冰冷深淵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力量,驟然與這個名字重合!那個被韓趙聯軍“護送”而來,曾經試圖取代自己登上這冰冷王座的叔父王子頹?還是……那個更為遙遠、卻也更直接、仿佛已經將利刃懸於自己頂門之上的王子定?韓趙劫持王子頹作亂王畿才不過半月,西北的秦國,這頭聞見血腥便無法抑製貪欲的虎狼,竟已絲毫不加掩飾,公然驅使鐵騎渡過天塹渭水,將另一位可能的王位繼承人王子定擄走!天下諸侯裂土而食的利爪,已然撕破了最後那層“尊王”的偽善薄絹,赤裸裸、血淋淋地伸向了周王室搖搖欲墜的血脈延續和最後一點存續的利用價值——王嗣!他們不是在“護”,而是在“爭”,爭搶這具早已空洞的王朝軀殼裡最後一點尚可利用的、名為“名分”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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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一個更加蒼老,帶著無儘疲憊與泥濘濕氣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門簾縫隙,是昨日邙山之行回來後就一直沉默的老司徒。那歎息沉重得如同拖動著整個傾頹的王城,“宗室裡的……幾位耆老……懇請……懇請王上,即刻……即刻詔告大婚,立定王嗣,以安……以安天下人心,以……以固邦本啊……再遲……恐怕……”他的話語在最後化作了無儘的憂懼和濕冷的寒潮。
“宗室?耆老?安邦?”姬扁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肌肉僵硬得如同岩石的裂縫,最終凝結成一個冰冷、扭曲到近乎詭異、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那表情,無聲中透出如同鈍刀在骨頭上磨刮的凜冽意味。那空寂朝堂之上,為了爭搶一個靠近王座站立的位次而相互踩踏、扭打撕扯的醜陋猙獰麵容還曆曆在目。邦國何存?那維係了天下六百年的宗法禮製,早已在列國諸侯的鐵蹄和貪婪的目光中被碾得粉碎!他們所謂的“安邦”,不過是在這巨大破船的傾覆時刻,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把一個擁有“名分”的傀儡——也就是自己或未來的太子——更加牢固地捆縛在早已被蛀空朽蝕的巨大鼎耳之上,像祭祀的羔羊一樣,等待著諸侯們隨時來宰割獻祭!
熏爐中劣質藥草的氣味越發濃烈刺鼻,熏得人頭暈目眩。額角那被鼎足重創的痛處,在那濃烈藥力的包裹下又隱隱作痛起來,仿佛那日鼎足粗糙冰冷、帶著銅鏽棱角的觸感再次穿透了包裹的麻布,嵌入頭骨深處。喉間猛地泛起一股濃烈的鐵鏽腥氣,帶著翻江倒海的嘔吐欲望!他猛地偏過頭,緊緊咬住牙關,試圖用儘全身力氣將這股腥甜湧動的感覺狠狠壓製下去。舌尖嘗到了真實的、帶著鹹腥的鐵鏽味,不知是用力過猛咬破齒齦滲出的血絲,還是這個腐爛透頂的王朝、這座冰冷陰森的宮殿本身散發出的、無孔不入的朽壞氣息。就在這時,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中,一隻黑色的寒鴉拖著淒厲而嘶啞的“呱啊——”聲,振翅飛過空無一物的宮牆,那聲音如同最後的喪鐘,刺破了渾濁沉重的藥氣。王冠的裂痕,已深至骨髓。傀儡的繩索,正在收緊。
兩年時光,如同指間流沙。又一年的凜冬降臨,寒風變得更加獰厲,呼嘯著掠過衰敗的王城郊野,風勢如同淬過九鼎下熊熊爐火的青銅刃鋒,刮過皮膚帶著刺骨的割裂感。一支孤零零、單薄得如同被遺棄舊物的隊伍,在王城西北方的荒蕪古道上艱難跋涉。旌旗早在出發前就已悄然卷起、收斂,那僅存的幾麵代表王室尊嚴的旗幟,在淒厲的北風抽打下軟弱無力地飄動著,像幾片隨時會被扯碎的破爛布幡。車駕的木質輪軸已經老化,發出單調、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粗大的木輪碾過布滿碎石、坑窪不平的凍硬泥地,沉悶的滾動聲中,輪下揚起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冷硬塵沙。
