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滾燙粘稠的液體如同箭矢般衝破喉頭的封鎖,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下,猛地噴射在他腳下覆蓋著薄薄一層白霜的枯草之上!那濃黑中帶著瘮人暗紅的血液,迅速在冰冷的霜草間蔓延開來,仿佛在蒼涼大地之上,瞬間綻開了一朵詭異、濃烈、然後又在嚴寒中迅速失去溫度、凝固變硬的巨大黑紅色冰花!它無聲地鑲嵌在枯黃與灰白之間,是這片王畿沃土上最新添的、最刺目的傷疤。王畿的軀體上,被諸侯烙下了永不愈合的傷口。最後喘息之地,已然浸透血汙。
成周王宮正殿。與兩年前姬扁登基時的寒冷死寂相比,此刻多了一種火山爆發前夜般的壓抑沉悶。空氣凝重得如同化不開的鉛塊。沒有點燈,天光透過高窗照射下來,在冰冷的地磚上切割出幾道慘白的光帶,其餘地方則籠罩在沉沉的陰影中。
司空季忠的聲音就在這片巨大的陰影裡爆發出來,如同垂死的猛獸用儘最後氣力發出嘶吼,在空曠的殿堂四壁激起一陣金屬刮擦般的、絕望的嘯響:“公子根?!王上!萬萬不可!!將鞏邑並其附屬周王僅存之黎庶農工儘數封予公子根?此非封土!此非裂土!此乃飲鴆止渴!此乃自掘宗廟之根基啊!”他那枯瘦的老軀因巨大的激憤而猛烈顫抖著,寬大的朝服下,那副骨架仿佛隨時會在激烈的肢體動作中散開!“韓趙魏秦!群狼環伺!群虎噬我疆土!他們要奪,尚需舉大兵,需驅馳鐵騎,需流血漂櫓,需背上撕破宗法的罵名!今王上若自裂我僅存王畿而封予臣子,無異於親手獻疆土於家賊!鞏邑一去,周王所依仗者何存?便如……便如懸絲之卵!懸掛於何人房簷之下?!周之八百年基業,非亡於諸侯鋒鏑利刃,乃自斷於此!斷送於這名為封賜,實為分裂的禍亂之手啊!”蒼老嘶啞的聲音如同利刃,穿透宮室的穹頂,激蕩回旋,直刺每一個人靈魂深處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家賊”二字在冰冷空曠的殿堂上方懸浮,每一個音節都如同淬毒的鋼針。年輕的公子根——周顯王姬扁的同母胞弟,此刻正立於群臣之前。他身形頎長,麵容白皙,平素總是一副溫和清雅、彬彬有禮的模樣。此刻,即使麵對司空季忠這泣血錐心、直斥家賊的激烈控訴,他臉上的表情竟然也如同古井深水,紋絲不動。他穿著一身合體的玄色朝服,不見一絲褶皺,衣袂分毫不亂。麵對指責,他隻是謙卑地、更深地埋下頭顱,仿佛整個人的重量都凝在了那一垂首的恭順裡。那雙在眼瞼微垂遮掩下的深邃眼眸裡,所有的算計和波瀾都被完美地掩藏,仿佛司空老臣那泣血的控訴落到冰冷的地磚上,便化作了不值一提、甚至不值得沾染他袍角的塵埃。殿堂在激烈的指控後陷入一片更深沉、更粘稠的死寂,其餘的宗室大臣們或深深垂首如同受驚的鵪鶉,或將目光死死釘在腳下的方寸之地,個個麵如金紙,仿佛一尊尊泥塑木雕。唯有司空季忠一人,赤紅著渾濁疲憊的雙目,如同被逼入絕境、明知必死猶自掙紮長嗥的孤獸,死死地盯著王座之上沉默的兄長,等待著、祈盼著最後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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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地掃過殿下的每一個人。公子根那完美無瑕的謙恭姿態背後,蟄伏著的是一種幾乎無法掩飾、如同野火般滋長的野望暗流。而其餘的那些宗親們,那些平日裡為了朝堂之上位置前後半寸之地能爭搶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的身影,此刻在司空季忠這近乎悲壯、用生命發出的最後諫言之下,竟然奇異地、令人心寒地流露出一種曖昧的鬆弛感!有幾人甚至不易察覺地悄悄交換了眼神,那眼神深處並非同仇敵愾的悲憤,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幸災樂禍和一絲……隱秘的期待。兩年前邙山寒風中那痛徹肺腑的咳血和那朵迅速凝固、顏色令人心悸的血冰花,此刻又無比清晰地灼燒著他的神經。司空口中那“懸絲之卵”的結局,何嘗不是早已在成周空蕩如洗的倉廩裡、在那些諸侯國語氣一封比一封更為傲慢強硬的通牒文書裡書寫完畢的鐵證?僅存的那一絲絲血性,早已在王城衰朽的氣息和諸侯貪婪目光的碾壓下,在那片被韓人鐵蹄踐踏焚燒出來的巨大焦土瘡疤麵前,被寒風吹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地耗儘了。他,姬扁,大周天子,已經沒有了選擇。他沒有力量保住這片祖產,隻能選擇將其交給一個還姓姬的人。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到身前那張巨大的朱漆長案之上。歲月和疏忽早已讓那曾經象征權威的朱漆大片斑駁脫落,露出底下同樣陳舊的木質。老司徒顫抖著雙手,近乎痙攣地捧著一幅繪製在素色絲帛上的王畿地圖。絲帛徐徐展開,露出枯澀墨線勾勒的殘破“江山”——昔日廣袤、富庶的周王畿腹心之地,如今隻剩下圍繞洛邑王城核心區域的一個狹小、可憐、顏色灰暗的墨圈,如同一塊縫縫補補、顏色陳舊黯淡的破舊補丁,淒慘地釘在象征王城的那個小方框周邊。洛水北岸,僅有一小塊被特意圈點出來的區域,顏色稍深,上麵標記著刺目的朱砂小字——“鞏”。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那方絲帛之上,鎖在那一點朱砂之上。
姬扁緩緩地抬起了右手。寬大的玄色袍袖垂落,露出其下那隻蒼白而削瘦、骨節嶙峋如同山石的右手手掌。那隻手,因寒冷、因恐懼、因絕望而微微地、不受控製地顫抖著。他用儘所有氣力試圖壓抑這顫抖。終於,兩根冰冷的手指食指與中指)伸出袖口,指甲修剪得極其整齊,卻透出一種毫無血色的蒼白,如同一雙來自幽冥的骨錐,精準而決絕地刺向絲帛上那個被朱砂染紅如血的“鞏”字區域邊緣——
嗤啦!
一聲裂帛之音!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如同冰冷的鐵器驟然刮過薄薄的骨片,在死寂的殿堂中清晰地炸響!
那承載著王畿最後一絲富庶與希望的絲帛,被從中硬生生撕裂開來!參差不齊的絲帛邊緣,如同犬牙交錯的傷口,豁然洞開!寫著“鞏”字並附著其轄土圖示的那一小片素帛,孤零零地、倔強地停留在他那兩根修長、蒼白、冰冷的指尖之上!像一個被剝離的王室器官。
殿堂內霎時靜得可怕,連空氣都似乎停止了流動。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凍結。
一直深埋著頭顱的公子根,終於抬起了他的臉。
那一瞬間,在他謙遜依舊的眉宇之間,在低垂後再次抬起、望向兄長的眼眸最深處,一道難以言喻的、如同閃電般瞬息即逝的熾烈精芒驟然爆發!那不是感激,那是某種巨大獵物終於落入早已精心編織的網罟之中、獵人無法抑製的狂喜與無上野望凝聚成的刺目光束!這目光雖然短暫,卻如同利刃,刺破了偽裝的恭順麵紗。裂土之詔,塵埃落定。王冠最後的光暈,在這一撕之下,徹底黯淡無光。周室最後的血脈,即將在分崩離析中滑入更深的深淵。