周顯王姬扁裹在一件看起來尚算厚重、內裡卻已磨損稀疏的舊貂裘裡,貂裘之下磨損泛白的天子常服偶爾被風吹起衣角,露出內裡陳舊的襯裡。他端坐在並不算奢華的馬車中,身體隨著顛簸的道路微微搖晃。年輕的容顏上,刻上了與年齡不符的冷硬線條和揮之不去的疲憊。他的手無意識地按在車軾前端冰冷的木棱上,目光穿透蒙著薄塵的車窗縫隙,投向窗外不斷掠過的景象。大片大片昔日膏腴的良田,如今隻能看到衰敗枯黃、伏倒在地的荒草,一直延伸到天邊鉛灰色的山脊線。稀疏殘損的桑林張著光禿禿、扭曲醜陋的枝杈,像垂死老人伸向天空乞求的手臂。曾經阡陌縱橫、人煙稠密的景象早已不複存在,十室九空。視線所及,除了零星幾座隻剩斷壁殘垣的茅舍在凜冽寒風中無聲顫抖,便是被遺棄的、業已徹底荒疏坍塌的古老田埂,在厚厚的枯草蒿草下隱約起伏伏現,如同大地上無聲的陳舊疤痕。一座不知經曆了多少代風雨的破敗裡社土台孤零零地矗立在視野邊緣一片凍硬的泥土中央,四周杳無人跡,唯見幾隻毛色雜亂的野鴿盤旋其上空,投下倏忽即逝的孤單影子。大地一片沉默,空曠而死寂,隻剩下北風在曠野中厲鬼般尖嘯的聲音。
“王上,”一個衰老、疲憊、卻帶著一絲回光返照般執著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是同樣擠在馬車一角的老司徒。那聲音沉重得如同整座傾頹的成周王城壓在他的背上,“此去邙山北麓,登高……向北眺望……便是……便是我成周王畿之內……遺存下來最肥沃……最膏腴……最為完好的土地了……”他枯瘦的手指艱難地在車廂內的空氣中虛劃著,“您看……伊水、洛水如玉帶相環……那兩岸的土地……沃野千裡……仍保……仍有上百戶黎庶世代耕居……此乃……此乃曆代先祖在天之靈庇佑……留予我周王最後喘息之……之資啊……”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被灌入車廂內的冷風切割得斷斷續續,充滿了末路的悲涼和一絲如同幻覺般的徒勞期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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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姬扁默然無聲地聽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分。他想起了昨夜,就在決定這次邙山之行的前夜,幾個形同枯槁、負責倉廩的小小“籍臣”管理田賦的小吏)匍匐在他所居住的空曠殿宇冰冷的黑色地磚之上,以頭搶地,稟報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般顫抖飄忽、斷斷續續:“洛邑……洛邑三倉……已空其二!最後一倉……最後一倉存粟……隻……隻夠支撐王宮內……月餘之用了……王……王上……”那絕望的稟報在空曠死寂的殿閣裡一遍遍回蕩,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紮進他的心臟,每一下都像是在清晰無比地宣告王朝最後的喪音!王室的糧秣儲備,竟已窘迫至斯!而宮牆之外,虎狼環伺——秦人秣馬厲兵,虎視眈眈地窺伺著函穀關外;韓趙的軍隊毫無顧忌地在緊鄰王畿的澠池之地陳兵耀武,旌旗招展;魏國使者傲慢的姿態猶在眼前,言語中的通牒如同最後通牒,強硬索要河陰渡口以利其東擴……王畿?這三個代表著王朝尊嚴的字眼,如今在他心中隻剩下冰冷的嘲諷。這殘存的土地,不過是砧上待宰的魚肉,是諸侯們盤中的饗食!
馬車輪軸的咯吱聲在荒蕪死寂的風聲裡變得格外刺耳。姬扁疲憊地閉上了雙眼。眼前無可遏製地再次浮現出太廟中那巨大冰冷、散發著陳腐塵土氣息的青銅鼎耳,以及那個沉重的、將他拖拽向冰冷地磚的森然幻影。那幻影,是祖先的質問,還是王朝崩塌的預兆?他不知道。車輪碾過石子的震動顛簸著他的身軀,仿佛也顛簸著這搖搖欲墜的社稷江山。寒風淒厲,卷起地上的碎雪,拍打著車壁。喘息之地?不過是困獸的牢籠。
艱難跋涉後,隊伍終於抵達目的地——邙山北麓一處麵向洛水平原、視野相對開闊的製高點。凜冽的寒氣瞬間穿透了車簾的縫隙,如同無數冰錐組成的刀陣,將姬扁身上那件陳舊貂裘的每一處縫隙刺穿,冰冷的氣息瘋狂地鑽入衣袍深處,仿佛要直接凍僵他的骨髓。他拒絕了老司徒的攙扶,緩緩地、獨自步下車駕,頂著淒厲的北風,踏上了那個被凜冽寒風長久吹刮、顯露出銳利棱角的土丘邊緣。
視野,瞬間在呼嘯的北風中豁然開朗!風毫無遮擋地迎麵撲來,裹挾著細碎冰淩般的雪粒,抽打在臉頰上生疼。然而展露在眼前的景象,確實與一路行來的荒蕪截然不同!河流——伊水和洛水——如同兩條閃爍著冰冷寒光的銀帶,自層疊的山巒中蜿蜒穿出,在稀疏黯淡的冬日陽光照耀下,水波偶爾泛起金屬般冷硬的光點,卻依舊展現出滋養大地的力量;大片大片覆蓋著枯黃短草卻平整無垠的田疇,在凍土之上沉默地向四麵八方延展開來,沉默地訴說著土地的肥沃;更在數十裡外,伊洛二水交彙的豐饒三角地帶,一片由灰牆黑瓦組成的、規模不小的村莊隱隱可見,村落上空,數縷頑強而執拗、帶著人間煙火氣息的淡青色炊煙正直直地升起,奮力抵抗著高空寒風的撕裂與撕扯。