冬日的鞏邑,伊洛二水交彙之北。數月時光飛逝,寒意未減。一座嶄新、卻刻意模仿著成周王製氣象的、用黃土反複夯打壘築而成的高大祭台,在日光稀薄、天幕灰蒙的背景下拔地而起。它雖不如成周太廟祭壇那般古老雄偉,卻憑借著新土新磚的銳氣,在這片被“新生”籠罩的土地上努力顯出肅穆與權威。土台四周遍插嶄新、邊緣裁切整齊的玄色旌旗。旗幟之上,精心繡製的“東周”二字赫然在目。它們在料峭而凜冽的北風中獵獵招展,每一次撕裂空氣的聲響,都在宣告一個新中心的誕生。
高台之巔,九座碩大、顯然是在數月內趕工鑄就的全新青銅禮鼎赫然安放其上!這些巨鼎嶄新異常,青銅器身泛著未經歲月沉澱的、刺目的金屬冷光,光可鑒人,甚至有些晃眼。鼎腹巨大,其光滑的表麵如同一麵麵扭曲的銅鏡,反射著台下山穀中攢動的人群。鼎身上新刻鑄的蟠螭紋、雲雷紋繁複而流暢,尚未蒙塵,帶著濃重的銅火氣息和熔鑄時殘留的燥熱感。這份嶄新的、強橫的金屬質感,無形中壓倒了數百裡外成周太廟裡那些遍布綠鏽塵埃、老邁沉重的舊鼎所散發出的死寂與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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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九座新鑄的青銅巨鼎拱衛的中央,供奉著一件更為引人矚目的禮器——一樽巨大的、被無數雙或敬畏、或好奇、或貪婪的目光燒灼聚焦的、通體呈深沉墨綠色澤的玄玉大琮!琮身上深深刻劃著象征王權的神徽獸麵。這件象征通天地的神器,此刻並非來自成周太廟的祖宗傳承,而是新鑄或新選,用於奠定新邦的基石。
公子根——此刻的身份已然質變為這新興的“東周公”——昂然立於高台最中心的位置。他身披玄端華服,衣料上乘,針腳細密,其上繡著繁複精美的暗色卷雲與雷紋,在強勁的北風吹拂下,衣袂微微抖動,如同波動的暗潮。他展開雙臂,頭昂得極高,麵朝腳下奔湧的伊洛之水與身後層疊延展的蒼茫邙山姿態,似在擁抱山川社稷。
司禮官深吸一口氣,隨即一聲中氣十足、刻意拔高到極致的洪亮喝唱,撞碎了冬日的寒凝:
“承——天——命!”
“紹——禹——跡!”
“敬——頌——王——禮!”
“開——社——稷——於——東——土——!”
洪鐘般的聲音落下。緊接著,預先布置好的巨鼓在台下數個方向被重重擂響!“咚!咚!咚!”鼓點聲沉緩、有力、節奏分明,如同沉重的巨獸踏動大地,聲勢撼動人心。隨之,銅鐘的鳴響帶著金屬特有的穿透力密集敲響,鐘磬清越震顫之聲緊隨其後,如同應和,層層疊加,直衝雲霄!這些宏大而嶄新的聲浪彙聚成一股澎湃的洪流,試圖壓倒那永不停歇、如同號哭般的北風呼嘯,試圖在這片舊土之上刻下全新的印記。
高台之下,密密麻麻簇擁著來自鞏邑核心區及周圍新附村社的民眾。人數之眾,遠超成周王城日常所能見到的人氣總和。人群中混雜著本地的周人老住戶,有不久前才被劃歸東周勢力、麵目粗獷淳樸的山野農夫,更摻雜著少數幾名韓、趙使者及其帶來的親信隨從。一張張被寒風和貧困生活刻上印記的粗糙臉上,混雜著茫然、敬畏、新奇、探詢,以及一絲被宏大儀式點燃的、近乎狂熱的期冀。他們仰望高台上那位年輕的東周公,熱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的迷霧,仿佛那嶄新的銅鼎、那恢弘的鼓樂鐘聲真能如同神跡般驅散籠罩在王畿上空數百年的陰霾絕望,帶來嶄新氣象。當公子根或許該稱東周公)接過象征東周公國權力的巨大玉璋,穩穩舉過頭頂時,台下的民眾爆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如同滾雷般的呼喝!那聲音中混雜著濃重的本地洛邑口音與帶著山林味道的新附邑民方言,熱烈而直白:
“公侯萬年!”
“東周!東周!”
“社稷永固!福澤黎民!”
聲浪如潮,一波波撲向高台。鼓樂聲、呼喝聲、風聲,交織碰撞。嶄新的青銅大鼎被台下燃燒的鬆枝柏木火盆升騰起的煙火氣不斷熏烤著,散發出濃烈、新鮮甚至有些嗆人的煙火氣息,彌漫在新土之上,壓過了舊鼎的腐朽。
同一時刻,遙遠的成周王宮深處。太廟那沉重大門的幽暗縫隙內,那尊曾見證姬扁登基與驚魂的古老巨鼎“旅鼎”籠罩在沉沉陰影裡。鼎旁神案之上,長明燈火盆中,最後一點殘餘的燈油燃到了儘頭。豆大的燈芯上,微弱的火苗如同殘喘的生命,在沉寂的空氣中極力掙紮著跳動了一下,隨即如同被一隻來自虛空的、無形的手驟然攥緊咽喉般,猛地一窒——
呼。
一縷極微弱的青煙騰起。最後一點火光,在這新舊交替的時刻,無聲無息地徹底熄滅。冰冷的黑暗瞬間吞沒了古老的鼎身和那些記載著光輝過往的木主牌位。
風,自伊洛交彙的東方,帶著新爐火的燥熱氣息與人群的喧囂餘韻呼嘯著灌入空曠衰敗的成周王宮,吹拂在失魂落魄的王城磚石之上。姬扁獨自立於早已空曠如同巨大墓穴的正殿深處。巨大的朱漆殿柱投下的陰影濃重如同墨跡,將他那穿著陳舊天子常服的單薄身形徹底籠罩、吞噬,不分彼此。殿外高高的玉石台階下,兩名穿著嶄新的、袖口繡著“東周”字樣衣袍的低階小官,麵無表情,動作有條不紊而顯得有些麻木地收拾著最後一堆物件——那口屬於周天子、供其日常膳食烹煮之用的青銅王鼎。鼎身不大,卻代表著最後的皇家體麵。其中一人熟練地往鼎底捆紮繩索,另一人搭手配合。片刻後,兩人奮力一提,沉重的銅鼎離地而起。銅鼎在移動中,底座不可避免地摩擦著早已被人踏磨得光滑無比的粗糙石階麵,立刻發出令人牙酸的、如同鈍刀刮擦腐朽骨膜般的嘶啦——嘶啦——聲!這刺耳的聲音被空曠死寂的宮殿四壁反複放大、拉長,悠悠回蕩,穿過緊閉的宮門縫隙,清晰地鑽入殿內姬扁的耳中,如同在為他送葬的哀樂奏響最後的音符。寄居者的腳步,已然敲響。新主的輝煌,映射著舊主的淒涼。
又五年光陰在無聲的衰朽與壓抑中悄然流逝。周顯王姬扁終究未能等到下一個雪花飄落的嚴冬。王宮的寢殿愈發空曠陰冷,光線被深垂的厚重黑青色簾帷無情隔絕、消解,使得室內如同沉沒於墨池深處。濃重的藥氣混合著一種血肉逐漸剝離軀殼時散發的、無可救藥的枯敗腐濁氣息,淤積在每一寸有限的空氣裡,任何開窗通風的舉動也無法將其徹底驅散,仿佛這王宮本身正在加速融入這具將逝之軀的腐朽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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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深處那架寬大卻冰冷的禦榻之上,曾經尚算年輕的姬扁已然形銷骨立,如同被歲月和痛苦抽乾了所有水分與活力,隻餘一具即將碎裂的乾殼。數年前邙山風雪中那撕心裂肺的一咳與嘔血之傷,如同附骨之疽的毒藤,在五臟六腑間持續蔓延,最終榨儘了他這副軀殼裡最後一絲掙紮的氣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動破舊的風箱,艱難而沉重,在死寂的殿宇中顯得格外驚心。
十四歲的太子姬定僵硬地跪在榻前冰冷刺骨、硬如鋼鐵的玉磚地麵之上。殿內除了父王那微弱如同遊絲、仿佛隨時會斷的喘息聲,以及牆角一座小銅爐上藥罐煎熬時發出的輕微咕嘟冒泡聲外,再無聲響。角落裡,站著司空季忠。曾經諫阻裂土的耿介老臣,如今更像一截徹底脫水枯焦的朽木樁。他肅立在牆角最深沉的陰影中,一動不動,麵容僵硬,渾濁的雙眸如同熄滅的餘燼,空茫地望著虛空。他已成為這行將崩塌的宮殿裡一根被遺忘的、等待著最終倒塌的朽柱。
姬扁似乎耗儘了極大的力氣,那原本閉著的、深深凹陷的眼眶緩緩掀開一線。渾濁的目光艱難地穿過層層迷霧,越過姬定因緊張恐懼而變得僵直的肩膀和低垂的頭顱,執著地望向那扇緊閉殿門上方狹長高窗縫隙外的一線天地。深冬的天空異常詭異,沒有一片浮雲,是一片凝滯的、令人窒息的鉛灰色,如同上好的素絹,均勻、冰冷、毫無生氣地覆蓋著整個蒼穹,亦覆蓋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大地。沒有一絲風,天地間仿佛被巨大的寒冰封凍,陷入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死亡般的靜默。