老司徒一直緊繃枯槁的麵容上,此刻艱難地擠出一點久違的、類似“生機”的暖意,聲音依舊沙啞枯澀,卻努力提高了聲調,試圖穿透寒風:“王上請看!此乃我成周王畿之‘鞏’邑轄下!洛水北岸之沃土猶在!此地黎庶勤耕不輟,丁壯戶數尚且……”他的話語,如同試圖點燃這冰冷世界的一簇微小火苗,充滿了對王朝命運的徒勞期冀和對這方土地最後的自豪感。然而,話音未落,一股更為強勁凜冽、自山坳深處猛撲而來的穿山風,如同被激怒的巨獸,裹挾著無數細碎如刀、冰冷刺骨的碎雪粒子,猛地抽打在姬扁正對著風口的臉頰和脖頸之上!劇痛襲來,他本能地、劇烈地側轉過身體,沉重的貂裘被狂風凶猛地掀起,衣袂在風中狂亂地翻卷飛舞!他的視線在這劇烈的動作中驟然變得模糊淩亂。
眼前這片景象陡然破碎!遠方伊洛交彙處那片帶著溫飽氣息的村莊炊煙,瞬間與近處土丘下大片大片在寒風中倒伏抖瑟的枯黃蒿草甸、以及視線儘頭遠處層疊起伏、在冬日裡顯出不祥暗黑色的低矮山影強行糅雜在了一起!這幅巨大的、無聲卻充滿了奇異壓迫感的地景畫卷,在王畿最後生機之芽的脆弱與凜冬寒風的狂暴力量對比之下,顯得更加絕望、更加不堪一擊!
就在這被風吹亂了視野、心中五味雜陳之際,姬扁的目光如同冰針,猛地釘死在了遠處一道低矮山巒的山腳下!一片極其突兀、顯得格格不入的景象刺入眼簾——那是一塊異常平展、線條如同刀削斧劈般規則、遼闊無邊、竟然寸草不生的深褐色地塊!那巨大地塊的顏色深得發汙、發黑,死氣沉沉,如同一塊僵硬猙獰的巨疤,赤裸裸、刺眼地鑲嵌在周圍一片冬季山野灰黃蕭索的背景之上!它平坦得如同專門平整過,寬闊得足以讓千軍萬馬馳騁其上,卻沒有任何一絲生命的痕跡——沒有一株枯草,沒有一棵灌木,隻有光禿禿的、被大火徹底焚燒、被鐵蹄反複踐踏過的、帶著凝固血色的焦土和硬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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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是何處?!”姬扁的聲音裹挾著淩厲的風雪,冷硬得如同寒冰碎裂的銳響,穿透了風聲,直刺向身後的人群。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比他額角的舊傷還要冰冷數倍,正沿著脊椎迅速上竄。
跟在王駕側後方的老司空季忠——這位掌管王畿水土工程的官員,原本就因一路風寒而顯得更加蒼老的軀體,在聽到這個問題、目光隨之落在那塊巨大醜陋的瘡疤上時,猛地劇烈地一震,如同一張被瞬間拉滿的硬弓!他枯瘦如鷹爪般的手指無意識地深深嵌入自己因寒冷與驚恐而開裂的乾枯手背皮肉之中,指關節在刺骨寒風吹刮下迅速褪去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雪。他的嘴唇哆嗦著,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莫大的勇氣。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固得如同鐵塊。許久,久到姬扁幾乎要再次逼問時,他才從牙縫深處,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帶著撕心裂肺般痛苦和巨大屈辱感的低沉聲調,極其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回……回王上……老臣……老臣實不知詳細……”每一個字都像是包裹著尖利沙礫的石塊,在被強行塞進食道後又被迫吐出來,“隻知……隻知去歲冬末……春寒未至之時……大批韓人……韓人遊騎軍馬過境……在此……在此縱火焚燒……周遭相連六村七舍儘毀……焦土……焦土數月不息……無人……無人敢歸……”
他最後的半句話被更強烈的寒風猛地灌入口中,硬生生地截斷。他凍僵僵硬的嘴唇無聲地、劇烈地抖動著,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塊巨大的“瘡疤”,裡麵翻湧著滔天的憤怒與深不見底的絕望。
“轟隆——!”
一聲沉悶得仿佛來自九幽地底的沉重撞擊聲,猝不及防地在姬扁腳下的凍土地底深處猛然炸響!那聲音如同巨大的鐵錘直接砸向地脈的核心!他隻覺得一股冰冷刺骨、帶著濃烈鐵鏽般血腥氣息的氣流,自腳底湧泉穴猛地衝天而起,凶悍無比地撞入他的肺腑深處!
喉間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如同被點燃的火藥,再也無法壓製!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