他極其艱難地動了動因高熱而乾裂出血口的嘴唇,喉嚨裡發出一陣氣流經過狹窄縫隙的嘶聲。微弱的、如同枯葉在粗糙石麵上絕望摩擦的聲音艱難地響起:
“……鼎……”
黑暗角落裡的季忠,他那雙如同凝固的瞳孔在聽到這個字的瞬間猛地收縮成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黑點!隨即,這收縮又迅速化為一種了然的、萬念俱灰的灰敗死寂。袍袖之下,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攥緊了袖口內的襯布,布滿老年斑的指關節因用力而發出極其細微、如同朽木即將斷裂的劈啪微響。
“……鼎……”姬扁用儘最後一絲殘存的神智,固執地重複著這個字眼,聲音愈發微弱不可聞。
姬定茫然地抬起頭,稚氣未脫的臉上寫滿了困惑與恐懼。他努力看向父親那雙已經開始擴散、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翳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留戀與不舍,隻有無邊無際的空洞,空洞得如同深秋荒野上殘破的蛛網,令人不寒而栗。他下意識地順著父親那失焦的目光茫然望去。殿門外,庭院中空無一物,隻有幾株早已落儘枝葉、在寒冬裡伸展著光禿扭曲枝椏的老槐樹,如同地獄深處伸出的無數枯瘦鬼爪,猙獰地、絕望地抓向那片凝固的死灰色天空,試圖抓住些什麼,卻隻抓到了冰冷的虛無。
“……莫要……再擦拭……它了……”姬扁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仿佛每一次開合都在撕裂早已磨損至極限的聲帶,聲音低啞斷續,如同氣若遊絲的風中之燭,“……落……塵埃了……便……落了吧……”每一個字都耗費著生命中最後的氣力,斷斷續續,卻清晰無比地傳遞出一個王朝的終結預言——莫要在徒勞中掙紮了,接受塵埃的覆蓋,接受敗亡的宿命。
話音未儘,氣息戛然而止。胸口那原本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起伏的最後一絲微弱起伏,驟然停頓。
寢殿瞬間化作巨大的深海墓穴,冰冷刺骨的死寂如同有形的潮水,自那無聲的禦榻上洶湧而出,無聲蔓延,迅速淹沒了整個空間,淹沒了跪地的少年,淹沒了角落的老臣。
時間仿佛凍結。隻有牆角爐火上那藥罐裡的殘餘藥汁,還在發出絕望的、如同困獸嗚咽般的咕嘟……咕嘟……氣泡破裂聲。
殿外死寂的庭院中,光禿禿的老槐枯枝上,一隻毛色純黑、羽翼光澤詭異的寒鴉不知何時悄然棲落。它歪著頭,猩紅的眼珠緊緊盯著那緊閉的殿門。
片刻之後,如同驟然解凍的冰河瞬間撕裂冰層,一聲屬於內侍專有的、尖利異常、帶著某種訓練有素表演般哀慟的淒厲長嚎,猛然撕裂了這積重難返、粘稠如鉛的厚重死寂:
“顯王——晏駕——!”
“晏駕”二字如同喪鐘,餘音尚未消散,殿外枯枝上那隻寒鴉仿佛受到召喚,猛地張開漆黑如墨的雙翼,發出一聲嘶啞淒厲、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呱啊——!”長鳴!它撲棱棱猛烈地拍打著翅膀騰空而起,如同一個巨大的不祥符號,在空曠壓抑的死灰色天幕下劃過一道突兀而淒涼的弧線,振翅向更北方的陰沉天空飛去。它起飛的蹬踏力道如此之大,腳下承載它那早已乾枯朽壞的老槐枝椏發出一聲脆裂的“哢嚓”斷響,一截枯枝應聲而落,重重砸在庭院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脆而空曠的回響,如同為這個在掙紮中耗儘所有、留下那句“塵埃便落”遺言的帝王,也為這延續八百年的王朝之魂,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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